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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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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棄子

劉柳從內心深處認為單單一封書信並不具備強大的作用力,因此一直試圖說服韓興隨信附上一根手指;韓興發自內心地認為劉柳實在沒格調,堅決不肯照辦——吳嘯幾乎就要跪下給他磕頭了。劉柳對這廝突如其來的菩提心表示無所適從,如果不是韓興專門解釋要同吳家“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劉柳簡直就要懷疑他是不是被奪舍了。

許是吳嘯公子舉手投足間紈絝之氣過於純正,以至於韓興對於吳嘯在吳家的地位謎之自信,每每劉柳有意提醒他吳家應當不會將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韓興都嗤之以鼻。不出兩日,吳家有消息傳來,聲明只要韓興保證吳嘯的安全,吳家即刻安排放糧。韓興押對了寶,整日精神抖擻,在劉柳面前耀武揚威。

劉柳如釋重負,根本不在意韓興上躥下跳。瀘州離楚州路程遙遠,韓興調了嘉定、興州兩處駐軍押運軍糧。他城部軍明晃晃地入城,瀘州刺史包暉頗有些灰頭土臉。有軍隊在身邊,韓興腰桿明顯硬了,劉柳也不必再東躲西藏。乘吳家備糧期間,劉柳養病之餘遍尋當地美食,試圖拯救自己被各種湯藥荼毒已久的舌頭。

劉柳記憶中的雲南菜酸辣開胃,然而許是因為辣椒尚未傳入本朝,又或者他的味覺已經在各種草藥的浸泡下扭曲了,劉柳只覺得此處飲食調味怪異到讓人四分五裂——一種不知道什麽原材料做成的糕嚼起來像塑料,一道看起來很具有迷惑性的烤魚腥到靈魂出竅,一碗顏色鮮艷的湯喝起來好像洗發水兌洗腳水,林林總總,每日一個驚喜。

因日前同許誠鬧了些許小矛盾,劉柳也不好意思再拿他當垃圾桶,因此近日之獵奇大半被塞給了沈木,以至於某位一向自稱願為劉柳“赴湯蹈火”的忠仆叫苦不疊,委婉地表示雖然韓大坑不靠譜,但是他找的廚子還可以,也不是不能給他個面子一起吃飯。

正當劉柳準備放棄采風回歸食堂時,碰巧遇到興州派來的監倉楊源。這楊源平日為人豪爽,因著同姓,便與劉柳稱兄道弟,劉柳也將他視做半個本家,較他人更為熟稔。楊源見了劉柳就笑道:“小楊兄弟,我正找你呢,可巧在這碰上了,怎麽說?這就叫緣分!”

劉柳也笑著問到:“楊大哥可是有事找我?”

楊源道:“首批軍糧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咱們不日就要開拔,臨走之前老哥自然要做東,帶你嘗嘗此地佳肴美酒啊!”

劉柳瞪大雙眼:“這地方還有‘佳肴’啊?”

楊源笑道:“這邊陲之地,若論烹飪之精細,如何比得了京裏?楊兄弟來此,自是要嘗個新鮮,不過圖個野趣兒。”

沈木:“…嘔…”

果然有熟人就是不一樣,楊源帶著劉柳等人輕車熟路地來到一家酒肆,這家也不掛什麽招牌,只挑了一桿顏色幾乎褪沒了的幌子,看起來就像是劉柳無論如何也不會踏足的那種店家。劉柳本來不報什麽希望,誰知這家煲的雞湯鮮美無比,且不油不膩,清新甘美,連劉柳也喝完了一整碗。另外還有一道青菜,據說生在水中,脆嫩爽口,劉柳在現代也未曾吃過。這一頓飯賓主盡歡,劉柳又重拾了對雲南菜的信心,滿懷希望地向楊源打聽:“聽說本地有一種養在竹子裏的竹蟲,油炸之後十分美味…”

沈木:“…嘔…”

次日,韓興通知劉柳收拾行裝,兩日後隨運糧隊返回楚州。劉柳突然想到那一縷梅香,問到:“既然我們已經調了糧,是否應當遣人將墨陽劍還回去了?”

韓興想了想道:“這劍本也沒有什麽用處,索性還了罷。”

劉柳道:“不如就派沈木去,送到了也不必回來,豈不方便?”

韓興:“…他怎麽肯?”

劉柳:“為何不肯?口口聲聲奉我為主,又不聽我的,還有什麽意思?”

