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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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病房內,剛睡著不久的榮枝被一張濕漉漉的小嘴親醒,她一睜眼睛,看到自己的寶貝大胖孫子正撅著小嘴。

再一擡眼,程時嶼正拎著一堆東西往桌上放。

“哎喲,你怎麽把這個磨人的祖宗帶過來了。”

話雖這麽說,但榮枝眼裏的喜愛可騙不了人,她伸手去摸邵希希的腦袋瓜。

邵希希啪地又親了奶奶一口,“是我讓時嶼哥哥帶我來的,奶奶我都想你啦,你什麽時候能出院呀?”

“快了。”

護士敲門進來,看到邵希希撅著小嘴在撒嬌,正想開口打趣,卻看病床旁站著的男人。

男人身型肅立,寬肩窄腰,側臉棱角分明,每一寸的比例都剛剛好。

想要說出口的話一瞬間短路,還是榮枝開口提醒,“又到打點滴的時候了?”

小護士忙紅著臉點頭,“今天還是兩瓶。”

榮枝在一旁看破不說破,偷偷抿嘴笑。

小護士一邊掰著藥瓶,一邊偷瞄程時嶼,“榮老師,這是你兒子嗎?”

榮枝哈哈一笑,“是我學生的兒子,還單身呢。”

一聽到單身,小護士的臉更紅了,埋頭從托盤裏拿出打點滴的工具。

勒血管、消毒、紮針,一氣呵成。

榮枝瞧著調整流量調節器的小護士,“田田,你有對象了不?”

田田害羞道:“還沒有。”

聞言,榮枝沖程時嶼使了使眼色。

我都幫你說到這了,剩下的你主動主動,我看著小姑娘對你有點意思。

後者電話鈴響起,頭也沒擡的走出病房去接電話。

榮枝一口氣差點沒喘勻,敢情剛才她倆說啥這孩子都沒聽見呢。

“嘿,這孩子。”

田田毫不介意,她反而還安慰榮枝道:“榮老師,您就別給我介紹啦,我媽不讓我找太帥的。”

等程時嶼打完電話回到房間時,榮枝看著他嘆口氣,“你呀,我沒記錯你今年也二十四五了吧,我們家邵孑在你這個年紀對象早都領回來了,你咋一點都不著急呀?”

“你媽每次給我打電話提到你找對象的事都唉聲嘆氣。”

程時嶼淡笑,“她可能不光嘆氣這一件事吧。”

“你呀,也別怪我多嘴,這麽多年在外面也闖夠了,什麽時候回家?你爸嘴上不說,心裏也是希望你回去的,難不成全靠你姐一個人?”

“她能應付得過來。”程時嶼從果籃裏拿出一個金燦燦的橘子扔給邵希希。

當年的事,榮枝聽夏華雲說過那麽幾嘴,程立楠做的確實過火。

而且自己這個學生就愛操心,要她看,程時嶼這小孩挺好的,年少有為,也不靠家裏,全憑自己闖蕩。

聽邵孑說,他從大一就開始在各大公司實習,吃了不少苦才有今天的成績。

像他這種家境的男孩子,還能有這麽上進的一顆心,難得。

但想到華雲那張愁容,榮枝到底是心疼自己這個關門弟子,勸道:“時嶼,你也別怪我多管閑事。你跟你爸那是一個脾氣,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你說你還跟他計較什麽呢,他就算做事過火,也總不可能故意害你。”

程時嶼有些無奈,這是夏華雲又跟榮教授說了些什麽。

“榮老師,我心裏有數。”

榮枝心裏對程時嶼是很有好感的,要是自己有女兒肯定說什麽也要牽這個紅線,可惜。

“子欲養而親不待,我就怕你以後想起來後悔。”榮枝嘆口氣,目光落到兩個病床間隔著的簾子,換了話題,“隔壁床的小姑娘也是命苦,自己一個人照顧植物人母親,我聽田田說,她媽在這都躺了五六年,加起來七七八八的治療費也二十幾萬,真不知道那麽個小姑娘一個人是怎麽挺過來的。”

程時嶼看了眼簾子後面的床影,情緒淡淡的。

邵希希吵著要看植物做的人,一下把橘子全塞到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就想往前湊,被程時嶼捏著衣服後領按回原位。

-

這天安渝剛下課,手機接到一個號碼歸屬地是青山的電話。

這個號碼安渝從沒存進去過,但這麽多年卻給她打過很多次,她幾乎掃一眼就知道是青山醫院的號碼。

她心裏一緊,按下接聽。

電話那邊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帶著幾分焦急,“安渝嗎?”

安渝:“我是。”

“你可能需要趕過來一趟,你母親這邊、出了點狀況。”

“好,我馬上過來。這次是因為什麽?”

