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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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來這裏做什麽?”裴瓏直接忽略她剛才的話,隨口多問一句。

那只吃草的小羊見到比它高出不少的龐然大物靠近,本能地選擇落荒而逃。

陳釀的腿實在麻得不行,幹脆往後一仰摔坐到草地裏,一點形象都不顧。

“沒錢去內蒙古參觀那‘風吹草低見牛羊’,就來這看看平替了。”她調整好姿勢,盡量讓自己坐得舒服些。

暖洋洋的陽光將這片草原上的草烘焙得散去土腥味,低嗅著還挺好聞的,陳釀很喜歡這裏。

裴瓏牽著的那匹名喚踏雲的馬因為在這裏停留太久,蹄子已經躁動得開始刨起地上的幹泥來了。

他安撫性地順了順它的馬鬃,聽到陳釀的話後又忍不住嗤笑:“瞧你這沒志氣的模樣,北國草原可比這裏壯觀不少。”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等你真正站到了蒼穹之下,才會發現自己原來是多麽渺小。”

陳釀聳聳肩:“那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見著眼前這人後,心頭生出的那份郁結竟然奇跡般消散了些。

也許這就是那外賣小妹妹說的吃人嘴短吧。

裴瓏勾唇,心情好了不少:“你要不要騎上來試試?”別以為他沒看到,她那黑溜溜的眼珠子往踏雲身上瞄了好幾眼,簡直是把什麽情緒都寫到了臉上。

呆呆楞楞的。

“不了,我不會騎馬,怕摔死在這裏。”陳釀沒想到他居然會發出邀請,也不管這是不是客套話,很慫地縮起脖子,悻悻然拒絕。

“你就這麽怕死?”那一開始還敢來他的店裏挑釁,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

陳釀猶豫了一瞬,含糊著回答:“看情況吧……”

裴瓏也沒再管她,踩上腳蹬,動作利落地騎坐到馬鞍上,然後開始小走著往湖邊方向行進。

陳釀獨自坐在原處,盯著他帥氣挺拔的縱馬身影許久,才意猶未盡地收回視線,起身去取東西。

她也不是單純來這裏看風景的,只是聽說這邊可以購買新鮮的牛奶,陳釀才特意過來想要買些回去做千層蛋糕。

可沒想到草原的風光會如此壯觀,讓她情不自禁地停駐腳步。

*

抱著兩袋鮮奶出來時,陳釀下意識往四周張望,發現遠處有人正在進行滑翔飛行。環視了一圈,也沒有看到繞著湖策馬馳騁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有點失望,也沒心思再繼續停留在這裏,慢吞吞地往回走,準備回去做今日的甜品。

“咦?”走到停車的地方,居然發現裴瓏帶來的那匹馬被拴到不遠處的一棵樹上,而他卻不見蹤影。

陳釀剛想走過去查看,驀地看到一個半大不小的男生悄悄地靠近馬的身邊。

那人比她高約莫半個頭,白背心將幹瘦的身軀包裹住,頭上的毛發只露出短短的小茬,手裏好像拿著什麽東西,正準備塞進踏雲的嘴裏。

她加快腳步,高聲吆喝著:“誒,你是從哪裏來的小孩,不要給它亂餵食物。”

聽到陳釀的話,那男孩手裏的動作不僅沒有停下,反而愈發加快。

陳釀走到一人一馬的不遠處,發現他的臉被曬得黢黑,可眉眼卻意外地有點眼熟。

“你在給它餵什麽?!”陳釀顧不得手裏抱著的牛奶,胡亂將它們拋到一邊,就匆忙阻止他往踏雲的嘴裏塞東西。

“你是不是傻,裴瓏沒有教過你不要胡亂吃陌生人給的食物嗎?!”看到它的嘴巴飛速蠕動著,還在嚼巴嚼巴那沒有吞咽的食物,她沒好氣地訓斥它。

沒有留意到這小男生變得兇狠的眼神。

“走開,不要多管閑事!!”他的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粗礪沙啞,聽著很是撓人耳朵。

陳釀才不會如他所願灰溜溜地讓開,反而蹙起了眉緊緊盯著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省心的熊孩子。

“你再不走的話,等會可能就要挨揍了。”她面無表情地壓低聲音恐嚇起來。可這句話像是刺激到眼前人的哪道神經,他居然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大概是專門用來拆快遞的折疊刀。

