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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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清秋悄然而逝,最後一陣涼風席卷而過,初冬施施然降臨在這座江南古城,草莖枝葉在清晨掛上了一層薄薄白霜,起得早甚至能在低窪處踩中一兩處冰片,發出清脆的咯吱聲。

沈識見扯了扯毛衣領口,走進了一家畫材超市。

那份詳盡仔細的筆記好似被完全遺忘了,這麽多天以來他再也沒有翻出來看一眼,只陪著陸歸檐一點點消磨難得的休憩日,兩人就著滿院殘花談琴品茶,享受著愜意的深秋時節。

這樣平淡的生活卻不讓人覺得乏味,甚至在沈識見看來,他們之間反而走得更近了,他敲開那扇厚重古樸的木門,門後的人一如往日,看著他輕笑道:“今天休息嗎?”

沈識見跺了跺腳,抖掉鞋底殘泥才跨過門檻道:“今天調休。”

其實他們這一行向來是不在周末休息的,節假日對他們而言就是加班日。

“這是什麽?”陸歸檐接過他手中牛皮紙袋問道。

“顏料。”沈識見熟練的穿過回廊,走到了後院,邊走邊道:“那個拆掉的垂花門,我想修覆上面的畫。”

“修覆?”

陸歸檐心中又驚又喜,這些天來他每每看到那堆殘料都頗為惋惜,但他對繪畫一竅不通,面對這種古漆畫修覆更是鞭長莫及。

手中紙袋分量不輕,陸歸檐打開紙袋見是一方造型古樸的木盒,盒子中整齊排列著數十個玻璃瓶,五彩繽紛的礦物顏料被陽光一照,透過玻璃閃爍著細碎的微光。

沈識見人已經到了廳堂,朗聲道:“我看你好像很喜歡,修好了給你重新裝上。”

“裝哪裏?我這院子沒別的門了。”陸歸檐忍不住問道。

“裝游廊上。”沈識見聲音越發離得遠了,但他聲音低沈有力,從院子後方遙遙傳過來也十分清晰:“垂花門原本就是連著游廊的。”

陸歸檐這一刻心情極好,放好手中顏料追了上去,剛踏進後院就見沈識見已經在往外搬木料了,連忙喊道:“我來幫你。”

沈識見被這笑容一晃,有片刻的怔楞,他這樣看著陸歸檐,才極為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學生氣,青春又張揚,那個印象中寧靜又溫柔的人日漸豐富飽滿,他也越來越不可自拔。

不過片刻之間他就收斂住了心神,也笑了起來,嘴裏還是如往日般逗趣著:“我能行,就這點東西我兩下就搬完了。”

陸歸檐也如往日般地應著他,但手上絕不閑著,兩個大高個擠在這低矮倉庫,都只能微微弓著身,轉身行走時顧著手中木料又都格外小心,可終究還是免不了肩膀手臂之間的摩擦剮蹭。

沈識見心中難免有一絲雀躍,他藏著那麽點小心思,雖然從來不曾遮掩,但平常表現也算不上直白。此時這番情景雖然有占便宜之嫌,可他不忍打破,又有一絲來自內心的莫名羞澀,讓他連平日裏的玩笑話都收了起來,只顧著悶頭做事。

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慢慢地連陸歸檐都不再說話了,氣氛陡然沈靜,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意味。

“噗......”陸歸檐低著頭,終於再也忍不住了,發出一絲十分輕快又愜意的笑聲,沈識見看著眼前這清逸又靈動的人,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笑意來得突然,在外人看來也沒個源頭,但這兩人卻不需言語,樂在其中,笑得舒爽又肆意。

“這個要怎麽修覆?”陸歸檐看著這一地木料疑惑道。

“先起個稿吧。”沈識見四下打量,字廳堂中搬出一方矮幾,伸了伸手臂道:“太久沒做了,業務不熟練,不打個稿怕是要畫毀了。”

“不會的,我相信你。”陸歸檐自覺上前按住白紙一角,看他提筆勾線,筆尖游動間祥雲瑞獸一一呈現,落筆之間不曾有絲毫遲疑,和木料上隱約可見的彩畫一般無二。

沈識見動作極快,不到半刻鐘就畫完了一副線稿,他起身將木料轉了個面,沒有停頓地又畫了起來。

陸歸檐知道這人博學廣才,人又十分風趣幽默,與之相處交往甚為輕松。但他還是第一次見沈識見作畫,雖然只是寥寥幾筆線稿,但從這人落筆技法來看,畫功必定不俗。

“好厲害。”他由衷讚道,這句話雖有些許濾鏡加成,還有點情不自禁,但真心實意絕沒有半分摻假。

筆尖在紙面劃動出細微簌簌聲,沈識見彎腰低著頭,聽到這話筆尖一頓,片刻後悶頭低笑了一聲,擡頭看著陸歸檐調笑道:“什麽厲害。”

“畫畫厲害。”陸歸檐不吃這套,幫他又抻了抻紙面,說道:“沈老師趕緊幹活。”

