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畫樓深閨,簾幕低垂。

博山爐內細細噴出的百合香具有安神助眠之效,可芙蓉帳裏的那個人仍窸窸窣窣地翻著身,睡得並不安穩。

江芷若在發噩夢。

前塵往事走馬一樣的一場一場在她的夢境裏重現著。

先是她五歲,她娘崔氏撒手人寰,她爹江夢鯉把多年養在外面的側室林氏和私生子江澈接回了江家本宅蟾園。

奶娘盧嬤嬤偷偷和她說:“家主被那個姓林的小婦灌了迷魂湯,都不顧體面,居然擡妾為妻,可真是丟人現眼!

那個小婦養的兒子江澈比大小姐你還大六歲,大小姐你怎麽鬥得過他們母子?

俗話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我可憐的大小姐,你以後可怎麽辦啊?”

江芷若感覺自己就像一顆被潮水帶到灘塗上的小小石子,她被背叛,被遺棄了。

除了恐懼,年幼的她內心深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惡心。

她不明所以,可就是覺得惡心極了。

她心裏焰騰騰有一把怒火,夜以繼日地燒個不停,她總是看什麽都不順眼,她總是發著脾氣。

接著她夢到了她十五歲及笄的那一年,當時遠近誰人不知江家白玉為堂金作馬,江大小姐是洛陽第一美人。

登門求親者多如過江之鯽,簡直要把蟾園的門檻給踏破了。

但江夢鯉懷揣著一個不可告人的野心,毫不猶豫全都給推拒了。

那時候帝都長安城裏暗潮湧動,陳留王李照察覺到了大將軍何進要犯上作亂的跡象,一早帶著他的表妹裴阿嬌潛逃到了洛陽。

沒過多久,就有消息從西邊傳來,說長安政變。

皇帝李熹的舅父大將軍何進逼宮,令李熹親捧璽綬上受禪壇,退位給了他。

很快一個日影微斜的午後,江芷若看見家裏管事的仆婦們接踵於林氏上房,進進出出,怨聲載道。

“上邊一張嘴,下邊跑斷腿,前頭不知拒絕了多少門親事,眼下皇帝被國舅拉下了馬,南陽的難民聽說馬上就要殺進咱洛陽城了,兵荒馬亂的,家主他這會倒想起要嫁女兒了!”

“那嫁妝單子缺一大半的東西沒備,大小姐的嫁衣都還沒裁,大後日成婚?想一出是一出!活活要累死咱們。”

……

江芷若心裏咯噔了一聲,大後日成婚?她的終身,這是許了哪家?怎麽她自己竟一無所知?

女子有三從之義,未嫁從父,婚姻大事自古便是聽父母之命,盲婚啞嫁的比比皆是,但是那一刻,江芷若感覺自己就像是她爹庫房裏一件待發買的貨物。

憤怒委屈交織在她的心頭,江芷若登時紅了眼眶,把手帕子一摔,提起裙子,匆匆跑去找她爹討要說法。

當江芷若來到江夢鯉書房外,剛好聽見江澈在裏邊極力勸說他爹不要把妹妹嫁給陳留王李照。

江澈說:“爹,齊大非偶,陳留王天潢貴胄,咱們商賈之家,他哪裏會放在眼裏?

他此時龍游淺水,爹挾恩圖報,強要嫁女,他迫勢應允,心中必郁結怨忿,此乃構怨,非結恩義。

試想他日鳥盡廢良弓,我們家將何地自處?”

原來,彼時李照要起兵回長安勤王。

江夢鯉聞見風聲,當天就遞了拜帖參見,奉上錢財和糧草支持李照募兵舉事,又表示了“臣有息女,願為箕箒妾”之意。

李照應允了,大丈夫做事雷厲風行,已擇定三日後上門來迎娶。

商賈之家,兒子江澈這話正是江夢鯉的心病。

江夢鯉道:“我朝賤商,我們家縱富堪敵國,亦無甚風光可言。

你五歲開蒙,百氏之書無所不讀,卻因為戶籍而不得科舉入仕,爹總覺虧欠你良多。

你妹妹去年遇見那位神仙,說她有興亡天下之命格,此事我日夜不忘,思想至今。

咱洛陽尹田步之田大人幾次三番要來給他的兒子田鶴年說親,我也不惜開罪他,等的就是今日。

一門榮辱,還有你的前程,這樣一個翻身的大好時機,豈能當面錯過?”

