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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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月朗星稀,安渝踩著路燈的影子從地鐵站往家走。

時間已晚,小區行人寥寥。依稀可聽見灌木叢中的蟲鳴。

行至樓下,她餘光瞥到旁邊一抹熟悉的銀色,並未留意。

那輛車下來一個人,叫住她的名字。

“安渝。”

安渝回頭看,只見程時嶼站在車旁邊,一襲黑色沖鋒衣,頭發被風卷得微亂,半張臉埋在領子裏,露出一雙深沈的眼眸,難掩其中銳利鋒芒,壓迫的透不過氣。

這種眼神,安渝在他身上只見過一次。

-

2017年的夏天。

高考出分當天傍晚,她給程時嶼發了短信。

很簡短的一句話:【程時嶼,我要移民去新加坡了。】

那時他還在國外,兩個人有十幾個小時的時差,她沒想到程時嶼能回覆的那麽迅速,幾乎是一分鐘之內,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安渝坐在房間內的飄窗上,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電話接通。

誰都沒先說話,相比自己這邊死一般寂靜的環境,他那邊顯得熱鬧許多。

能聽到有大人在說話,還有小孩子玩鬧的聲音。

“你那邊不是應該才清晨六點多嗎?怎麽那麽熱鬧。”安渝沖玻璃哈了口氣,趁著水霧消散錢,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圓圈。

“今天我奶奶的朋友要過來,他們一早就在準備。”

“哦。”

又是一陣沈默,安渝聽到他似乎是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周圍嘈雜的聲音慢慢遠去。

她聽到他說:“移民的事情,確定了嗎?”

安渝望了眼自己臥室緊閉的房門,外面此時應是一片狼藉。

安懷志和美蘭女士剛才吵了非常激烈的一架,一個打死也要走,一個不想走,最後以房間內觸手可及的能摔之物全部物盡其用而結束。

美蘭女士十分鐘之前敲開她的房門,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輕輕說:“安安,我們要移民了。”

安渝閉了閉眼,“確定了。”

“所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宜大了。”

說完這句以後,她下意識握緊手機,忐忑的等著他的回覆。

此刻,她是一個失約的人。

程時嶼:“還沒來得及問,你考了多少分?”

安渝一怔:“583。”

“嗯。”程時嶼似乎輕笑了一下,“考的不錯。”

安渝被他這一打岔,也順勢問:“你呢。”

“還沒查,稍等我一下。”

耳邊傳來電腦鍵盤敲打的聲音,片刻後,電話那邊回覆:“684。”

是他一如既往的水平。

安渝從心裏為他高興,她早研究過宜大的錄取分數線,他這個分數在宜大幾乎可以隨便選專業,沒有任何限制。

她考的也還可以,雖然不能報考宜大排名前幾的專業,但錄取是完全沒有問題。

去年宜大最低錄取分數線在569。

兩個人同時沈默下來,彼此聽著話筒那邊傳來的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還是程時嶼先開口:“選好去新加坡什麽學校了嗎?”

“還沒。”

移民這件事,安懷志決定的匆忙。就連他們在外面吵架,美蘭女士說出來的話都是遮遮掩掩的,只殘缺地提及良心、害了我、恨這些連不起篇幅的只言片語。

安渝不敢細想,她怕會戳破那層泡沫。露出殘忍的現實。

“嗯,沒關系。”

那天安渝以為他是在安慰她,才說了沒關系這三個字。

卻沒想到他當時還有另一次意思。

後來,家中變故之上又遇變故。

命運像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伸手把安渝原本還算平靜的生活撕扯的細碎。又毫不留情地將這些碎片攪和成一片漩渦,讓所有沾邊的人都遍體鱗傷。

先找上她的,是程時嶼的母親夏華雲——宜寧Top1律所的合夥人之一。

她那時作為原告的律師,來到醫院。

交涉完,夏華雲找到坐在走廊盡頭的安渝,語氣客氣又疏遠,到和程時嶼有些相似:“原來安懷志是你的父親。”

安渝擡頭,順著那雙黑色一塵不染的高跟鞋、那條裁剪整齊的灰色西裝褲腿往上看。

夏華雲一頭及肩的短發,細眉薄唇。

這是安渝第一次看見夏華雲穿著西裝的樣子,跟之前在學校晚會後臺遇見的那個手捧紫色雛菊、穿著白衣黑色長裙,笑得溫和的女人很不一樣。

像是兩個人。

但她沒有精力去做出任何反應,這些天所有的事情一股腦地突然塞進她的腦海裏,此時她的思緒像是要爆炸了一樣,隨時處於崩潰的邊緣。

“孩子,我們聊聊。”

不是詢問,她的語氣帶著安渝不容拒絕的鋒利。

“你父親和你母親的情況,我都大概了解。”一句話輕飄飄掀開了安渝身上所有的遮羞布,她木著一雙眼睛看向夏華雲,身體止不住發抖起來。

她可以預見夏華雲的後面,要說些什麽。

“你跟時嶼,我一直是支持的。我希望你知道,這與你原本的家境無關,刨除你的家庭,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溫柔、漂亮的女孩子,不光時嶼喜歡你,我跟他爸爸也都對你很有好感。”

但是——安渝盯著那張紅唇,它下一秒一定會吐出這兩個字。

果不其然,“但是,現在,你也看到了。”

夏華雲話裏帶了幾分真切,“如果我是一個旁觀者,我一定發自內心的祝福你們,希望你們克服重重困難在一起。”

“但是——”這是她今晚說的第二個但是。

“——他是我的孩子。”夏華雲蹲下身,跟安渝平視,字字緩慢而沈鈍,“我相信你能夠理解一個做母親的人的心情,因為你不光是一個溫柔、漂亮的孩子,更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對嗎?”

