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3

關燈
043

李見韜原本就喝的滿臉通紅,此時被箍著脖子,汗水都從額頭上流下來,整張臉像剛從番茄汁裏撈出來一樣。

“你、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直接摔杯過來,臉色鐵青。

程時嶼把李見韜汗手握著的手機拔出來,頁面還停留在最後他說的那句【娜娜說你母親在醫院,我們都是朋友,這錢就當我的一點心意,你收著。】

下面是一條過期退款的提醒。

張旭湊頭來看,低聲罵了句,“吹牛逼呢在這,喝高了。”

他安慰似的拍了拍程時嶼的手,“先放開吧。”

程時嶼甩手,原本像個即將被拔出土的胖蘿蔔般的李見韜一下跌坐回凳子裏,他捂著被領子勒紅的脖子,“合作別想了,吹了!有你們這麽掐客戶領子的?這就是你們的合作態度?!”

雖都說甲方乙方地位有差,一般乙方在甲方面前都是唯唯諾諾,說讓怎麽辦就怎麽辦。

但實際上,當乙方在業內足夠知名,有足夠話語權的時候,並不會像其他乙方一樣對甲方卑躬屈膝。

埃爾在業內就是這樣的存在。

“可以啊。”程時嶼把李見韜手裏捏變形的煙搶過來,他擡起那支還在燃著的香煙,食指輕點煙身,一溜煙灰飄到李見韜肚子上。語氣散漫到李見韜剛才似乎就是放了個屁,百萬的年框協議毫無所謂。

好他媽的變態。

好他媽的帥。

張旭心裏忍不住暗道。

李見韜往後去躲,他醉著,但關於生意場上的思維可靈敏多了,他看得出來那個叫張旭的小子挺想跟他合作的,所以埃爾給出的合作誠意很滿。

給得出的,體量不如埃爾。

能跟埃爾並肩的,這條件未必拿得出來,他一開始也不是只找了他們一家,行情多少了解。

但怎麽說自己也是拿著百萬級別的合作,不是什麽小客戶吧!李見韜還想裝一裝撐一撐氣勢,做生意麽,不就圖一利,他不信他們不怕自己撤單。

但......李見韜眼珠子轉了半圈,看這程時嶼的樣子,怎麽瞧著也不像個簡單的項目總監,怎麽感覺比股東還厲害。沒準是埃爾老板的兒子?埃爾老板姓啥來著...

萬一自己勁使大了,得罪了哪位大佬可怎麽辦。他口氣弱了下來,“你認識?”

“認識。”

認識應該還做不到這種程度,酒桌上插科打諢吹牛逼的事多了,也沒見誰這麽生氣,窗口的風睡著,李見韜的腦子也漸漸清晰起來,“害,你說這不尷尬了麽。”

“程老弟,你也別生氣,我就是喝多了過過嘴癮。這小姑娘我見都沒見過。”李見韜指著手機,“不信你看看那聊天記錄。”

張旭幫著一直翻到頭,確實沒什麽。

而且大多數都是這個老畢登一個人獨角戲。

“你從哪裏知道她母親進ICU的?”程時嶼冷著臉問。

“林肅你知道吧?她女朋友,跟這小姑娘在一家畫室,跟我說她最近家裏有點事,缺錢,正好我公司要做端午禮盒,就把她介紹給我了。”

李見韜被程時嶼陰冷的目光盯得渾身冒虛汗,今天是真不該程一時口舌之快。他就是看這兩個小夥子,年紀輕輕年少有為,自己心裏不平衡,想找點優越感的地方。誰知道這可倒好,一下子撞到牛蹄子上了,差點沒把自己搞死。

“沒了?”

“沒了。”李見韜手抹一把腦門,“我也不知道你認識,我要知道你認識她,拿誰吹牛我也不帶拿她的啊,沒想到這小姑娘跟你還認識。”

這種男人程時嶼見得多了。

歲數大,未婚,當個小老板,有賊心沒賊膽。

但他給安渝轉錢,也絕對沒安什麽好心眼。

程時嶼:“別的小姑娘也不好拿出去說吧。萬一傳說去,不一定把李總說成什麽版本呢,您說是嗎?”

“是是。”李見韜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送李總下樓吧。”程時嶼說著送,但自己已先一步轉身離開,可謂半點面子都沒給。

李見韜自知理不直氣不壯,抓著張旭的胳膊探口風,“這程時嶼,什麽來頭?”他本想問怎麽這麽拽,但又不好直說。

張旭當然明白他什麽意思,笑笑。心想老程一直都這麽拽,拽的二五八萬,人家有資本,怎麽滴!

“來頭大著呢。”總部親派,大吧!

這話在李見韜這個老油條中的老油條聽來,就是另一個味。

張旭都這麽說了,那得多大?怪不得他在飯桌上一直沒怎麽說話,一點也不像張旭這個普通員工為了提成在自己身邊上躥下跳。

原來是上頭有人。

那得是多大的人,連張旭都這麽說。

這麽一想,自己剛才拿那個小姑娘嘴嗨,好像真踩了貓尾巴,這事做得不漂亮。“那個安渝,是他什麽人?”

