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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榆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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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榆同學

二〇一四年春末。

明黃色的迎春花略有枯敗之勢,在一場纏綿的煙雨下更顯傾頹。

雨打花落,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綴滿黃花,少年穿著整齊的白襯衫從綠枝下越過,軸軸旋轉的車輪帶動濡濕的水珠,南燕低飛伴隨,被緊跟而後的少年驚翅,簌簌展飛遠去。

“顧曜知,你能不能慢點?”江澄川加速踩著腳踏,繞過一個拐角終於追趕上他。

“聽、不、見,輸了記得請我喝可樂。”顧曜知背對著揮揮手,春風從指尖繞過帶著些許涼意,這個時節的氣溫正正好。

少年們的身影在古巷裏穿梭著,沒有人真的在乎輸贏,只覺得這一刻像極年少的嬉鬧。

謝澄川趕到的時候,顧曜知已經站在老式冰櫃前挑選,裏面沒有通電,只是用來展示擺放飲品,冰櫃用了許多年,一打開就能聞見那股悶滯的氣息。

謝澄川停好單車,“你在國外平時吃什麽?騎這麽快。”

“少啰唆。”顧曜知朝他扔過一瓶甜牛奶,轉頭對著櫃臺那邊問:“李爺爺,多少錢,謝澄川他付。”

李爺爺擺擺手笑:“算了,算了,你們兩個小孩回來不容易,就當爺爺請你們喝的。”

“小知啊,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顧曜知:“五一後走。”

“那好啊,正好你奶奶前兩天還來我這念叨你呢。”李爺爺從玻璃櫃臺下扯散兩根吸管遞過去,“你奶奶現在年紀大了,一個人也怪無聊的,多回來看看她好。”

“知道了,謝謝爺爺。”顧曜知雙手接過吸管,扯開分給謝澄川一根。

春雨驟落,清晨的芷溪被蒙上一層薄霧,兩人並肩站在老舊雨棚下候著,謝澄川一口吸掉了半瓶牛奶,忍不住舉起晃了晃:“這玩意一直這麽少嗎,你不是說要喝可樂?”

顧曜知淡淡解釋:“那裏沒有這個賣。”

謝澄川想說些刻薄揶揄的話,看著他眼瞼下的烏青欲言又止,只道:“還喝嗎?”

芷溪人人都道顧曜知是天才少年,天生腦子好人聰明,小小年紀就被國外名校錄取,但只有住在他隔壁的謝澄川才知道,有一盞燈火總是在午夜才滅。

腦子好又不代表那些問題天生就會,還不是有人背地裏下了死功夫。

雨停,少年的車軸又飛速旋轉起來,李爺爺站在門口跟他們告別:“好好好,再見,要小心水坑啊。”

“知道了,爺爺。”謝澄川清亮的聲音隨著風傳來。

李爺爺直到看不見他們的身影才慢慢踱步往店裏走,突然發現貨架上壓著一張嶄新的十塊錢,剛好抵了那兩瓶牛奶。

忍不住笑:“這倆孩子。”

--

顧曜知是一個很無趣的人,謝澄川常常這麽認為,他的話題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會過於疏離也不會讓人覺得冒犯。

太文質彬彬,就顯得很無趣。

他這樣一個內斂端正的人,在國外那種奔放熱情的環境裏該是多麽格格不入。

以至於當他拿起那個信封的時候,謝澄川眼睛都瞪大了幾分。

“你確定換這個?感覺還不如換支筆來的實在,那些東西不都是一樣的價格,現在誰還寫信啊。”

顧曜知視線一眨不眨的落在那處,對收銀員說:“就換這個。”

收銀員拿了一個掃碼,放進塑料袋裏。

“你打算給誰寫信?”謝澄川拈出那個信封翻看,傲嬌說:“給我就算了,我才不要你的信。”

“現在誰還用這麽老土的方式,寫信?我都不知道去哪寄啊,直接用手機發信息不就好了,你小子不會是想寫情書吧。”

顧曜知沒應上他不懷好意的打量,兩指一捏把信箋搶了回來。

對啊,他要給誰寫信?

