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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丞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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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4

他們還是去了京城。

將軍府被封了,門上貼著兩張大大的封條。除此之外,將軍府沒有什麽人圍著,仿佛風平浪靜。

但秦蒙知道,這只是假象。

他發現將軍府周圍有幾個人,或站或坐,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卻都隱蔽而無聲地打量過往的行人,發現有不對勁的便使個眼色,隨即便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將軍府被看得很嚴,他們等著將軍府的人自投羅網。

秦蒙心中發冷,面上卻沒起一點波瀾。

他平靜地經過將軍府,仿佛再尋常不過的路人。

秦蒙將秦饒暫時托付給秦家的舊人,自己潛入西軍打探消息。

他打探到,西軍當初的確派出一隊人去剿匪,但走到一半時,有人過來帶走了一部分人。如果他所料不錯的話,這部分人就是那夜伏擊他們的人。

秦蒙擡頭看天,只覺得有一張無邊的大網罩住了整個將軍府。

這是一個驚天的陰謀。

秦蒙還想查探更多,卻被發現了。

身中數箭,血將流盡時,他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看著夜幕,他想,他死了,阿饒可怎麽辦呢?

死不瞑目。

事實證明,秦蒙將秦饒托付給那家舊人是錯的。

他們雖然曾受過將軍府莫大的恩惠,但膽小自私,最怕惹上麻煩。眼見秦蒙這麽久還不回來,就知道他出事了,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好在他們還有基本的良心,沒有把秦饒交出去,卻像扔燙手山芋一樣,將秦饒扔到了一個偏遠的山村裏,任他自生自滅。

小半年後,謝寧的人找到了秦饒。那時的秦饒吃盡了苦頭,骨瘦如柴,眉上也多了一道長疤,一雙眼睛又兇又狠,像個小狼崽似的。

他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他帶到了謝府。

那一年冬天,七歲的秦饒見到了年方及冠的謝寧。

天氣寒冷,謝寧披了件玄色的大氅,更顯身形頎長,恍若青松翠竹。

他憐愛地撫著秦饒眉上的長疤,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水光,聲音如玉石相擊,“阿饒,這道傷是怎麽來的?”

他上山查看陷阱時,不幸遇上了一只老狼,和老狼搏鬥後,就留下了這道長疤。

不知為何,秦饒覺得,若是他說了實話,眼前的美人哥哥會傷心的。可能是他撫著傷疤的手太溫暖,可能是他的雙眸太清亮柔和,秦饒不想讓他傷心。

他只垂眼道:“我不小心弄到的。”

謝寧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道:“你可願留在謝府?”

秦饒隱隱察覺到謝寧很有權勢,能留下來,自然是很有好處的。

“我願意。”

他以為自己只是心存利用,卻沒有發現自己擡起的眼中含著純粹的歡喜和不自覺的濡慕。

謝寧溫聲道:“阿饒,你的身份特殊,原來的名字不能用了。以後可願隨我姓謝,就叫謝饒?”

秦饒點了點頭,“好。”

從今往後,他就叫謝饒了。

謝饒知道,謝寧對自己很好,是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讓他讀書習武,教他各種道理,衣食住行比自己的還好,為防奴大欺主,還時時敲打他院子裏的下人。

但謝饒卻覺得自己一直浮在雲上,從來沒有落到實處。

因為他並不是謝寧的孩子,身上還有著大麻煩。也許在某一天,謝寧就會像那家人一樣,將自己丟到人跡罕至的地方,任自己自生自滅。

他身邊的丫環小廝也常在無人處議論,說等到大人娶妻生子,他這個收留的孩子肯定不知道被丟到那個角落裏了。

他們議論時,謝饒就站在角落裏,悄無聲息地聽著。

謝饒將自己的不安隱藏得很好,謝寧是在一年後才發現的。

那日,謝饒去謝寧的書房裏拿書,看到桌案上堆著許多畫卷。

他拿書時,不小心撞到了桌案,幾卷畫掉在了地上,其中一卷正好攤開了。

他急忙彎腰去撿,卻看見畫上是一位巧笑倩兮的美人。

謝饒楞住了。

謝寧聽見動靜走出來,正好看見謝饒彎腰楞在那裏。

他好笑道:“阿饒,怎麽楞住了?”

謝饒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水霧,“謝叔,你要娶妻了?”

謝寧意外,“你從哪聽來的?”