江澈頓足苦勸道:“爹,可兒子預感不祥。

眼下長安變天,各地又是旱災又是蝗旱,南陽那邊的災情朝廷已經控制不住了,難民流竄各州打劫,這天下怕是要大亂了。

來日未知鹿死誰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咱家是這個樣,到時只怕自保不暇,何苦又去趟渾水。”

江夢鯉一手拍落在江澈肩頭,道:“澈兒,你也知於今風雲際會,此時不放手一搏,更待何時!為父意已決,汝不必多言。”

事後來看,江澈是家裏最清醒的人,他所言非虛。

可當時江夢鯉勢欲熏心,根本聽不進勸。

而江芷若則認定了江澈是居心不良,是見不得她好。

當江澈推門出來時,一眼便看見芙蓉花旁滿臉慍色的江芷若。

江澈知道妹妹這是惱了自己,忙解釋道:“你還小,個中利害關系你不懂,哥哥是為你好。”

江芷若恨恨罵了江澈一句:“汝母婢,你算我什麽哥哥!”扭頭就跑了。

那時候的江芷若一如枝頭紅錦爛漫的芙蓉花,還未被苦難吹落在泥土裏磋磨。

她自小心高氣傲,目無下塵,十四歲那年老道士的斷語更使她懷揣了一顆登天野心。

江芷若想要當皇後,她要做這大周王朝最尊貴的女子。

陳留王李照是先皇惠帝的二皇子,今上李熹的異母兄弟。

鳳子龍孫,嫁給他本也不算辱沒了自己,何況目今天下有變,來日方長,焉知陳留王李照就不能遂她的心願。

雖在倉促之間,但家裏還是給江芷若備出了豐厚的嫁妝,令江芷若感到意外的是有兩只裝滿絲綢的香樟木雕百子大箱。

妝花、織金、宋錦、蜀錦……五花八門,每一匹的造價都堪比黃金,全是林氏自己私庫所出。

那林氏是江南人,她說這是江南嫁女的習俗,兩箱絲綢寓意“兩廂廝守”。

江芷若素來嫌惡繼母林氏,當日卻也為這兩箱絲綢的美好寓意而動容。

只是當她咀嚼著“兩廂廝守”這四字時,心內竟莫名仿徨焦慮了起來,是夜久久不能入睡。

出嫁之日,江芷若渾渾噩噩,如提線木偶般任人擺布。

全福人給她上頭,“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發齊眉……”

白發齊眉?鏡中的她青絲葳蕤,正青春年少。

江芷若突然間驚悟過來,她所嫁的,乃是要從今日起,朝朝與暮暮,同她從這滿頭青絲廝守到兩鬢成雪的人。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男子,而非陳留王這一個爵位,可是關於李照的模樣品性,她自己竟一無所知。

江芷若蹙損眉頭,她這是為著榮耀權勢,夥同她爹把她自己給發買了啊!

鼓樂吹吹打打,鞭炮劈裏啪啦作響,是迎親的花轎臨門了,江芷若的心擂鼓一般樣,她忐忑不安,悔至如燒,感覺糟糕透了。

箭在弦上,她該怎麽辦?

吉時不可誤,兩個喜娘一左一右攙扶起江芷若來,忙忙催促她走。

江芷若惶然無措,腳下如踩棉花,都不知自己最後竟是如何上的花轎。

然而床前卻扇,當她擡頭看見陳留王李照那雙朗星煥彩的眼睛時,心頭的陰霾又一掃而光了。

其人如玉,亂我心曲。

十五歲的懷春少女,確實容易被一副俊美的皮囊所打動,就那一眼,她就喜歡他了。

江芷若不勝慶幸,她的丈夫豐姿英偉,為她所傾心。

洞房花燭,鴛鴦帳裏再咀嚼“兩廂廝守”這四字,江芷若心內有如春蠶吐絲,情思纏綿。

她素來自恃貌美,理所當然地認為她的夫婿也會喜歡她,可飲了合巹酒後往前廳宴客的新郎官是夜並沒有再進洞房來。

江芷若一個人對著兩支龍鳳花燭枯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裴阿嬌神氣十足地告訴江芷若,昨日夜裏,李照安置在了她的房裏。

就好像迎面潑來了一盆隔夜的洗腳水,而那一刻,江芷若身上的力氣也仿佛一下被抽幹了。

她躲不開,她無能為力,只能任由這一盆冰冷發臭的洗腳水把她從頭到腳淋了個透。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成親的頭一夜,怎麽就叫她受這樣的羞辱?

同一天長安傳來消息說,李照的皇祖母太皇太後鄧氏被何進用毒酒害死了,國喪家喪兩重在身,她和李照始終沒有圓房。

但是短短那幾日裏,李照的冷漠和裴阿嬌得意刻薄的言語,就叫江芷若很快明白了,李照打心裏在厭惡她,娶她是權宜之計,是為了江家助他起兵的資財。

江澈在書房的那一番話,不幸而言中了。

江芷若又氣憤又委屈,她出身雖不貴重,但江家大富,她這個江大小姐也是從小金奴玉婢捧鳳凰似的養大的。

她是多麽驕傲的女子啊,李照竟然置她於如此難堪的境地,叫她受這等奇恥大辱!

