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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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銀鈴看到門口走進來的人, 不由扭過頭不想看他，“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謝不言一言不發。
他想，帶她去浮玉山忘記一切, 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他不信任銀夜，也不信任浮玉山, 但是相比較而言, 仙門總是比魔族要講究面子的，至少浮玉山會為了面子，好好照顧他留下來的這個“徒弟”，不看不聽也是可信之人，也會為他保護好她。
“你不走, 我走！”姑娘脾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急躁，推開擋著門的他，徑直往外走。
謝不言伸出手，將她拉入懷中, 緊緊抱著, 笑道：“夫人這是吃醋了？”
銀鈴試圖推開他，可她如今力氣如凡人一般，而他卻反倒似有了修為，“你放開我！誰是你夫人？師鈴蘿是吧？你去找她，別來煩我！”
“我的夫人, 只有你一個。”謝不言垂眸看著懷中女子發髻上的紅繩鈴鐺, 這鈴鐺隨著她身體的掙紮而輕輕響動。
他早該想到的，這鈴鐺只有在“她”手裏才會響, 這是浮玉山掌門李玄清當年為“她”做的，親手取了“她”的靈血註入其中, 除了“她”，還有誰能讓這鈴鐺響呢？當初第一次贈予她，聽聞鈴響，他只當是巧合，後來她與“她”越來越像……他竟渾然不知，身魂一旦相融，就會越來越像魂體……
是他太蠢。
銀鈴聞言，頓住了掙紮的動作，遲疑道：“那你為什麽一見到她，就松開我的手？騙子！”
“再也不會了，是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銀鈴一楞，撇了撇嘴。
認錯倒是挺快的，也是，他一向沒臉沒皮。
罷了，當時她也沒給他時間就跑了，換作任何人，見到死去的人出現在眼前，都會驚訝到不知所措吧……這次，就原諒他。
銀鈴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竟會有些竊喜，其實，在看到他來的時候，她就已經不那麽氣他了，師鈴蘿已經是過去了，活著還是死了，都是過去，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許久，謝不言一直緊緊抱著她，不肯松開。
“謝不言，你準備永遠抱著不松手嗎？”銀鈴身子都站僵了。
謝不言笑了，“若是可以，很想永遠。”
銀鈴看著他，“等我把一切事都解決了，我就把你帶去幽墟，關起來，什麽慕千月師鈴蘿……你一概都別想再見，你只能見我，怎麽樣？”
謝不言松開她，看著她的眼睛，“求之不得，到時，什麽顧昀銀夜……也一概別想見到你，我必定要纏著你，讓你無暇分神。”
銀鈴笑著抿抿嘴，看向屋外，“帶我去浮玉山吧，我想知知了。”
謝不言微微怔神，半晌，笑得勉強，“好。”
再次回到浮玉山，已是恍如隔世，遠遠的，銀鈴就在仙氣繚繞的山巒綠景中看見了謝不言的院子，謝不言常常喝酒的房檐頂、她練習命中時掛銅錢的老樹、五個人一起嗑瓜子聊天的庭院石桌……
五個人，如今少了知知，還有陪在岳善水身邊的李七斤。
她的思緒恍然回到了襄州城，那間不記得名字的客棧裏，她在蓮花鎮重新為人，成了岳銀鈴，從那裏帶走了李七斤和柳知知，兩個小孩，還能做她的手下……回憶起來，也覺得好笑。
