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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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被浸泡在39.9%濃度的甲醛水溶液裏的高三生活。

窒不窒息不說,身上每個毛孔倒是千孔一面地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哀嚎。

語文課,老師點人翻譯試卷上的文言文。其實已經是比較舒服自在的課了,畢竟是語文是常用文字是掛在嘴邊的語句,還是簡簡單單的翻譯。我尚未意識到,緊張逼仄的高三根本容不下依次喊人回答問題的熬題方式,這應該是小學六年級的教學模式,那時候充裕的時間像是擺滿的棒冰飲料清涼了整個悠久炎熱的蟬鳴夏天。

同桌大大咧咧地翻譯完之後,蹲了下去,躲住老師的視角,自己偷偷在板凳上寫數學試卷。我很鄙視她。這可是一天僅有一節的語文課欸!

不清醒的我只是想到這些,沒考慮到實際上的高三,語文卻是鄙視鏈的最底層。只要不太過分,語文課其實就是自習課。沒有多少人會學語文,都是在刷數學翻英語楸物理掐化學。

夏日給外面的世界鍍上一層熱烈的明亮,蟬在叫,光在耀。教室裏,外套纏在椅背上,電風扇沒有轉,我有點冷,暫時沒法穿上。輪到我翻譯了,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想要表達清楚,老師總結:“也就是禍兮福之所倚是吧。”我如釋負重地點點頭嗯嗯嗯,我坐了下來。

好像有什麽不對。

不對,這邊才是對的。

真實。虛幻。

這邊是夢吧,夢應該是虛幻吧?但是這邊是真實的夢境。

我坐了下來。

我在畏懼什麽。

我想逃避。

逃避什麽?

為什麽要逃?

逃到哪裏去?

我回到宿舍,宿舍空無一人,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高聳著搖搖欲墜的床,窄小的寫字或打游戲的桌子。

我不停地睡下又不斷地醒來。

我睡下,我醒不來。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我擡起手腕,是工作後買的手環。

手環自動亮屏,開始向外界發出聲波,小巧的橢圓屏幕顯示出宿舍裏的測繪圖,黑底白線將蟑螂遍布的宿舍一覽無遺。

書桌下藏著一個人。

一個成年人。

我皺起眉頭。還沒等我過多思考,白線構成的人形咻地一下“鉆”出書桌,又或者是被什麽迅速拖走。被什麽拖走了?被捕食者當成了獵物?

我往前幾步,有蛛絲的粘稠感。厭惡不爽地用手撚下蛛絲,我知道是母親被蜘蛛抓住了。上一次我可以救她,但上一次是上一次,這一次手環的電量不夠了,我做不到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選擇了逃跑,只有逃跑。

斷裂的跳不過去的樓梯、扭曲著旋轉麻花的樓梯、欄桿封死像是監獄的樓梯、太逼仄沒有辦法讓一個人通過的樓梯,無限向下沒有窗戶沒有走廊門鬼打墻的樓梯。

設想了好多好多糟糕境地,居然一個都沒有遇到呢。

該說思慮過多,還是運氣太好?

稀裏糊塗不知怎麽地下了樓,逃出宿舍樓,恰遇一男生,我們沒有說一句話,卻默契地結伴逃跑。校園小道上遍布著黑衣紅衣喪屍,它們動作敏捷,身手矯健,聞到一絲新鮮血肉氣味便精神抖擻目光炯炯,目標堅定雷厲風行但凡盯上獵物撒腿就追絕不容失,一丁點都沒有死去的自覺。活著的大學生們不如喪屍,或者說大學生的我不如一只喪屍。但我不想變成喪屍,我害怕喪屍。我要用盡全身力氣逃跑。

結伴而行的男生一個踉蹌摔進了路邊的溝渠。本應該是疏水的溝渠,因為是晴天所以很幹凈,只有少許易拉罐零食包裝之類的垃圾。他沾不上太多灰。

除了垃圾,溝渠裏不遠處卻還沈寂著兩只喪屍,突然被食物驚醒,它們手腳並作如同鬼魅一般襲來。我不知道我該不該伸一把手拉起男生,我害怕喪屍,怕自己被抓傷,怕傷口被感染。

所幸男生很快反應過來,手一撐地面直接就翻出溝渠,張牙舞爪的喪屍只抓到兩片衣角。我不再猶豫我不用糾結,我們又開始逃跑。

只是路上的喪屍愈來愈多,其中有幾只喪屍有著博爾特的腳,跑的飛起,我們七拐八繞也甩不掉。我絕望了,我看著眼前的男生越跑越快越快越跑,直到把我遠遠甩開。

果然,信男人不如信狗,信狗男人不如訓狗。

雖然他什麽也沒有說,我什麽也沒有問。

我只有自己,我只剩自己。

我感受著身後的喪屍離我愈來愈近,顫抖的指甲銳利的牙齒想要撕咬我的脖頸。

我驟然往旁邊一閃,整個人頓在路邊,放棄掙紮,像遺世獨立的逗號。幾只喪屍卻忽略了我,徑直從我身邊跑過。

……

看不起逗號?

沒說完的故事不算故事?

所以我跟著跑個什麽勁?我為什麽要跑?喪屍又不是在追我,我在害怕什麽?我要逃到哪裏?我為什麽要逃?我在逃避什麽?

它們要追男生就去追好了,我只是旁觀者啊,我跟著跑什麽呀。它們要飲血吃肉,那是它們的本性,吃的不是我我何必庸人自擾?從漫無目的的游蕩到當機立斷的捕獵,沒有終點,其實不僅是喪屍沒有終點,喪也沒有終點。

回憶是一條漫無止境沒有終點的河,別再往前走了。

水底下那麽多屍體,還不都是自己。

只是最後一只喪屍停了下來,它轉過身子,它盯著我,它危險地笑。

我意識到不妙,右手邊是河,我朝水中跳。

他不是喪屍,他是不懷好意的人。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槍,他也跳河。我和他同時墜入水中。我心想要是落水的瞬間他朝我開兩槍我豈不是完蛋了。趕緊嗆了兩口水,緊閉雙眼。想要逃離這世界。

運氣好,他沒開槍,或是開了槍沒打中。

我回來了。

我回到了午睡的教室,身體泡在入夢池裏,像是在浴缸小憩醒來。我一呼一吸循環著39.9%濃度的入夢液,肺部很輕松地習慣了液體,呼吸比平時稍微多了一點阻力。

救命。

我怎麽還在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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