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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歸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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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歸雲觀

對於史彬的底線和道德標準,劉柳一向不報多大希望,因此當許誠表示必須停下飲馬休整時,劉柳幾乎緊張成一只左顧右盼的貓鼬。許誠原本憋了一肚子悶氣,此時見了劉柳探頭探腦的樣子也忍不住道:“此處地勢還算開闊,應當無事。”

劉柳略略放心,從車裏翻了些參片塞給許誠。劉柳本就餓慣了,用參片吊著也不覺如何,可肉票吳粽子卻沒糟過這份罪,一張臉拉得比許誠還長。見沒人搭理他,吳粽子哼哼唧唧道:“你們這無頭蒼蠅似的,要跑到哪去?我可不想跟著你們撞上亂軍莫名其妙丟了性命…依我說,你不如回去和史彬服個軟…”

劉柳喝道:“閉嘴吧你!”

許誠沈默半晌,終於忍不住問:“你和史彬到底是什麽關系?”

吳嘯:“這還不夠明顯嗎?”

劉柳狠狠瞪了他一眼,含含糊糊道:“早些年同他做過些生意…”

吳嘯:“什麽生意?皮肉生意?”

劉柳擡手就想扇他,轉念又想,自己當初窮得叮當響,史彬這個無利不起早的東西是不是打著正經生意的幌子惦記皮肉生意也不好說,因而遲疑了一秒鐘。許誠卻一秒也忍不了,一個手刀下去,吳粽子軟綿綿地昏過去了。

劉柳笑道:“太殘暴了。”一擡頭正對上許誠一張嚴肅的撲克臉。劉柳極少見他這副皺皺巴巴的樣子,一時間僵在哪裏。

許誠忽然拉住他,皺眉道:“不管你之前做了什麽,只要你以後都改了,我都可以不計較。”

劉柳心中千回百轉,見他終於還是把話挑明了,自己若再顧左右而言他反倒顯得不夠磊落,還不如快刀斬亂麻。因而把心一橫,直視許誠道:“你要我如何改?從此以後不再男裝?不再拋頭露面?還是以後要一門心思洗手做羹湯?”

許誠楞楞道:“…那自然都好。”

劉柳點點頭:“如此說來,你要的和史彬要的,原也差不多。”

許誠的臉“騰”地紅了,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劉柳:“我的意思是說,我曾做下的事,問心無愧,如若改得了,老早就改了。我沒辦法為史彬做到的事,也沒辦法為你做到。我自披上男裝那一刻起,就同你、史彬、韓長青,或者說所有人,都沒有什麽‘以後’了,你明白嗎?”

許誠關註的點多少有點奇葩:“韓長青?韓相?這裏邊怎麽還有他的事兒呢?不應該是韓興嗎?”

劉柳:“…我就是打個比方。”

許誠:“你這個比方很有問題啊。說起來你一直力挺韓相北伐,莫非因為你對他懷有別樣心思?”

劉柳眼見這樓已經歪得不能再歪,氣急敗壞道:“沒有的事!你不要胡說八道!我什麽心思也沒有!”說完推了他一把,順勢站起身。許誠還想說什麽,卻突然面色一變,閃身將劉柳撲倒在地。劉柳顧不上摔得七葷八素,失聲叫道:“怎麽了?!”

許誠咬牙道:“走!有人放冷箭!”

劉柳掙紮著爬起來,果見許誠後心插著一枚三寸來長的鋼鏢,也不知這鋼鏢由何種機括射出,竟然能貫穿鎧甲,許誠背後已經濡濕一片。劉柳見遠處樹後仿佛有人影一閃而過,因不知是否還有伏兵立時就要沖出來將自己和許誠砍成四段,劉柳腎上腺素飆升,竟也能拖動許誠往馬車方向移動。許誠滿頭冷汗,強撐一口氣道:“你快走,別管我。”

劉柳罵罵咧咧道:“別他媽廢話了!我像那麽不講義氣的人嗎!”

許誠嘆道:“你聽我說,馬車跑不快,你騎馬走吧…再耽擱下去,咱們都得叫人圍了…”

劉柳靈光一閃,自言自語道:“為什麽不圍了咱們?”——若是包暉手下叛軍,與其追著馬車滿世界亂跑,還不如奪了城池去邀功;若是吳粽子的對頭,與其放這打草驚蛇的冷箭,還不如尋個機會一擊即中;而若是史彬,除去了許誠這個戰力,只需拖個一時半刻,自己體力不支,自然落到他手裏。到時他沒準兒還要擺出一副救世主的派頭,嘲諷一下劉柳離了他就活不下去。冷嘲熱諷倒也不打緊,只是許誠這個除了礙眼沒有其他用處的家夥哪還有命在?若所料不錯,只有在體力告罄前找到韓興,才有一線生機。劉柳在心中默念:“韓大坑啊韓大坑,只要你靠譜這一回,從前你挖的坑都可以一筆勾銷!”