安渝拎起外套和包就出了門。

“你別急,宋護士長已經把場面控制下來了。”工作人員簡單說了下當時的情況,“今天有兩個稱作是你叔叔和嬸嬸的人來醫院說要看望你母親,聽榮阿姨說他們進了病房以後,先是把護工趕出去,給你母親......”

工作人員停頓,似乎也覺得這事很奇怪,“給你母親拍了好多照片。”

工作人員隔著電話看不到安渝的表情,自然見不到安渝的臉色在聽到拍照片的那一刻就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繼續說:“同病房的榮阿姨覺得情況不對,叫了護士過來。你叔叔和嬸嬸......”

“他們不是我叔叔,更不是我嬸嬸!”安渝幾乎是喊出來這句。

她知道他們兩個為什麽拍照,肯定是要用來威脅自己。

安渝一瞬間變得有些後悔,為什麽當時要逞口舌之快,為什麽不幹脆給他們一點錢把他們打發走。反正簽完合同拿到的錢,不是還剩了兩三萬麽。

他們這幾天之所以消停,看來就是在四處打探美蘭女士住的醫院。

安渝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找到的,就像她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麽找到自己的一樣,這種人就像黑暗裏的蟑螂,不知他們什麽時候從哪道縫隙裏就帶了一身惡臭的鉆出來。

工作人員立馬道歉,“對不起,這是我們的失誤,當時他們準確的報出了你母親的姓名和身份證號,我們的人沒有第一時間去仔細核查。”

事情已經發生,安渝不想再去追究是誰的錯,這都沒有意義。

“他們一見護士進來,就開始鬧,後來幾個查房的醫生和保安一起把他們兩個架了出去才算完。”

工作人員沒再說了,安渝也能想象到當時場面有多混亂。

她現在心亂如麻,不盡快趕到醫院根本無法安心。

到了醫院,安渝還沒走到病房,宋蓮就把她叫住,“孩子,你媽媽不在這。”

“半個小時前,你媽媽的各項指標突然急速下降,已經被緊急送到ICU病房監護了。我怕他們又給你打電話,你一著急在路上出點什麽事,就當面跟你說了。”

嗡——

安渝腦袋瞬間被這個聲音占據,霎時間周圍天旋地轉,眼前昏黑,什麽也聽不進去。

都因為她,如果不是她,那兩個人拿了錢今天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都是因為她。

宋蓮心疼的扶住她,“你別擔心,我問了他們,現在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馬主任剛才去了一趟ICU,現在應該還沒走,有什麽事你問問他,心裏也更有底一些。”

“好、好。”

安渝深吸口氣,起身。

-

馬主任正從ICU出來,看到安渝沖她招了招手。

宋蓮回避前,安慰似的拍了拍安渝的肩膀。

馬主任是這方面的權威,當時美蘭女士從南湖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轉過來時,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在青山醫院。

“宋蓮都跟你說了吧?”

安渝點頭。

“現在是穩定下來了。”馬主任道,“但是你母親臥床這麽多年,原本墜樓之後就經過好幾場大手術,這麽多年也是小手術不斷,身體機能本身就差。”

能維持這樣已經算是奇跡了。

後半句馬主任沒說。

安渝沈默半晌,“馬主任,您說吧,我母親現在還能......堅持多久。”

“這,”馬主任有點為難,說的也盡量委婉,“你能堅持多久?”

馬主任說的過於委婉,以至於安渝第一時間沒有明白過來。

“我大概算了一下,你母親現在在ICU一天的花費是一千多。”

安渝明白了,像美蘭女士這種情況進了ICU,那就相當於在用錢換時間,所以美蘭女士能堅持多久,全看自己的賬戶餘額能挺多久。

一千多。

按照她現在存在美蘭女士賬戶裏的錢和自己手頭那點餘錢、未結的合同款,頂天能撐三個月。

“孩子,像這種情況我們都會問一下病人家屬,這跟燒錢沒什麽兩樣,而且病人的情況,也不是燒錢就能好轉的。”

“還治嗎?”

這次回答馬主任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像是電腦設置好的回應程序,除了這個字以外不會再有別的回答。

“治。”

馬主任看她一眼,沒有意外。“我們也會竭盡所能。”

安渝沖他深深鞠了一躬,馬主任哎呀呀的把她扶起來,小老頭被弄的有些不好意思,背著手要走。

“馬主任,”安渝叫住他,“馬主任,我母親是不是因為聽見了——”

馬主任搖頭加擺手,“就像我之前一直跟你說的,植物人只會保留本能的神經反射和基礎代謝,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安渝把視線轉向ICU的窗口。

裏面白色病床一個挨著一個,護士在裏面神色匆忙的穿梭。

裏面好像另一個世界,她跟美蘭女士只有一扇窗這麽近,又隔了幾乎是一個生和死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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