眼眶也激動得像是充血般變紅了,還揚著刀在陳釀面前揮舞起來。

她暗道不好:糟糕,遇上個小瘋子了。

正打算靜觀其變,緩慢地往後退,可那被拴著的馬像是受了驚一般突然嘶鳴起來,還使勁著想要掙脫韁繩。

男孩被這架勢嚇得小身板一顫,條件反射地揮刀朝它刺過去。

陳釀見狀,再也顧不得那麽多了,連忙沖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他傷害踏雲。

這小孩看著瘦巴巴的,力氣卻出其地大,在爭奪之間,眼看著刀尖快要紮到她的鼻尖上時,裴瓏趕回來了,輕而易舉地將他的胳膊反扭住扣在身後。

可幾人爭搶的動作幅度太大,裴瓏的手背還是不經意間被劃出一道不淺的豁口,有血滴落出來。

陳釀把地上的刀踢遠了些,見到這情狀,臉皺了起來:“你受傷了……”

“不礙事,”裴瓏已經牢牢扣住男孩的手腕讓他無法動彈,見到從他身上抖下的菌子散落了一地,微微挑眉,“你拿見手青來餵我的馬?”

“見手青?!”陳釀聽說過這種菌子,吃下去有致幻效果,若是裴瓏騎在馬背上的時候踏雲突然發作起來,他怕是會被狠狠地甩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她倒吸一口涼氣,突然感覺有點後怕。

可被桎梏住的男孩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扯著嗓子呼喊起來:“救命!!有人想要綁架我!!救命呀——”

這道破鑼嗓子嚷嚷著,居然真的吸引了別人的註意。

眼看著有一對年輕男女朝他們這個方向躊躇不定地緩緩靠近,裴瓏捏住男孩的下巴,似笑非笑:“皮癢了是吧,你是真的想進局子嗎?”

男孩迫不得已與眼前人對視,青年明明在笑,可眼底卻不見一點笑意,看上去讓他心裏發毛。

他莫名想起之前老爸在家裏罵罵咧咧地說起裴瓏的時候,還稱其為不吭聲的毒蠍子。

稍不留神,便會將人蟄得血肉模糊。

他方才的膽氣一下子全消了,緊緊閉上嘴,也放棄了徒勞無功的掙紮。

“你們……”

那對年輕人已經走了過來,其中一個女生握著手機的指尖都泛出了白,像是隨時準備報警。陳釀眨眨眼,將所有笑容都堆砌到臉上:

“沒事沒事,他是我侄子,我們在鬧著玩呢。”

她回過頭看向他倆:“對吧,大侄子?”

男孩被鉗住的胳膊已經松開,上面還有深深的指印。他的臉色很難看,卻還是對聞聲而至的那兩人點點頭。

裴瓏也露出個很和善的笑容應和陳釀的話。大概是被他這笑蠱惑住,那女生本來還在遲疑,最終還是紅著臉拉著同伴離開了。

“有多遠滾多遠,別再讓我看到你惹事。”見他們走遠後,裴瓏收斂了笑,眸光冰冷地睥睨著這小孩。

而男孩聽到這話,竟然真的很順從地跌跌撞撞著逃開了,陳釀仿佛能從他的背影裏讀出些許狼狽的意味。

再看回那匹可憐又倒黴的馬,已經完全陷入幻想狀態裏不斷地搖擺著腦袋與後臀,裴瓏轉身去打完電話,回來後神色如常。

可陳釀莫名覺得他現在正壓抑著怒火,只能試探性地問:“剛才那個小孩,你認識他嗎?”

“還記得賣給你假玉那人不,這是他的兒子。”

她這才恍然大悟,難怪看起來眼熟,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你是把他爸怎麽了嗎,這孩子才會跑過來想要報覆你?”