“大半個女朋友。”張旭順手幫李見韜拉開門。

這真他媽是三峽洩洪沖了龍王廟。

沖稀巴爛。

李見韜厚厚的嘴唇動了又動,“既然有這層關系,那小姑娘怎麽不找程時嶼拿錢?那ICU進去就跟燒錢沒兩樣,我老娘年初住了一陣,一晚就八千多。”

這回張旭沒說話。

一是他也不知道,二是他看到程時嶼正站在臺階上,嘴裏叼了根煙,正冷眼往這邊瞥。

送走李見韜後,張旭長嘆口氣,“對不住了老程,都是我非要這個客戶才扯出這麽一大攤子事。”

“跟你有什麽關系。”程時嶼道。

“哎呀,可惜了,年終少拿五萬塊錢啊。”張旭搭著程時嶼的肩膀,“剛才你真是要嚇死我了,如果他不是打嘴炮,你是不是就當場把他neng死了。”

“不會。”

張旭嘿嘿一笑,“嗯,法治社會。”

“我說,安渝不會是那樣的人。”

“既然你早知道不是,那你剛才怎麽還那麽生氣?”張旭不理解,“那種不上不下的老板,不就這點愛好,吹牛逼。”

程時嶼斜他一眼:“你不覺得,他嘴特賤麽?”

“是賤。”

“要不怎麽叫‘賤’韜呢。”

張旭被自己的冷笑話逗得哈哈大笑,冷風吸了半肚子,旁邊人穩如老狗,吞雲吐霧。

“諧音梗不好笑?”

程時嶼輕拍張旭的肩膀,“好笑。你剛才是不是叫了代駕?”

“啊,咋了?”

“先借我吧,訂單地址改一下。”

“你去哪?”

“興師問罪。”程時嶼把煙往前方垃圾桶的方向一扔,煙頭十分準確的掉進垃圾桶內。

-

薄雲輕掠,月光如皎,將夜晚蓋上一層細紗。

程時嶼幾步跨過來,高大的身影將安渝籠罩,他眼眸垂著,壓迫感十足。

“你母親住院了?”

他是怎麽知道的。

安渝低下頭,轉身要走,“跟你沒有關系,我先回去了。”

一只修長的手扣住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帶了回來。

力道大到強迫著讓安渝正對著自己。

程時嶼語氣裏已有了怒意,“跟我沒關系,難道跟李見韜有關系?”

這又是怎麽知道的。

安渝覺得再這麽糾纏下去,她那點破籮筐的事遲早要被他翻出來,她掙紮著像把胳膊抽出來,卻被程時嶼攥得更緊。

“寧可找那麽個垃圾貨色,也不來找我?為了那麽幾萬塊錢被他這麽惡心著,你不難受嗎?”

她何嘗不覺得惡心呢,她難道看不出來李見韜早晚過來的意圖,難道看不出他轉賬背後的心思麽。

但是她沒有別的辦法,這種事情,忍忍就過去了。

美蘭女士需要這筆錢。

但這些話,她對著程時嶼,卻是說不出口。

所有心思在腦海裏滾油鍋似的滾了一輪,卻只說出口三個字,“不難受。”

“安渝,你是不是很缺錢。”這一次,他沒有用疑問句,而是用了肯定句。

其實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有些東西沒必要再遮掩,也掩蓋不住。

“是啊。”

安渝索性擡起眼睛,她眼睛原本就大,睫毛長而翹,此刻映襯著夜色與月光,清麗無波。

“我家裏,破產了,所以我很缺錢。”她竟然彎起嘴角,像說了個無關緊要的事情。“你不是也猜到了嗎,何必又來當面問我呢。”

當年,安懷志跟幾個合夥人一起創辦了一個平臺,吸引商戶入駐。

原本生意風生水起,一年也能小賺個幾百萬。

那幾年踩到了風口,平臺發展迅速。

一旦得利,人也就有了野心。

安懷志不顧其他幾個合夥人反對,拿商戶入駐的資金去辦了自己的品牌,剛開始借著名氣更大的平臺背書,確實在私域小火了有一陣。但品牌這種東西,砸不起錢營銷,市場上的競爭對手如雨後春筍,還沒有反應的餘地,就被遠遠甩在了後面。

資金被挪到品牌建設上,產品卻又賣不出去。資金鏈斷裂,一朝傾塌,合夥人見勢不妙紛紛離開,從苗頭不對到最後破產,也不過短短大半年。

“你錢上有困難,為什麽不來找我?”他手上力氣稍松,但仍箍著她。掌下的手臂他幾乎一只手可以扣住,纖細得像秋天迎風的蘆葦蕩,飄搖易折。

安渝揚唇,一雙眼直直地盯著程時嶼,似是要看穿他那雙眸下的所有情緒,口吻帶著一絲生澀的譏諷。“程時嶼,我為什麽要找你?我自己有手有腳,為什麽要靠你幫。”

“有手有腳,就是跟李見韜那種人糾纏嗎?”

“就算糾纏,那也是我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在他嘴裏把你說成了什麽樣子。”

“隨便他怎麽說,我不在乎!!”

“好,好一個不在乎。”程時嶼被氣笑了,說出的話都像又冷又鋒利的刀子,一下下割著安渝的心臟,“既然不在乎,那是不是誰都可以?那不如幹脆我來包.養你,畢竟有之前的情誼在,一個月要給你多少錢?”

“五萬?十萬?還是五十萬?”

“你瘋了?!”

安渝不可置信地看著程時嶼,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麽說自己。

但她很快就笑了,“程時嶼,你為什麽這麽介意?”

“你覺得我為什麽這麽介意。”程時嶼眼瞼壓著,反問。

天黑得猶如一團墨汁被凍住,周圍很靜。

偶爾卷來的一小股暖風,那是夜的囈語,喚醒在夢裏掙紮的人。

“這麽多年了,”安渝慢慢地開口,耳邊樹葉沙沙作響,亂七八糟地撓著她的心,“你還沒走出來嗎?”

“難道你還喜歡我?”她將他平時譏諷的表情學得入木三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