“怎麽就開始指使我了,我進門茶都還沒喝上呢!”沈識見嘴上說得無奈,其實心裏對陸歸檐的不客氣十分受用,運筆都輕快了幾分。

陸歸檐一楞,這才想起來這回事,轉念一想沈識見也是熟練無比,進門直奔後院,他還沒反應過來呢,這人已經撩起袖子開幹了。

也不知道兩人的關系什麽時候變成這般,宛如多年好友,沒有一絲一毫的隔閡,且過渡得十分自然,讓人毫無所覺。

陸歸檐視線上移,看到了對方的發頂,後腦上修剪整齊的短發支棱著。這可難得一見,沈識見較他稍高,也只有此時對方彎腰站著才得以一見。

這發旋兒還挺圓,沈識見忍不住想到。

“歸檐?”沈識見半晌沒聽到動靜,擡頭就見對方盯著自己腦門兒發呆,只覺得對方這副怔楞的模樣也十分動人,少了一份清雅,多了一絲率真。

“嗯?”陸歸檐恍惚道:“怎麽了?”

沈識見放慢語速,揶揄道:“我的茶呢?”

陸歸檐笑了起來,順著他說:“我去給你泡茶,辛苦咱們沈老師了!”

院子裏恰巧起了一陣風,他剛松開手紙角就翹了起來,張望片刻也沒找到個合適的物件,思索片刻掏出手機來充當鎮紙,壓在了桌面一角。

初冬的陽光曬得人暖烘烘的,沈識見額頭都滲出了一層細密汗珠,他將外套脫下來隨手搭在了欄桿上,只穿著一件高領毛衣活動著手腕,身形轉動間瞥見陸歸檐身影。

天氣轉涼,陸歸檐也穿上了冬衣,修身的純色毛衣配一條深色長褲,就那麽簡單地站在櫃邊,單是一個背影就顯得清俊挺拔。

沈識見盯著那背影,臉上笑意收都收不住,過了片刻約摸著覺得自己有點傻,低下頭用手抵著眉心用力揉了揉,將笑意克制了幾分才低著頭又開始畫圖。

這種線稿對沈識見來說沒有任何難度,以他的水平而言,其實大可以直接在木料上作畫修覆,但想到陸歸檐對這舊門的喜愛程度,他寧願多費些功夫,也不想有一絲差錯。

沈識見一心二用,一邊畫著畫,一邊留心著身後的人,聽他行動間悉悉索索的聲音。

腳步聲,開水壺裏面的咕嚕聲,櫃子被打開的吱呀聲,他沒有擡頭,可聽著這些聲音就能想象到身後人的動作。

桌角手機震動了一下,隨後顯示屏亮起來。

江陵:小鹿,元旦迎新......

鎖屏狀態下消息提示並不完整,沈識見條件反射下瞥了一眼,幾乎是瞬間就意識到這種行為不太可取,可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那手機又接連不斷地振動起來。

江陵:啊啊啊!都找到我......

江陵:語音·43s

江陵:哭泣/你幫幫我......

江陵:學長也答應了,你們......

什麽學長?什麽你們?沈識見心中警鈴大響,倉促間看到對方消息那點愧疚感本就薄弱,風卷著一吹頃刻間就煙消雲散了,來自於雄性本能意識的捍衛感及危機洶湧而出。

古語雲——防火防盜防學長!

手機還在持續不斷地振動,江陵語音文字表情包三路齊下,盡管沒有收到回覆,可幾秒鐘不到的時間,已經轟炸了近十條消息。

忽然,一條前綴不同的新消息提示竄了出來。

齊言:小鹿,元旦我們一起......

這條消息孤零零一條夾雜在江陵的狂轟濫炸中,靜待著回覆,顯得內斂克制許多。

小什麽鹿?我什麽們?

沈識見額角一抽,意識到這個姓齊名言的人可能就是那位學長,他沈下氣按捺住心中思不忿,忽地將手機翻了個面,倒扣在了桌上。

陸歸檐泡好茶回來,見這人臉色凝重又透著一絲覆雜,看了看畫也沒覺察出一絲令對方為難之處,將茶杯輕擱在矮幾上才問道:“怎麽了?”

“有新消息。”沈識見對著手機擡了擡下巴:“我一不小心看到了點。”

“沒關系。”陸歸檐這才瞧見了倒扣著的手機,解開鎖屏滑動著屏幕,片刻後手機裏傳來了江陵極具特色黏糊糊的聲音。

“小鹿,我和你說啊啊啊,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和你說的學妹,就是和我同部門大一的那個女孩子,她都來求我了,啊啊啊啊我對不起你......”

陸歸檐沒有避著他,就那麽開著免提聽語音。江陵可能是情緒太過激動,話說的一點都不簡潔,表意也不清晰,大幾十秒的語音連著發了好幾條,用詞淩亂,表意重覆,且語氣助詞極多。但陸歸檐耐心極好,一條一條地認真聽著,沒有一丁點不耐煩。

沈識見從這一堆廢話裏面提煉出了重點,大一組織元旦迎新晚會,想請他家歸檐去做古琴伴奏,求近之下找到了同部門的江陵委托,江陵見色忘友將朋友賣了個徹底,並且——

齊言......他求陸歸檐就算了,為什麽還會含含糊糊地提到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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