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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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醫院的扣費短信每條都按時發到,看著短信裏那日益減少的餘額,像是一條被點燃的引線,未來是可以預見的爆炸。

ICU每天有規定的時間段才能進去探望,除去上班和商單,她僅有的那麽一點時間全都放在醫院裏。即便如此她也趕不上那個時間,每次來了只能在外面往裏看。

一瞬間感覺又回到了剛來南湖的時候。

安渝跟沈佩商量了一下,現在《小亨利》是按照定稿的頁數分批結算,即便如此也趕不上醫院每天扣錢的速度。

中午她擠出一些時間來醫院看望美蘭女士,下午還要回去上課、畫商單。

安渝站了一會兒,護士過來說了下美蘭女士最近的身體指標。

她點點頭,穩定就好。

轉身離開時,看到站在她身後的溫楚。

溫楚風塵仆仆,手上還提了一個行李箱,之前有聽宋護士長說,他這幾天去北方的醫院出差交流。

他彎腰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喘勻,起身道:“聽見王悅說你來了,還好趕上了。”

“溫醫生,怎麽了嗎?”

“你吃飯了嗎?”溫楚答非所問。

“還沒。”

溫楚道:“那先一起去吃個飯吧。吃完飯再說。”

兩個人順著扶梯下去,溫楚看著安渝。前兩天醫院那件事,他也聽說了。

不知道她一個人居然承受了這麽多。

今天會議結束後他坐了最早的一班飛機趕回來,聽到王悅說她就在樓上時,連電梯都等不及,幾個扶梯一路跨著跑上來。

但真的看見她的那一刻,他突然發現安渝比他想象的堅強。

他以為她的眼睛會腫,卻只在那一雙清漣的眼眸裏看見平靜。

出了住院區的大門,卻遇到個安渝沒想到的人。

程時嶼跟一個面生的男人從停車坪的方向往住院區走,他顯然也看到了她,先是一頓,目光又慢慢移到旁邊的溫楚身上。

他目光原本打算收回去,卻瞧見溫楚行李箱上掛著的那枚紫色貝殼。

眼熟,很眼熟。

原來是買給他的。

程時嶼冷笑下,“巧啊。”

安渝本想裝作沒看見悄悄從旁邊溜走,卻被他叫住,只得硬著頭皮回:“啊哈哈——挺巧的。”

“安老師來醫院是看病、還是看人?”程時嶼手臂環著,語氣嘲諷,意有所指。

溫楚輕皺了下眉,下意識看了眼安渝。

他們兩個很熟嗎?

“看病。”安渝立馬道,“感冒了。”

說著她還吸了一下鼻子,裝作有鼻涕的樣子。

“是麽,看個病居然跑這麽遠。”

程時嶼就差明著說,你看我信嗎。一個感冒能來到離南湖市區一百多公裏的青山醫院。

安渝心虛,不等她在說些什麽,程時嶼已經跟那個面生的男人擡腳離開了。

她頓時松了口氣,看了眼時間,已經不太寬裕。

“溫醫生,我下午還有事,先趕回去了,咱們下次再吃吧。”

剛才遇到那個男人,兩個人之間的氛圍讓溫楚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到之前在日料店,安渝身邊的也是那個人。

“因為剛才那個人?”

安渝搖頭,有些奇怪溫醫生為什麽會想到這上面,“跟他沒關系。”

“如果是因為時間,那就去醫院食堂簡單吃一口吧,你總不能趕回去不吃飯吧。”

他臉上笑著,聲音溫和,沒有讓步的打算。

話已經說到這了,再拒絕就顯得不識好歹。

安渝又看了眼時間,去食堂簡單吃一口也就十幾二十分鐘,那還來得及。

打好飯,兩人面對而坐。

想到之前才熱水房聽到的八卦,安渝道:“溫醫生,聽說你要升職了,恭喜恭喜。”

溫楚把餐盤裏唯一的雞腿夾給安渝,“還沒定,你從哪聽說的?”

“前幾天打水聽那些護士說的。”溫楚的體貼讓安渝有些不自在,她道:“溫醫生,你吃吧。”

“我不喜歡吃這種,就是給你點的,不然我就點兩份了。”

“......那謝謝了。”安渝埋頭吃飯。

溫楚看著安渝,欲言又止。

但終究還是沒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現在還不是時候。

安渝的手指不小心沾到餐盤的醬汁,她環繞四周尋找有賣紙巾的地方,但下一秒溫楚已經把紙巾遞到了安渝面前。

紙巾按照安渝平時的使用習慣,一分為二。

另一半整齊地疊在一起,也被放在了安渝餐盤前。

安渝垂眸,接過紙巾,小聲說了句謝謝。

是她的錯覺嗎,怎麽感覺溫醫生怪怪的。

他是對自己有意思嗎?