她說的每一句,安渝都無法反駁。

若站在第三人的角度,她甚至很能理解她說的這些話。

但安渝還想努力一把:“那都是我父親做錯的事,與我無關。”

夏華雲突然笑了,也許是在笑安渝天真,也許是心疼而又無奈的笑。

“是這麽說沒錯,但是——”

第三個但是。安渝心裏數著。

“孩子,這件事已經成為你人生的汙點。”

她略瞇起眼睛時,眼睛的形狀是細長而又微微上揚的。

“難道你也要讓它成為時嶼的定時炸彈,隨時被人翻出來用來戳他的脊梁骨嗎?”

見安渝眼睛裏最後一點塵埃大小的亮光徹底熄滅,夏華雲伸手拍了拍她的膝蓋,然後起身。

“去見他一面吧,他最近因為要跟你一起出國留學,正跟家裏鬧得不可開交。”

安渝這時才知道,他說的那沒關系是什麽意思。

原來她去哪裏都可以,他都會跟著一起。

酸楚感從心頭蔓延到鼻尖,她聽見自己說:“好。”

程時嶼回國有一陣子,兩個人還沒見過面。

安渝被醫院拖著,一分一秒都離不開。家門口堵著追債的人,也是回不去的。醫院好歹還有保安,能落得清凈。

他說要來,幾次都被她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從辦資料、再到跟家裏人吃飯,能用的借口都用了一圈。好再他沒起疑。

也好在,她家跟他家,隔了幾乎一整個宜寧的距離。

安渝約他出來的那天,他回覆得很快。

地點就在頌北中學的靜思林。

那時學校已經放了暑假,就連保安也常常不在保安室,四處溜達,有時候把門一關,回家吃個幾個鐘頭的飯,再慢慢騎自行車過來。

聽以前高中在頌北,畢業以後回來教書,算起來在這個學校呆了有二三十年的老教師說,以前頌北是沒有這個靜思林。

有一年學校擴地,正巧把一條叫善水的湖擴在了裏面,好在當時校長是一個追求精神世界、不求死讀書的人,大手一揮把善水修繕修繕,成為了學校裏供學生們午休、背書的自然好地界。

這一片,就是後來的靜思林。

安渝到了靜思林以後,程時嶼早就到了。

宜寧的夏是很熱的,連善水上面的浮萍,翠綠的圓葉周圍都有了一層土黃色的微焦,但他卻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鏈也從頭拉到尾,規規矩矩。整個人站在一顆樹蔭裏,破天荒的沒有懶散地靠在樹上。

見安渝過來,程時嶼沖她笑了下。

安渝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在看到他臉上那抹淡笑後,再移不動分毫。

她不敢面對他。

“怎麽了?”程時嶼幾步走過來。

安渝搖搖頭,深吸口氣,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雙手緊握,指甲嵌到肉裏,讓痛感逼迫自己開口。

終於,她聽到自己說:“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聯系了。”

程時嶼唇邊的那絲笑淡去,“安渝,這個玩笑不好笑。”

“我沒在開玩笑。”安渝狠下心道。

“因為你要移民?”

安渝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好一股氣把自己提前想好的那些話一股腦全說出來。

“我們才十幾歲,這種只是最普通的青春期悸動,本來就不會長久。”

她似乎聽到程時嶼冷笑了一聲。

她咬咬牙,繼續說:“我要移民了,以後也不會再回來,我覺得我們還是趁著現在就別再聯系了,我說完了。”

她轉身要跑,被程時嶼一下拽住手腕。

“說完了?”他聲音出奇地沈靜,“你是因為移民的話,如果我說我可以....”

“不可以!”安渝猛地打斷,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她別著腦袋,沒看見她抽出手的那一刻,程時嶼臉色因為她的動作變得青白。

“移民只是其中之一,其實我——我本來就不喜歡你!我只是害怕你!”

“害怕我?”

“對!”

“因為你總是糾纏我,我覺得麻煩!我只想消消停停過完高中。”

“現在好不容易要移民了,你可不可以別再跟著我了,真的很煩。”

安渝把所有難聽的狠話全部甩了出來,她不知道他那樣一個驕傲的人,會是怎樣的反應。

連她都覺得自己過分。

她忍不住回頭看他。

卻沒有意想的那種震怒,她反而撞進了一片極其沈靜的眼眸中。

“你,一直這麽想?”

安渝把一直攥在手裏的東西用力擲向湖內,銀色的光芒在半空劃了一道弧線,最後在湖面砸了一記水花。

用動作代替回答。

程時嶼極輕地笑了一下,什麽話都沒說,擦身離開。

烈日空懸,善水湖卻冰涼刺骨。

那是他們在十幾歲的年紀,最後一次見面。

遠處一陣笛鳴,將安渝從那雙眼中拉回現實。

安渝不明所以的擡眼看著程時嶼,後者雙眸微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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