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那早已變成黑色血海的松軟沙地上倒映著一輪悄悄潛入的圓月。

火堆的火焰在血海的包圍下也終於撐不住呲溜溜撲騰騰地坍塌了下去。朗音這時候才像被驚擾到一般站起身來，接連後退了幾步後，驀地，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慌忙轉過身去，來不及四目相對，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張慘白的臉，再心痛地將視線移進此時正註視著他的眼眸，那裏面竟全是化不開的悲涼與哀傷。

他們靜靜地看著彼此。而在各自的腦海中，除了被他們美化過的往昔外還有冰寒刺骨被血與淚包裹的刀光劍影。

期盼了那麽久的人，就在眼前，他們之間卻突然升起一股好似近鄉情怯的生疏感來。

木芙慘然地看著同樣一臉好似正經歷著淒風苦雨的人，輕聲開口:“還，恨我嗎？”

她話音一落，那在朗音眼中倔強了許久的淚水也跟著傾瀉而下。

朗音搖頭，婆娑著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失而覆得之人，內心百感交集得上前一步，像是要把木芙圈在懷中一般，但他卻沒那樣做，只緊緊抓住木芙的手，半晌，顫抖著聲音道:“是我錯了，是我來晚了。”

木芙並未回答，只是低頭看向他的手，頓時，一種發自心底深處的恐懼從胸口處襲來，讓她幾乎站不穩，為了站穩，她反而不得不用力握緊朗音的手，可在站穩後，她又猛烈地喘了起來。

於是，木芙痛恨地甩開朗音的手，捂著胸口，退到身後的樹下。

朗音抹掉眼淚，出神地看著自己的手，一瞬間便明白過來，只因，就是這雙手差點要了木芙的命，所以，木芙才表現得那麽懼怕吧！朗音痛苦得咬緊牙關，握緊雙手，他想要再次靠近木芙，可，木芙此時的癥狀皆因他而起，想及此，又讓他覺得腳下仿佛長了針，任憑他如何著急，也不敢冒然靠近。

就在這時，一口溫熱的鮮血從木芙虛弱的身體裏吐了出來，接著她便跌落到了地上，朗音驚呼一聲，只覺得心跳都跟著停止了一般，緊張地朝前邁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只見木芙用力強撐著身子想要再站起來，她的目光也在告訴他，不要靠近，因為她不想讓她以為的東旭目睹她如今的慘狀，更不想他來幫忙，於是她扯了扯一旁的樹根，想要借助它的輔助站起來，可是，腳上還是一點力氣也沒有。

見到這樣的木芙，朗音忍住不讓自己心底的哭聲嚇到面前的人，他沈默著大步流星地朝她靠近，一把將她抱起，接著收緊胳膊緊緊抱住她，低頭溫柔地凝視懷中渾身癱軟，已經對他毫無還手之力的毫無威脅的木芙，自責又痛苦地落著淚，哽咽道:“你，你，你竟，讓我，雙手，沾滿，你，的鮮血，你，我，我恨你！所以，你，還不能……我，等你來報仇，你，怎麽，這，麽，虛弱？他，們，沒把，你，醫好？”

木芙有氣無力地靠在他懷裏，大口地喘著氣，像沒聽見他說話一樣，只定定看著她日思夜想的人，並未回答他。

“呵，嗚……”朗音啜泣著，但見本來面色蒼白的木芙臉上竟漸漸浮現出一層詭異的胭脂紅，還有她專註地盯著他看的眼神和從前在仙都時偷偷去看東旭時一樣，依戀又貪婪，這讓他既心酸又難受，同時也不敢輕舉妄動，他知道，木芙即便死在東旭手裏她也是無怨無悔的，只是，她這虛弱的樣子，還是看得他右眼皮直跳。

驀地，木芙像又恢覆了正常一般，喘息聲也跟著停止，只有木芙輕柔又夾帶著一絲寒涼的像是呼吸的聲音在耳邊低語:“我啊，想起來了，也不知，是在夢裏還是在別的地方，聽，有個聲音說起過這句話——沒有比‘放生’更能秉正天道的法門了。東旭，你聽見了嗎？”

朗音搖了一下頭，見木芙似乎不喜歡這個答案，於是，他又點頭，木芙才滿意地看著他，卻只輕嘆了一聲，便閉上眼，撒手人寰。這一次，任憑朗音在這漆黑的森林裏像要將喉嚨、心肺、全身的血肉都撕裂般地呼喚、哭泣、哀嚎，怎麽搖晃，怎麽救治木芙，她都再沒有半點反應。

因著木芙的身體早就支離破碎了，蒙面青年與雲忝，特別是雲忝能勉力將她救活，已是僥幸，若靠著那一縷微弱的神識，只需靜心修養，可保她百年無虞。可，她在得知東旭竟離開仙都又下落不明後便從蒙面青年也就是當今陛下的豪華宮殿裏跑了出來。加上這一路的奔波，風餐露宿，不久前還讓她動用了雲忝救她時保留在她體內的護體真氣。如此一來，就真的回天乏術、香消玉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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