應該不是,溫醫生本身就是這麽體貼的人吧。

安渝心裏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別太自戀。

這頓飯安渝吃的有點尷尬,好在快吃完的時候溫醫生接了個電話,把他叫走。

安渝收拾好餐盤,放到指定的清理點,出了餐廳。

一道略帶諷刺的聲音響起,“他就帶你吃這個?”

聲音的主人倚在墻邊,指尖夾著半根燃燒的煙。

“是我要來的。”

“你倒是會給他省錢。”程時嶼一級一級踩著臺階,走到安渝身邊,把一個袋子塞到她手裏。

安渝低頭看,“這是什麽?”

“感冒藥。”程時嶼淡淡道,“撿的。”

-

青山醫院食堂——餐盤清理處。

打掃阿姨熟練又機械地將疊成一摞的餐盤裏的剩飯剩菜倒進桶裏。

她拿起一個,裏面別的飯菜都吃得精光,唯有一個雞腿只咬了一口,看得阿姨心裏一陣心疼,她一邊把雞腿扔進垃圾桶,一邊自言自語,“不喜歡吃夾它幹啥你說說,這雞腿別人排隊有時候都搶不到。”

說完,哐當一聲,雞腿掉進垃圾桶。

白色的餐盤也被她扔進推車裏。

晚上,安渝從畫室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她重重地砸在床上,閉著眼睛。

想到《小亨利》今天的進度還沒開始,她躺了一會兒又支起身體,坐到電腦旁。

電腦剛打開,沈佩的消息就從右上角彈送出來。

【確稿的尾款已經打給你了。】

安渝來了點精神,拿起手機,卻發現怎麽點都點不開,原來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

她翻出充電線,插上。

手機開機,果然有入賬短信。

她點開,卻看到入賬金額是6w塊。

她跟沈佩的商單是按頁算錢,每頁根據畫面的難易覆雜程度在500-1000元左右不等,這次確版了三十二頁,算下來頂天三萬多塊。

安渝再一看,打款賬戶也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是一個陌生賬號。

誰會給她打錢呢?

正在安渝疑惑的時候,尤可的電話打過來,安渝沒多想點了接聽。

尤可的聲音有些怒氣,“這麽大的事你怎麽都不跟我說?”

安渝:“什麽事?”

“你媽媽進ICU啊!”尤可真的快被安渝氣死了,她認識安渝這麽多年,知道她是一個幾乎不提自己家裏事的人,哪怕當時她奶奶去世,也是尤可過了很久發現她放假不回家,逼問下才知道的。

但她沒想到,這麽大的事她也跟個罐頭一樣一句不吭聲。

安渝聲音輕到幾乎聽不清,“你是怎麽知道的?”

尤可氣道:“我們下午在青山那一片拍攝啊,達人從馬上掉下來,腦袋磕到了,是溫醫生的急診。”

“要不是他問我你現在錢上面有沒有什麽困難,還被你蒙在鼓裏!你是不是沒把我當朋友?”

那六萬塊錢是誰轉的,已經很清晰了。

安渝的心被揉成一團,她眼眶發酸,“對不起,我......”

“你是想把自己掰成幾瓣?你連軸轉也供不上ICU的花費啊,我工作以來就攢了這麽多,你先拿著用,不夠我們一起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去跟我爸媽借!”

“別——”尤可也是普通家庭,叔叔阿姨哪拿得出那麽多錢。安渝不想把別人拖下水。

“別別別別別什麽別,服了!你還差多少錢?”尤可罵罵咧咧,暴躁極了。但是在安渝聽來卻比任何話都溫暖。

“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從ICU出來。”

這很有可能會是一個填不上的無底洞。

尤可發了一通脾氣,氣消了點,“阿姨怎麽突然就進醫院了?什麽毛病?”

看她現在這麽問,想來是溫醫生沒有提美蘭女士是植物人的事情,只說了美蘭女士進了ICU。

其實安渝並非是覺得丟人說不出口,只是不想讓別人詢問美蘭女士變成這個樣子的原因。

那是一段她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一直......身體就不太好。”安渝只能這樣含糊地回答。

尤可沒懷疑,她也知道大學的時候安渝好像經常往醫院去。

再加上她又很少說到自己的母親,就連她奶奶,也是有一次偶然碰見的。

“安渝,我是你的朋友,你有什麽困難一定第一時間想到我,好嗎?”

安渝帶著鼻音嗯了一聲。

說完正事,尤可又不正經起來,“或者第一時間想到程時嶼也可以。”

提到程時嶼,尤可說:“我看那程時嶼開的車也挺貴的,實在不行跟他借點也可以吧,畢竟你這個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安渝連想都沒想過。

她立刻否定,“不行。”

尤可也就是嘴嗨,但聽到安渝聲音突然嚴肅起來,還是嚇了一跳。

“嗯呢,不借不借,我就那麽一說,你別當真。”

“我知道。”

我只是連想到這個畫面,就已經無法呼吸。

他那樣矜貴的一個人,如果把他拽進自己這泥潭一樣的人生裏,安渝不敢繼續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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