許誠呻吟出聲,面色蒼白中隱隱泛出一縷青黑,劉柳暗道不妙,許誠的傷處看著兇險,其實有盔甲阻隔,箭頭入肉應該不深,怎麽片刻不到竟陷入昏厥?劉柳忙拿匕首割開許誠背後衣衫查看,只見傷處血流已經放緩,然而創口已然腫起,外翻處發黑,顯然箭頭塗了毒藥。

別無他法,劉柳取了一罐原本要帶給鄺神醫的燒酒,簡單消毒了雙手和匕首就準備拔箭。想了想,又在許誠和吳粽子口中各塞了一丸迷藥,心中默念:“華佗、扁鵲、孫思邈,仲景、葉桂、喜來樂,晚輩資質愚鈍,卻也從醫多年,你們在天之靈,能不能保佑晚輩至少治好一個人!治好這一個人就好!”

鋼箭帶有倒鉤,劉柳小心翼翼地擴大創口,許誠在昏迷中渾身抽搐,劉柳滿頭冷汗,也不管許誠聽不聽得到,胡亂叫道:“就好了就好了,相信我,相信我…”

拔出箭頭時許誠傷口迸出的鮮血濺了劉柳一臉,劉柳生恐他傷到了動脈,手忙腳亂地為他施針止血。忙亂半晌,總算見效,許是因流血沖洗,許誠箭傷處黑氣淡了些,劉柳想起自己常服藥材中有一味川芎,忙撿了些出來,用酒淬了,敷在許誠傷口。

處置完畢,劉柳不敢耽擱,提了一口氣想把許誠拖上馬車,誰料他力氣早已用盡,不但未拖動許誠,反因調動勁力震動心脈,一陣猛咳後嗆出一大口鮮血,再擡頭時頭暈目眩,幾欲厥倒。

劉柳忙以銀針刺合谷穴,方才喚回清明。劉柳知道以自己的身體狀況,根本堅持不到獲救。許誠命懸一線,韓興不知所蹤,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劉柳嘆了口氣,心說鄺神醫啊鄺神醫,你把凝精聚元之法藏在書頁夾層,分明是怕我濫用,又怕我緊急關頭無法可用,如此糾結,最終賦予天意。而我既讀到了這精妙絕倫的以死為生之法,便是天意叫我以殘軀換生機——給本不必因我而死、卻終究被我拖累的人換一個活下來的機會。

雲門、中府,神封、膻中,期門、不容,一套針法流水行雲。每行針一遍,劉柳便覺得氣脈又開闊一分,針行七遍,劉柳呼吸平順,周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將許誠拖上車,劉柳打馬往東,一路再不停歇。

傍晚,劉柳給許誠換了傷藥,又餵了清水,見他雖然昏迷不醒,脈搏還算有力,心中略感寬慰。吳嘯迷藥將解,劉柳要控馬,已無餘力再看管他,索性將他解了繩子丟下車,暗道江湖寥廓,相見爭如不見。

月色不明,劉柳一路催馬,卻見眼前兩條岔路,不知各自通向何處。劉柳心想天若絕我,何處不是絕路?天若助我,誰說絕路不能逢生?索性信馬由韁,由著馬匹奔上右側小路。一路蜿蜒,劉柳覺得馬車似在上坡,輾轉間劉柳瞥見遠處似有屋舍,心說也不知這是何人居所,便是不能借住,能討些熱水也是好的。

及至跟前,劉柳見這院門口點著一對燈籠,上書“歸雲觀”三個篆字,筆勢幽然,也不知是哪家神仙修行之所。劉柳叩動門環,即刻便有小道童應聲而來,尚不及道擾,這小道童便將劉柳迎進門,又道:“我家師父說今晚戌時有貴客登門,想來便是你了,施主快隨我去見師父,晝長夜短,我也要打坐去了。”

劉柳大驚,問道:“尊師如何知曉我要來叨擾?”

那小道童冷笑道:“我家師父有通天徹地之能,區區蔔卦爻象,又有何難?”

劉柳心說你就吹吧,與其相信有人未蔔先知,還不如相信有人提前踩好了點,意欲在這山廟野觀殺人越貨也說不定。劉柳神情戒備,忽聽一老者笑道:“貴客自經那玄之又玄之門而來,又如何不信這世上有人或可略堪破一二、以得天地之妙呢?”

劉柳聞言熱血上頭,忙問:“仙長,您也來自後世嗎?”

那老道長笑道:“貧道卻沒有這樣的緣分。大道無常,貧道能助貴客解脫眼前困局,便是莫大的機緣了。”

劉柳難掩激動,問到:“仙長可能救治車上傷者?”

那老道笑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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