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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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渝站在ICU門口,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裏面美蘭女士模糊的身影。

不知是否是錯覺,那身影比前幾個月更削瘦的病態。

安渝:“上星期,他的律師聯系了我,但我沒有去。”

“你會怪我嗎?”安渝彎唇,“應該不會吧,我總覺得如果你醒著,肯定會罵得比我更難受。”

“對了,今年過年,我打算跟程時嶼一起回宜寧。本來是想留在南湖,但他肯定也會因為我留在這,想了想還是一起回去吧。”

“我在宜寧看中了一塊墓地,打算把奶奶的骨灰遷過去。但是墓地的價格太貴了,位置偏遠的也都要十幾萬一塊,我還沒跟程時嶼說這件事,不然他肯定要自己拿錢直接買好。”

“不知道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從畫室離職了,後面打算自己在網上接單,連載一些授權的短漫。這段時間好再美國那邊的工作沒有斷,不然真的要跟程時嶼借錢了。”

斷斷續續說了許多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

說到眼前模糊。

護士推著藥車從後面經過,安渝噤聲將頭撇開,伸手擦掉眼角的濕潤。

她又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這才轉身離開。

下扶梯時,她瞧見溫醫生身後跟了一群實習醫生從病房出來。

許久未見,安渝不免多看了他幾眼。

一個保安將保溫飯盒送給他,引得身後的實習醫生們起哄連連。

溫醫生笑著皺眉罵了他們幾句,拿著保溫飯盒要往樓上走。

兩個人的視線就是在這一刻交匯的。

溫楚神色一滯,隨即展開笑臉,“來看柳女士?”

安渝點點頭。

扶梯剛好到平地,她走出,站在溫楚對面。

溫楚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註意到自己手上還拎著飯盒,他微動了下嘴唇,也許是想露出個笑,但幅度實在太小,“你還記得醫院花園裏的那只三花貓嗎?上個月剛生了一窩小貓,我正要去看看。”

“一起嗎?”

那只三花在安渝高四的時候就在醫院,那時候它才是一只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奶貓。

現在一晃眼居然到了當媽媽的年紀。

她欣然點頭。

從醫院到花園,一路無話。

直到溫楚走到三花的窩,喵喵叫了兩聲。安渝看著他人高馬大卻彎著腰學貓叫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

溫楚不好意思的撓頭,將保溫飯盒放到一旁的長椅上,動作熟念地從口袋裏拿出一根貓條,刷刷搓了兩下鋁制包裝。

“喵~”一只漂亮的三花從草叢裏走出。

安渝笑著說:“它怎麽還會被包裝聲吸引出來,這麽久都沒變。”

溫楚撕開貓條,一邊餵貓一邊道:“小饞貓。”

三花一口一口舔完貓條,滿足地伸了個懶腰,將雪白的肚子翻上來撒嬌。

安渝伸手揉了幾下,心都被萌化了。

它舔了舔安渝的手指,一個翻身溜到草叢裏。

羽毛掃把一樣的尾巴掃過草間幾乎是幾個瞬間就消失不見。

溫楚:“看來今天她不想帶咱們看她的寶寶。”

安渝:“可能是這段時間我不常來,它把我當成了陌生人。”

溫楚沈默。

“這段時間,你過得還好嗎?”他也關註新聞,知道安渝經歷了怎樣的網爆。

但他連一句慰問都沒有勇氣發出。

每當想起自己面對安渝坦白那刻產生的所有猶豫和設想,他就發自內心鄙夷自己。

安渝輕松道:“還可以,不知道可不可以說是塞翁失馬,我現在各平臺的粉絲數還挺多的,最近還接了挺多工作。”

這種大型網爆的粉絲提純,過程有多難熬溫楚不敢想象。

再多安慰的話因著他現在沒有身份,也說不出口。

長椅上的保溫飯盒反射著銀光,溫楚閃了下眼神。

安渝打算走了,她註意到那個飯盒,玩笑著說,“這是你老婆給你做的愛心午餐?”