謝饒將畫像撿起來攤在桌上,“我都看見了。”

他捏了捏眉心,道:“母親的確有意為我相看,這些畫像都是她送來的。不過我已經回拒了。”

謝饒心中不安,委屈巴巴地道:“謝叔總會娶妻的。等謝叔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是不是就會被扔回村裏,自生自滅。”

謝寧皺起了眉,“凈胡說八道。”

半晌,他嘆口氣,手落在了秦饒的發頂,輕輕揉了揉,笑道:“放心吧,我不會娶妻生子的。這輩子,我只會有你一個孩子。”

謝饒的眉眼彎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又有了家。

但平淡溫暖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三年後,謝饒外出,見到了意想不到的的人。

“阿饒?”一個獨腿大爺激動道:“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雲叔啊。”

謝饒當然記得,雲叔是蒙叔的哥哥,在戰場上失去一條腿後,便被安置在了專門養老弱病殘的大院裏。大院還專門有人教他們手藝,雲叔學得很好,之前在邊境時,每次見到他都會送給他一堆自己做的小玩具。

他讓身旁的侍衛下去後,和雲叔聊了起來。

“雲叔,你什麽時候來到了京城?”

雲叔便同他說了起來。

四年前,將軍府倒了,秦家軍被打散,幾個將領被殺的殺貶的貶,他們這些老弱病殘也沒有人管了。

風雨飄搖之時,秦家的神秘舊友出現了。問清他們的意願後,便將他們送到了京郊的莊子裏,這四年來,每月定時送錢糧布匹,讓他們得以安居。

他問道:“阿饒,你這幾年都在哪裏?過得怎麽樣?”

謝饒雙眼亮晶晶的,道:“我現在就住在謝家。謝叔待我如親子,這幾年我過得很好。”

“謝家?”秦雲的眉頭皺了起來,“莫非是謝寧?”

謝饒看出秦雲神色不對,有些不安,“是的,怎麽了?”

“這四年,我們一直在查當年的事,裏面有謝家的影子。”他看著謝饒的眼睛,道:“將軍府出事,謝家應該也摻了一腳,而謝寧收留你,恐怕是看上了將軍府剩下的勢力。”

謝饒臉色大變,“不可能,謝叔對我很好,待我如親子。”

“可他與將軍府從未有過交情,平白無故的,為什麽會對你好?”秦雲下了結論,“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你若是不信,可自己留意。”秦雲又道:“我們就在京郊的明心莊,你若過來,我們都會很高興的。”

“阿饒,小心謝寧。”

和秦雲分別後,謝饒心神不寧。

他才十一歲,還是個半大少年,沒有多大的城府,心中所想在面上表現了出來。

謝寧看見謝饒正拿著書發呆,忍不住拿起折扇輕敲了他一記,“想什麽呢?總是出神。”

他把書放下,忽然問道:“謝叔,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待我如親子?”

謝寧想了想,道:“一開始是因為我同你父親是好友,答應過他要好好照顧你。後來嘛,便是因為你實在是太惹人喜愛,恨不得你是我的親兒子。”

騙人。

謝饒垂眸,臉上泛起紅暈,仿佛在害羞,心中卻一片冰涼。

他從未聽父親說過這麽個好友,也從未見過。

他在騙他。

*

謝寧回到府中的時候,沒有看到謝饒,便招來一個侍女,問道:“公子呢?”

侍女行了一禮,回道:“公子在演武場。”

坐了一天了,謝寧也想活動一下,便往演武場走去。

遠遠地,他便看見了演武場上持劍的身影。

謝饒學武那年,謝寧得知他想學劍後,便重金聘來了有江湖第一劍的美名的逍遙客。逍遙客人如其名,生性逍遙,若不是謝寧曾有恩於他,僅憑重金可請不來。

謝寧資質絕佳,根骨清奇,隨他學了十年便已盡得真傳。

逍遙客扔下一句“他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沒什麽可教的了,”便瀟灑離去。

謝寧站在樹下,靜靜看了起來。

謝饒翩若驚鴻,身若游龍,劍光如電,簡直就是一場視覺盛宴。

一劍舞畢,謝寧壓下了拍手叫好的沖動,矜持地頷首,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此時夕陽徐徐下降,暖黃的餘輝打了下來,花樹下的那人恍若畫中人。

謝饒心念一動,手中劍便揮了出去。

劍風閃過,滿樹繁花簌簌落下,紛紛揚揚地,落了謝寧滿身。

漫天落花中,面如冠玉的青年面露無奈,眼中卻帶著溫和的笑意,“胡鬧。”

謝饒的呼吸滯了。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愛上了教養自己長大的謝叔,這個空有皮囊的偽君子,即使知道他可能和將軍府的血仇有關聯。

打在身上的餘輝溫熱,心臟跳動得恍若擂鼓,他卻仿佛整個人浸在深不見底的冰水中。

寒徹骨髓,無邊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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