江芷若素來是個果決人,眼裏揉不下沙子,雷霆電雹的就沖去找李照說和離,自請下堂,讓他給寫放妻書。

李照當時沈著臉,冷冷喝了她一句:“胡鬧。”二話不說拿起腳就走了,之後李照也沒再理會過她。

他也是忙,當時他一面在洛陽放榜招軍,一面傳檄天下,告各路諸侯厲兵秣馬,集結兵力殺奔長安,共討何進逆賊。

李照在洛陽急急召集了十萬兵馬,軍隊浩浩開往長安,江芷若也隨在軍中。

不料途經通谷時中了敵軍埋伏,軍隊被從中間沖散了,四下裏鼓聲大震,好一場混戰。

當時江芷若和裴阿嬌共乘一輛車,兵荒馬亂的,趕車的士兵沒命地揮動著馬鞭,也不知該把車往哪個方向趕。

而就在那個時候,裴阿嬌突然發難,猛揪起江芷若的衣領,劈啪狠扇了她兩記耳光,大罵江芷若說:

“不要臉,倒貼嫁漢,你也敢來逞我的強,我忍你很久了,什麽東西?贅閹遺醜!你也配和我爭。”

江芷若一下就被裴阿嬌打懵了。

父母從小溺愛她,即便喪母後,江夢鯉覺得嬌女越來越不懂事,但往往也不忍心苛責於她,對她罕有疾言厲色。

江家蟾園上下從來都捧著大小姐,順著大小姐,不涉世務的深閨生活養得江芷若性情傲慢,卻又心思單純。

這是江芷若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打罵,裴阿嬌就像一條朝著她嘶嘶吐芯子的毒蛇。

裴阿嬌手腳並用,又是推又是踹,生生把江芷若給擠下了馬車。

當時車下兩軍混戰,短兵相接,裴阿嬌此舉無疑是存心要置江芷若於死地。

摔下馬車的江芷若又錯愕又害怕,好在有己方兵將識得她是陳留王新娶的妻子,上前來相護。

裴阿嬌枉費心機,她自己也沒能脫險,車又駛出五丈就被敵軍攔截了,長戟刺中了馬匹。

趕車士兵見勢不妙一早跳下了車轅,受傷的馬發起狂來撩蹶子,裴阿嬌也從車後狼狽地摔了出來。

江芷若這邊左躲右閃掙著命,耳朵聽見裴阿嬌在那邊尖叫大罵,說她的母親是清河大長公主,她的父親是大司空裴安國,就是何進在此,也要敬她三分,今日要是有誰敢動她,必叫他九族來償命。

保護江芷若的那幾個忠肝兵將接連死了,江芷若命懸一線,心想自己的這條命也是要交代在這裏了。

她怕得魂不附體,沒提防被一具死屍絆了一跤,人就摔在了浸血的泥土裏。

正在那不得命處,突然蕭蕭一聲烈馬嘶風,江芷若看見李照如神君一般降臨,他白袍金鎧,騎著一匹駿逸非凡的白馬沖了過來。

江芷若大喜過望,卻見李照輕舒猿臂,一個俯身,把他的表妹裴阿嬌撈上了馬背,絕塵而去了。

江芷若還看見裴阿嬌朝她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而她的新婚丈夫,那個她本要依靠終身的男人,甚至都沒有朝她看上一眼。

她家的萬兩黃金也沒能換得李照對她上一分心,這個男人對她,真是無有一星半點的夫妻情義,大難來時,不帶猶豫就將她拋棄,徑護著別的女人逃命去了。

十五歲的江芷若再一次感受到由背叛和遺棄帶來的那種恐懼和難以言喻的惡心。

白馬馱著那對男女漸行漸遠,江芷若咚的似掉進了冰窟裏,冷意鋪天蓋地襲來,鉆心刺骨,她似乎打了個寒顫。

突然間山崩地陷,江芷若身下開裂出一道萬丈深淵,她一腳踩空,整個人掉了下去。

江芷若“啊”的失聲大叫,從床上驚坐而起,滿頭滿身是汗,腳底心還是虛軟的酸麻感,她大腦一片空白,更不察今夕何夕,自己身處何鄉何地。

“大小姐又做噩夢了?嬤嬤在,咱不怕不怕。”

奶娘盧嬤嬤聽見江芷若在睡夢中驚叫,嘩啦啦一撩水晶簾子趕了過來,把那紫葡萄顏色的銷金羅帳掛起,坐到床沿輕輕拍打江芷若的後背。

又有一眾丫鬟捧著銅盆、巾帕、牙刷等物魚貫而入,前來服侍梳洗。

江芷若愕然失色,眼前這一副副熟悉的面孔可是多年沒見了,有些人的名字她甚至都不大叫得出來了。

她環顧了一下房間:有她睡臥的拔步黑漆床、有月洞窗下擺放著的螺鈿琵琶、有書架上磊得滿滿的書籍、有大案上如林的毛筆和插滿白菊的青瓷花囊……種種擺設一如當初。

江芷若在被子下面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她江芷若這是又活過來了?

被棄屍荒山,葬身狼腹的她,竟又活過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