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悲歌

直到死，哈魯也沒有見到蒙多的“妹妹”。

他算是活得久了，七十多年。自從老婆孩子死後，他便只身一人來到了這座位於比爾吉沃特邊緣的小漁村。沒有牽掛的日子，雖然自由，有時候卻難免孤單。村裏人不多，加起來才幾百個人，平時聚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也是派遣寂寞的好方式。

蒙多是他“撿”回來的。

那是他出海打漁的時候，晚上收網，滿網的魚蝦蟹之間，赫然躺著一個人。

起初，他以為那是具海上浮屍。這是個動亂的年代，大國肆意吞並小國，國與國之間侵略征服不斷。在海上見到屍體很常見。而且，屍體常常成為海上航行者的“意外之財”，因為屍體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一些財物。運氣好的時候，就是碰見貴族的屍體。光是他們隨身戴的珍珠寶石，就夠拾到者發一筆小財了。

哈魯把人翻了個身。他的模樣推翻了哈魯的猜測，沒有哪具屍體的皮膚會這麽年輕，生動，富有彈性。這是一位看上去二十多歲的青年，濃密的深棕色卷發，圓圓的娃娃臉讓他看上去像是永遠長不大一樣。

蒙多確實永遠沒有長大。

他的樣貌和身體機能永遠停留在了二十五歲，因為他已經死了。‘活著’的這個只是一副由海克斯煉金科技打造的身體，身上屬於蒙多的，可能只剩下脖子上的那顆腦子，勉強保留了蒙多的靈魂。

*

蒙多手裏捧著一束潔白的鮮花，爬上一個山坡，站在了最高的那塊巨石上。

今天是哈魯的忌日。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來這裏，為哈魯送上一束鮮花和一瓶甜麥酒。

一百次裏面，有好幾次這個日子他不在漁村。但他會不嫌麻煩地請別人幫他這麽做。

哈魯老爺子是他死後又再活過來時認識的第一個人，哈魯救了他，把他當自己的親人對待，這個恩情他會記很久很久，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刻為止。

蒙多知道，哈魯肯定早就察覺到了他的奇怪，他的‘長生不老’，預感到自己快死的前一刻，哈魯拉著他的手，對他說：“蒙多，你一個人太孤單了。找個伴吧。這座房子和船我都留給你了，和她一起快快樂樂地生活，永遠也別回去你來的地方了。”

蒙多說：我會的。

然而，百年過去，蒙多依然孤身一人。陪伴他的，只有那副沈默的棺材。

鮮花被海風卷著，悠悠地落向大海。酒水落下，酒壺已空，蒙多對著一望無際的海面說：“老爺子，一百年了，我流浪得夠久了。我必須要回去了，以後我可能再也不會來了，但放心，每年這個時候會有別人來‘看望’你的。”

說完，他扔掉空酒壺，信步離開海邊，瘦長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茫茫海霧裏。

從那以後，小漁村的人再也沒見到蒙多。

*

佛耶戈不知道自己失望了多少次。

五十次？一百次？

失望像遍布毒素的罌粟，具有麻痹神經的作用。而絕望像是世上最毒的毒藥本身，不僅能摧毀身體，也會腐化靈魂。

很多事情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副年代久遠的畫，畫面裏的人物面容已經變形，清晰的只有畫面邊角留下的刮擦和創口。

暗影島深處的廢墟宮殿裏，破敗之王王座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副屬於他們的肖像畫。畫面上關於她的那部分已經發白泛黃，她的面容已遙遠而模糊。佛耶戈也記不清這幅畫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點畫的了。

一百年的時間，足以讓人忘記很多事情。但唯一不變的，是佛耶戈那刻在靈魂深處的焦灼。

還有那個名字，只要稍微一回想，就會讓他早已枯槁的心隱隱發痛，讓他重新體驗‘活著’的感覺。

沈重的，尖銳的，強烈的生存和原始的欲望，這才是活著。

伊蘇爾德，你在哪裏？

佛耶戈努力回想和她有關的一切。卡瑪維亞覆滅了，亡國消息傳到暗影島那日，卡莉斯塔悲痛欲絕，偷偷離開了暗影島。或許她是去尋人覆仇了吧，佛耶戈並不在意。

卡瑪維亞亡國之日，佛耶戈也到那廢墟中走了一趟。塔伯國王的頭顱和身體分離，分別被掛在高高的城墻上。和他並排掛著的，是王後和她的三個兒女。

王都硝煙四起，宮殿盡數坍塌，異國騎士騎著高頭大馬在城中道路上狂奔，任意踩踏，施暴，殺人。

他一路走過，奇異的是，他的心中並無太多感受。

難道暗影島的詛咒把他變成了一個無心無感情之人嗎？

還是說，他從來都是一個沒有心的惡魔？

佛耶戈像一道地獄來的黑影，無人能阻擋他的步伐。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到卡瑪維亞的王後寢宮，這裏以前是伊蘇爾德的宮殿。佛耶戈再次檢視了這座偌大的宮殿，確保所有伊蘇爾德的東西已經被他摧毀，不會淪為征服者的玩具，之後便離開了卡瑪維亞。

卡瑪維亞，他曾經的故國，如今已經淪為歷史的塵埃。如今的符文大陸上，已沒有卡瑪維亞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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