謝不言說，李七斤陪著岳善水住回了蓮花鎮，也許不會再回來了，也許等到岳善水百年以後，他還會回來……回不回來的，那個慫包，誰會在意……
那時，因為她可以讓謝不言開天眼，然後才有了約定，跟著他去了浮玉山，名為師徒，可又不像師徒。
“那時，你想找到的鬼靈，是師鈴蘿嗎？”
謝不言低頭看她，“是。”
“你倒是誠實。”
“我從不騙你。”謝不言笑了笑，飛身而下，帶著她往院子裏去。
銀鈴撇撇嘴，不以為然。
也不知道誰當初一本正經的說要教她正經的，結果是為了要她靜心，讓她苦練了那麽久的命中錢眼。
這一晃，不過一年不到，卻覺得恍如隔世，畢竟，她的時間，真的過去了很多年。
人間的時日果真如陸曳所說，過的很快，不像幽墟，大部分時間，都在虛度。
陸曳……想到陸曳，銀鈴不免又有些挫敗，她好不容易有了修為，好不容易修了陰骨鬼道，這該死的天道就像在和她開玩笑，如今功虧一簣，什麽都沒了。
也不知道老師要睡到什麽時候才醒，會不會……再也不醒了。
她想起了李考臨死之際的聲音，想來，老師之前說的與妖族相戀的故事是真的了，他要救的後代，便是與那妖族的後代了，可他為什麽不愛這個人族的兒子呢？有了妻子為什麽還會和妖族的人在一起呢？
人的情感，的確如謝不言所說，很是覆雜。
謝不言帶著銀鈴去了知知的房間，打開門，房間裏暗沈沈的，四處都貼著避光符，知知的床帳是粉色的，是不聽給她買的，床鋪也是粉色的，整個房間的布置，都是那麽的像她，乖巧懂事，機靈善良……
那麽好的知知，如今躺在床上，緊緊的閉著眼。
還好，謝不言沒有騙她，知知好好的躺著，身上的傷也都因為結魄珠而愈合了，小小的人兒，就像睡著了一般。
銀鈴坐在了床邊，捋了捋知知額前的碎發，“知知，姐姐回來了。”
謝不言低垂眼簾，緩緩退出了房間，合上了門。
銀鈴看著知知，握住了她的手。
“你知道嗎？姐姐救了一個小孩，不，是一條小蛇妖，和你差不多大，然後姐姐睡了一覺，他就長大了，你說……姐姐再睡一覺，你會不會也長大呢？”
“你在這兒睡得舒服嗎？想不想阿婆？等姐姐修為恢覆一些t，姐姐就帶你去蓮花鎮看你阿婆好不好？”
“你說你，何必這麽機靈，當初你要是沒有跟著我，就不會受這種苦了，你跟著我，偏還要證明自己有用，都怪姐姐，總是要人有用……”
“遇到危險也不知道跑，剛說你機靈，你一點也不機靈，笨蛋！”
……
銀鈴深吸了一口氣，起身背了過去，不敢再看她。
此刻，她的愧疚有多深，恨意就有多深，她怎麽會不記得，那時在浮玉山，魏慎給她施了合歡妖術，是知知救了她，也許就是因此，知知才會被魏慎記恨上，才會死的那般慘烈……
她恨魏慎，更恨自己，明明無能，卻還不自量力，惹出那麽多事，最終害死了知知。
今日不知怎麽的，總是想起過去，婆婆媽媽，很不像她。
她閉了閉眼，平覆心緒，再看向知知的時候，她強扯出一張笑臉，輕聲道：“知知別怕，姐姐一定會救你的！你等一等……”
沈溺過去不是她的作風，她必須往前走，她要去破驚山，破驚山不夠，就去找這世間的極陰之地，陰骨一定還在，陰骨在，就可以修煉！十年，二十年，她一定要救回知知！
銀鈴推開門，院子裏的石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肴。
坐在桌旁的謝不言看向她，“許久沒吃東西了吧，餓了嗎？”
銀鈴笑了，她走了過去，“你知道嗎？那次，我快死的時候，心裏最後一句話竟然是……謝不言，我餓了。”
“哦？”謝不言故作驚訝，看著端菜上來的不聽，“看來夫人心裏最記掛的，是不聽做的菜。”
不聽幹笑了兩聲，匆匆又去了後廚。