老婆。

這個詞從安渝嘴裏說出來,溫楚沒由得心裏一跳。

但他很快釋然,笑了笑,“是。”

安渝:“還沒當面跟你說一聲恭喜恭喜。”

“謝謝。”溫楚道,“宋姨朋友的侄女,見過幾次面,我父母也都挺喜歡的,就這麽定下來了。”

“這回宋姨總算不用惦記你終身大事了。”

“是啊。”不知說給誰聽,溫楚很快補了句,“挺好的。”

曾幾何時,他以為自己很喜歡安渝。

喜歡到可以忽視她的家庭,願意跟她一起承擔所有。

但後來他發現,原來自己的喜歡也能這麽功利。

會在心底暗自計算這段感情的得失與風險。

這段他以為最真摯的感情居然也不過如此。

他覺得他這輩子也不會再像喜歡安渝一樣喜歡別人,既然如此那如果不是安渝的話,其他人似乎只要合適就可以。

門當戶對,父母喜歡,自己不排斥。

這樣的婚姻似乎才最適合自己。

溫楚坐在長椅上,看著安渝離去的背影,心裏最後那點執念跟著一起消失。

他打開飯盒,裏面兩葷一素,顏色搭配讓人很有食欲。

他打開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備註老婆的對話框。

【很好吃。】

-

上了程時嶼的車,安渝系上安全帶。

程時嶼:“阿姨身體還好嗎?”

安渝:“就那樣,看著似乎比之前更瘦了。”

原本今天來,程時嶼也想跟著一起進來。

但安渝想跟美蘭女士說久一點話,他在旁邊安渝不好意思,就沒讓他進來。

安渝想到剛才見過溫楚,還是要跟程時嶼說一下,不然他到時候從別人口中聽說又要吃飛醋,“對了,你猜我剛才遇到誰了?”

程時嶼:“那個姓溫的?”

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溫醫生,安渝點頭,“你好厲害,怎麽一次就猜中了。”

程時嶼冷哧一聲,“你從我這個方向往醫院裏面看看。”

安渝順著他說的話去做,發現在程時嶼的角度,剛好能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看到進醫院公園的那條小徑,她頓時覺得主動說起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你記得我之前跟你提到,醫院有一只網紅三花嗎?溫醫生說它生了寶寶,本來想去看看的,結果那只三花應該不記得我了,吃完貓條就跑掉了。”

程時嶼同學很善於抓重點,“你們兩個還一起餵了貓條?”

“……”

似乎也沒說錯,但怎麽經他口說出來這麽怪。

安渝:“他一個人餵的,我在旁邊看著。”

程時嶼呵呵一笑。

安渝:“沒看到小貓我就立馬出來了,沒作停留!我們兩個總共也沒說超過十句話。”

程時嶼發動油門,聲音冰冷:“結婚了還想跟別的女生說話?”

看他這麽醋,安渝那點從ICU出來的陰郁心情被他掃淡,“那你結婚以後面對其他異性就變成啞巴啦?”

程時嶼:“別轉移話題。”

安渝扯扯他的襯衫袖口,“我祝他結婚快樂,而且人家夫妻兩個人感情好得很,還做愛心午餐呢,你能不能別再記著他了。”

程時嶼神色稍有松動,“下次我還是跟你一起進去。”

安渝笑,“好,帶你一起。”

車正開著。

手機在兜裏震動。

安渝拿出來一看,是新加坡歸屬的電話。

看起來有幾分眼熟,好像是上次那個律師的電話。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掛斷。

幾分鐘後,電話再一次震動。

還是剛才的號碼。

安渝再一次掛斷。

這樣三次後,她有些生氣的按下接聽鍵盤,“我以為之前跟你們說的很清楚了,以後請不要聯系我了可以嗎?”

電話另一邊安靜了幾秒,“安懷志,去世了。”

安渝楞住。

她的大腦像是一瞬間斷了線,只剩下一片空白。

程時嶼註意到安渝的異樣,沖她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安渝木然回頭看向程時嶼,她沒有說話,而是點開免提。

讓話筒另一邊的呼吸聲在車間內都清晰可見。

電話另一邊沒聽見回覆,又重覆一遍:“安小姐,你在聽嗎?安懷志先生已經在今早十點半去世了。”

程時嶼頓了頓,靠近路邊將車停下。

安渝克制著聲音,讓其聽起來盡量冷靜,“他怎麽……他因為什麽原因去世的?”