裴瓏眼底帶了些嘲諷:“光頭給了他些教訓而已。你放心吧,絕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市民。”

陳釀咽了咽口水,無言以對。

視線移到他那已經停止流血的傷口上,又開始憂心忡忡:“趕緊去找個診所包紮一下吧,萬一破傷風就麻煩了。”

本來這手漂亮得如雕刻般的藝術品,上面卻多了道傷痕,看上去十分礙眼。

“呵,”裴瓏不在意地笑了笑,沒接她的話茬,“等會會有人過來把踏雲送去醫院,剛才的事謝謝你,不然它就得受傷了。”

“它現在的樣子也好不到哪裏去誒,”陳釀長嘆一口氣。

可想到剛才的遭遇,她的眼睛又忍不住變亮了,“也謝謝你剛才保護我,要是那小混蛋真在我臉上劃上一刀的話,那得有多疼呀。”

“又不是什麽大事,”裴瓏被她滿臉的鄭重與感激整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幹巴巴擠出這句話。

陳釀搖頭,眼神依舊很認真:“能被你保護,我很開心。”

“是你,和別人不一樣的。”

……

她彎腰把地上的紙袋撿起來,見裴瓏站在樹底下,也不忍心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裏,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湊近:“要不……我先載你回去?”

他微怔:“我的車停得挺遠,你要去把它開過來?”

陳釀依舊搖頭,卻沒有回答他的話,默默把停在路邊的電動車推過來,然後將一個頭盔遞給他:

“我載你到診所包紮好之後,就送你回去嘛。”

“不要磨磨蹭蹭的,萬一傷口發炎就麻煩了。”

裴瓏難得傻眼了,可看她目光裏全是堅持,眼神微閃著,最終還是選擇將這個半新不舊的頭盔接下。

一米八幾的身體窩在並不寬敞的後座上,長腿只能委屈地蜷起來。陳釀的長發不可避免地隨風吹拂到他的臉上,透著股清淡的沐浴露香氣。

兩側都是綿延不絕的山,她就這樣載著他一路前行。四周靜寂無聲,僅有呼嘯的風在耳邊掠過,讓裴瓏覺得這個體驗十分奇妙。

也許是這邊的景色很符合公路片的氛圍,他們仿佛就在進行一場盛大而浪漫的逃亡之旅。

不管前路如何,都義無反顧,不會回頭。

這是他第一次被別人載,對象還是個和他不算相熟的女生。

可陳釀的表現總是讓他有種錯覺,好像只要能見到他,能對他好,她就滿心歡喜。

很莫名其妙的女孩子,卻意外地沒有讓他厭惡。

裴瓏盯著陳釀頭盔外露出的白嫩耳垂,眼神罕見地飄忽了起來。

*

“記得傷口不要沾水,這幾天吃得清淡些,不要做太大的動作免得傷口撕裂。”陪裴瓏看完醫生並將他送回酒店門口的階梯前,陳釀嘮叨著叮囑了一大堆。

他盯著眼前女孩像是永不會停歇的唇瓣,只覺得她好像能將所有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一驚一乍著誇大化,卻還是無奈地應答下來。

“對了,我們加個微信吧,”她把裝著紗布藥水的塑料袋遞過去,“這些天我再給你熬點補血的湯補一補嘛,發消息告訴我你什麽時候呆在酒店,我再讓人給你把湯送過來,讓你可以趁熱喝。”

“嘖,”裴瓏不緊不慢地把袋子接過來:“你這是圖窮匕見了吧,”那麽多突如其來的關切,原來最終目的還是要他的微信呀……

“什麽?”陳釀擡眸,疑惑地看著他。

裴瓏輕咳一聲,也懶得戳穿她的意圖。

算了,看在她一片關切的份上,就給她留點面子吧。

……

裴瓏最終還是把自己的私人微信給了陳釀。

她的頭像是一只瞇著眼睛睡覺的小刺猬,點進朋友圈,封面是懸掛在枝頭上的一葉孤月,裏面居然連一條動態都沒有。

不過也不難猜到,她的朋友圈就和她這個人一樣無趣。

裴瓏默默退了出來,林木就在這個時候發來了消息:“裴哥,醫生給踏雲洗胃了,它現在在休息著呢,過些日子估計就能恢覆過來,不用擔心。”

“對了,今天這事,需要我找幾個兄弟再去給楊子那一家子來個教訓麽?”

他不知道為什麽,看完這消息,第一時間腦海裏浮現的居然是陳釀那雙黑白分明的雙眸,純凈怯懦,總是流露出無辜的情緒。

好像被這樣直直盯著,就能叫人心頭發軟。

“算了,”裴瓏在消息框打下幾個字,“找人盯緊他們父子倆,別讓他們再搞小動作。”

他又開始唾棄自己不合時宜的心軟,可還是把消息發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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