顧曜知莫名想到那個小姑娘。

他不想讓她撲個空。

午後陽光落滿書桌,溫暖明亮,顧曜知從抽屜裏又把那封信翻了出來,女孩娟秀又不失遒勁的訴說鋪滿整頁。

「尊敬的方老師,展信佳。

給您寫這封信的時候,平洲正在下雨,春日雨水多,但這一次似乎下的格外久。

很感謝您一直對我的資助,讓我有機會還能在學校繼續讀書,去年文理分科,我進了理科二班,算是一個新的開始,只可惜我身邊的人並沒有大的變動,還是那個同桌和班主任,也許是生活比較愛和我開玩笑。

上周老師讓我們寫一個目標院校貼在後面板報上,其實我沒有想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麽,方老師會有這樣的時刻嗎?感覺自己在哪裏都差不多。

但我最後還是寫了京大,想著求其上者得其中,反正必須要寫,倒不如寫個最高的目標在上面,雖然距離這個目標還有點遠,但允許我做一下這片刻的美夢。

同桌看完說她也要去北京,這樣我們又可以在一個城市,她能時常去學校找我玩。

昨天上電腦課搜了才發現,原來北京沒有我想的那麽大,她想考的學校離京大很近,確實可以做到時常去找我玩,可這樣好像我的生活又會一成不變,感覺不太好。

聽說北京的春天柳絮紛飛,也許我並不適應那裏,於是在心裏悄悄改了志願,想找一個春和景明的城市,但這是我們最後一節電腦課,我沒來得及翻閱太多信息,就下課了。

地理一直是我的弱項,所以選擇填意向表的時候從來沒考慮過文科,此刻突然很後悔。有時候真希望自己是一陣風,無拘無束的,可以去那些城市的上空看看,這樣就不用總是擔心自己的選擇怕後悔。不過還好以前的地理書都還在,希望我能翻到那個適合的城市,

不知道芷溪春天是什麽的,但我想它應該跟那些網上的照片一樣婉約妍麗,百草權輿,定然和平洲大不一樣,是一個真正的春天。

落筆至此,好像有點偏題,很感謝您能讀到這裏,寫了一大堆我自己的碎碎念,還請見諒。真希望這個雨季可以快點過去,地面早點幹燥起來,不至於太濕漉漉的。

如果可以,期望收到您的回信,祝好。

——白榆」

顧曜知指腹輕輕劃過那個名字,略帶一點不平整,像是落過一滴雨在上面。

桌上擺著很多方蹊的教案,模仿筆跡對他來說並不難,只是語氣句段還需仔細斟酌下,要盡量貼合方蹊說話的態度一點,不要叫那小姑娘看出來了。

那個午後,少年坐在窗臺前,時而沈思,時而頓首,最後才鄭重的落下了每一個字。

他沒署名,總覺得自己在做壞事,可是心中又總不忍讓女孩失望,倘若他沒看見也就算了,可偏偏信是他拿回來的,一種責任感壓在心頭無處消解,只覺當做沒發生,他會良心不安。

橘紅的暖光鋪滿芷溪,少年拿著信件和書一路騎車到郵局,差點掐點到,信如約寄了出去。

出郵局時,顧曜知望向天空,突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真希望平洲的雨快點停,好叫那個小姑娘看一看太陽。

--

顧曜知離開芷溪的時候,正值立夏的前一天,天穹瓦藍,微風乍起。

夏日觸手可及。

有一道筆直的航跡雲劃過平洲上空,他朝窗外望去,依稀可見下面的莽莽青山,蒼翠蔥蘢,圍繞著一座小城。

有人正擡頭往上看,手裏還握著那破碎的信紙,視線隨著航線遠行。

「白榆同學,你好,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

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看平洲的天氣預報,上面顯示今天是最後一次雨期,甚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平洲都不會再下雨,想來你收到信的時候,那裏已經進入夏季,地上必然不會再出現濕漉漉的汙糟。

很抱歉,我已經記不清那些關於人生的茫然時刻,但我想每個人在這個年紀都必然會經歷這樣一個時期,害怕展望未來,所以無所期待。這是一個正常的現象,很高興你願意與我一起分享,但請不要害怕,繼續往前走你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一成不變的生活是太過於枯燥,希望你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苦惱和猶豫。如果不想去北京,可以試試往南方走,那邊也有很好的學校,一南一北足夠遠,也許你能夠開始新的生活。

芷溪的春天很漂亮,這裏有很多向陽花木,也許和你在網上看到照片一樣,今早我從迎春花下路過的時候,還能聞見那淡淡的花香,倘若你來這裏,應當會很喜歡。

春天的雨季是很漫長,可那些在冬日蓄意的種子都愛在這個時節萌芽,我想你也一樣,正在悄悄蓄積著力量。寫到這,突然想起去年在墨西哥聽到的一句俗語,他們試圖把你埋了,但你要記得你是顆種子,所以我很期待白榆同學在夏日的盎然生長,希望你快快鼓起勇氣繼續出發。

王爾德說,生活在陰溝裏,依然有仰望星空的權利,可我更想告訴你他的另一句話。

——任何地方,只要你愛它,它就是你的世界。

所以實在熬不住的時候,那就擡頭看看,天上有光,你總能發現那個愛著的世界。」

……

白榆維持著那個動作很久,直到飛機消失才低下頭來,目光正中那最後一句話。

擡頭看,天上有光。

而你,

會發現那個愛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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