律師據實相告:“死因是心梗,在你們走後不久,他就因為心梗住進醫院,到昨晚病情惡化,今早十點半醫院宣布失去生命體征。”

心梗。

他的心臟是不好,以前經常容易呼吸刺痛。

美蘭女士為此沒少給他煮藥膳。

但沒想到他居然就這麽去世了。

太突然了,突然到安渝覺得自己是不是在程時嶼的車上睡著了,現在只是一個夢。

她用指甲扣著掌心,刺痛傳來告訴她這不是夢。

安渝:“你給我打電話,只是要告訴我這件事嗎?”

律師道:“是這樣的,安懷志先生在我這裏立了一份遺囑,按照遺囑的內容,您和您母親是可以拿到一份遺產的。”

“不過遺產披露後,王珠女士那邊對遺產疑問比較大,我從上午開始到現在也一直在處理這件事,不過還是要提前跟您說一下,您要做好跟她打官司的準備……”

後面律師說了什麽,安渝已經完全沒聽進去了。

她只聽見,安懷志給她和美蘭女士留了遺產。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臨死前的“善舉”嗎?

還是怕自己以後找他妻子、兒子女兒的麻煩,給了自己一筆封口費?

不管怎麽樣都真的太可笑了。

安渝:“有多少錢?”

律師還在講安懷志現任妻子王珠在新加坡找了哪位律師,打算以什麽罪名起訴安渝從而取消給安渝的遺產分配。

聽到安渝直接這麽問,他楞住了。

早知道安懷志跟這位女兒關系不好,卻沒想到關系這麽不好。連自己親爹去世,關註的問題居然是遺產金額。

這點倒是跟王珠很像,都是一見面劈頭蓋臉問錢數。

律師態度冷卻,說了一個數字。

聽著這個數字,就連程時嶼都忍不住挑了下眉。

安渝笑了。

她是真的笑出聲。

可笑。

太他媽可笑了。

這筆錢他視之如命,怎麽到自己死了反而慷慨起來願意吐出口了?

他不如直接全給他現在的妻子、孩子。

這樣還顯得奶奶和美蘭女士這麽多年受得苦沒有那麽可笑。

沒有那麽輕飄飄。

難道她、奶奶、美蘭女士,是什麽很賤的人嗎。

在她們經受苦難時,他視若無睹。

現在人死了卻用這筆本不屬於他的錢買自己一個心安了?

律師聽見安渝的笑聲,忍不住道:“雖然遺囑有寫,但這筆錢拿起來也沒那麽樂觀,據我所知王珠女士那邊已經開始主張這筆錢是你們威脅安懷志先生才拿到的,按照新加坡的法律,不管真相如何,原配這邊是有權利進行上訴,而且這個官司周期不會短。”

安渝:“我知道了。”

律師:“就……這樣?”

安渝:“嗯。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律師:“近期您有時間,需要來一趟新加坡,跟你母親一起把相關文件簽署一下,需要的證明資料我會郵件發給你。”

說到這,律師想起安懷志前妻的特殊情況,“您母親的資料你可以幫忙代填,這個我會跟資料一起整合好要求發你。”

電話就此掛斷。

安渝看著風擋玻璃外的街道。

南湖這個城市,沒有像宜寧那樣蕭條的冬日。就連年末,街上的樹也是綠色的。

很容易給人一種不分四季的錯覺。

她緩緩開口:“我要這筆錢。”

說完,她看向程時嶼,“我想要這筆錢。”

程時嶼揉了一下安渝頭頂,“好。”

安渝:“你會覺得我,唯利是圖嗎?”

程時嶼:“不會。”

安渝眼神微動,“為什麽?”

程時嶼:“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他安慰道:“我在新加坡有些人脈,官司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交給我吧。”

安渝點點頭。

她看著程時嶼,“不管其他的官司結果如何,這個一定要勝。”

程時嶼笑了下,“想什麽呢。”

他靠回駕駛位,發動車子,語調懶散卻篤定,“不光這個,其他的呢,也都一定會贏。”

“以後一切關於你的,都只會贏。”

午後陽光燦爛。

汽車從路茵駛向康莊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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