說完便將沈木喚來,非打發他帶著墨陽劍回京不可。沈木起初不肯,又拗不過劉柳胡攪蠻纏,只好同意送劍回史家,只是一定要送劉柳過了涪州,且要劉柳允他還劍後即刻回來覆命才罷。劉柳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心說你要是回得來,那韓長青也是無能。

時間不多,劉柳匆匆忙忙采買了天麻、小黃姜並普洱茶等等土儀,預備捎給鄺老。出發時,劉柳的藥箱並各色禮物、行李占了小半輛馬車。本來車內也不算局促,不料韓大坑將吳嘯捆成個粽子,硬塞進劉柳馬車,也不等劉柳拒絕,就叫道:“別的車都滿了,你且擔待一下!”說完就沒了影子。

劉柳同吳嘯大眼瞪小眼,一路無話。由於實在看吳嘯不順眼,劉柳覺得馬車上的空氣無比憋悶,得空揪住一個軍士惡狠狠道:“去給你家韓將軍傳話,趕緊把這姓吳的丟出去,否則姑奶奶不開心,分分種毒死他!”

那軍士領命去了,片刻後又跑了回來,道:“韓將軍說了,請您隨意,不過吳公子死了的話,就要勞煩您同他的屍首同乘一輛車了。”

劉柳氣個倒仰,認命地縮回車裏,繼續盯著吳嘯,幻想把他和韓大坑一起大卸八塊。許是感應到劉柳目光中的殺氣,吳嘯翻了個白眼把頭轉向另一邊,合目養神眼不見為凈。車中度日如年,好容易熬到隊伍休整,劉柳七手八腳爬下車,邊伸懶腰邊看著兵士們給馬匹餵草餵水。

沈木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小罐熱騰騰的雞茸粥遞給劉柳,又道:“主子,您且忍一忍,很快就到涪州了。”

劉柳沒有胃口,又把粥罐塞給沈木,道:“到涪州有什麽用?以韓大坑的人品,到了涪州他就會好心再找一輛車嗎?”

沈木尷尬一笑,劉柳搖搖頭又爬回馬車,準備繼續煎熬。閑極無聊,劉柳將鄺神醫所贈醫書拿來翻看,馬車搖晃顛簸,劉柳一時不慎,將書頁撕了一道口子,卻見這書似有夾層。劉柳往日愛惜書冊,斷不肯有意損毀,卻不料這書冊另有玄機。劉柳神色突然凝重,同車的吳粽子似乎也有感應,乜斜著眼哼道:“裝模做樣,憑你還能考個狀元?”

劉柳無心同他鬥嘴,只小心翼翼地拆開折頁,細細讀來,仿佛醍醐灌頂。讀書入迷,不知不覺日已西斜,劉柳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敲著車窗問趕車的兵士:“小兄弟,你可知今日在哪裏紮營?”

那兵士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見劉柳探著頭同自己說話便有些臉紅。剛要回答,一支利箭穿喉而過,將這孩子釘在車上。拉車的軍馬受驚,長嘶一聲就要狂奔,幸而有護衛反應迅速,抽刀將車轅砍斷,劉柳方不至隨車翻倒。四面八方喊殺聲四起,不知多少兵馬將糧隊沖得七零八落。

劉柳正要爬下車,許誠從後方拍馬而至,喝到:“躲回去!”

劉柳慌忙縮回車裏,吳粽子哈哈大笑:“爾等宵小!妄想逼迫我吳家,令我吳家俯首帖耳?可笑!我吳家必叫爾等死無葬身之地!”

劉柳目瞪口呆,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傻?吳家背信棄義,你這個俘虜必然頭一個被剮了來祭旗!我等有沒有葬身之地不好說,反正你肯定沒有!一個棄子,你還笑得出來?”

吳粽子面色驟變,劉柳又加一把火:“你家裏就沒有想掌權的叔叔、有才華的弟弟?多少人恨你占了繼承人的名頭,巴不得你再也回不去吧?”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箭雨襲來,一支箭擦著吳粽子的頭皮飛過去釘在車框上,吳粽子失聲叫道:“快把我解開!”

見劉柳不理他,吳粽子自己縮到角落躲好,終於有了當俘虜的自覺。劉柳探頭探腦從窗縫觀望,見楊源、許誠等人正指揮眾人邊戰邊退。劉柳越看越心焦,又見沈木另帶一隊人馬沖了過來。沈木道:“主子莫怕,我這就帶您到安全的地方。”

劉柳問到:“怎麽回事?吳家反水了?”

沈木點頭道:“吳曦自立為蜀王,包暉等人不可能讓韓興帶糧回楚州。”

劉柳心頭劇震,點頭道了聲“有勞”,卻在沈木帶人更換馬匹時扯著脖子叫到:“許誠!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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