“你怎麽在哪兒都這麽叫我，你還不如喊我名字呢……不聽真是應了他的名字，聽不下去了。”銀鈴執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肉送進嘴裏，含糊不清道：“你說你們幾個的名字都是誰起的？你怎麽還跟兩個仙使的名字差不多呢？”
“你吃慢點！都是你的。”謝不言笑著夾了些菜到她面前的碗裏，銀鈴跟他說過，可以不用幽冥碗了，如此也好。
他語氣輕緩，道：“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被母親送去逍遙宗的時候，不看不聽就在我身邊了，我們三個本來都沒有名字，我記得母親不喜歡我說話，總要我噤聲，所以我就叫不言，不看不聽也是我隨便起的，那時候年紀小，看了書，還想著，再來一個仙使就叫不想，四個才齊全。”
銀鈴執筷的動作頓住了，看著他。
他很少說起過去，此刻說起來，看著像是挺無所謂的，卻還不如不說……
“你倒是挺會想，三個人伺候你，你怎麽不去做天子……不過，這樣說來，我名字也是自己起的，我們還挺默契。”
謝不言輕笑出聲，“夫人與我，自然是有默契的。”
“那你，是喜歡你爹多一些還是你娘多一些？”
謝不言一直看著她，始終沒有移開眼，“都不喜歡，我只喜歡你。”
銀鈴臉上一熱，抿了抿嘴，“你從前就這樣沒皮沒臉嗎？”
“也不是，從前旁人都說我性子悶，話少，且不好相與，後來，我丟了仙骨，便開始好上飲酒，許是酒喝多了，醒著也是醉，有人說：眾人皆醉。既如此，我又何必做醒的那個呢？”
“當然要醒啊，你要是渾渾噩噩的喜歡我，我才不做你夫人，師父我可以說不要就不要，夫、夫君也一樣！”
謝不言笑著，“好，我醒著。”
銀鈴撇撇嘴，“確實許久不見你飲酒了，我倒有些想嘗嘗，你有酒嗎？”
謝不言點點頭，“我去拿。”
起身，紅衣銀發，美的不似凡人。
他的確不是凡人，如今，連個人也算不上。
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當初師鈴蘿抽走他的仙骨之後，他沒有選擇留在浮玉山，到此刻又會是什麽情景？那樣，是不是就不會再遇到她了？
他曾經那麽想找到她的鬼靈，只是想問一問，為什麽要抽走他的仙骨？她要，可以直說，她要什麽，他都願意給的……
後來，時間久了，他也不想問了，遇見銀鈴時，他也只是想知道，她如何了。
天意弄人，誰能想到，銀鈴就是師鈴蘿？
走到後廚，他端起事先準備好的茶盞，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帶著這盞茶往外走去。
許是心緒不定，他既沒有看到不看臉上極易叫人察覺的不安，也沒有看到拐角處露出的一抹藍衣。
拐角處，不聽將慕千月往裏拉了拉，“慕閣主，你確定這藥是為了中和長老的藥，讓岳姑娘不會忘了長老的，對嗎？”
慕千月點點頭，“對，師鈴蘿回來了，要想讓你們長老不傷心，只有岳姑娘做得到。”
不聽皺著眉頭，“可我還是覺得不妥，我還是去——”
慕千月拉住了他，“你不相信？方才不是都給你們看了？就在上元燈會，師鈴蘿去找謝長老了！”
她想，沒有人知道，那個師鈴蘿，是她幻化出來的，她受了那麽多苦，甚至不惜入魔，才換來這瞞天過海的易容術，可變來變去，太痛，也太麻煩了，系統已經妥協，如果只能選一個……
她想，慕千月害死了銀鈴，那她就能以師鈴蘿的臉，重新回到他身邊。
不看不聽自小陪在謝不言身邊，他們自然最清楚師鈴蘿對謝不言的意義，他們也最清楚，只有銀鈴可以，否則，即便那個女人親手抽走了謝不言的仙骨，他也不會恨她，甚至依舊會被她折磨。
他們的長老這一生，真的太苦了。
謝不言渾然不知這一切，將茶盞端了出來，坐在了銀鈴身邊。
“這是酒？怎麽用茶盞盛呢？”銀鈴聞了聞，“一點酒味也沒有？”
“這是一種新釀的酒，叫做‘得自在’。”
銀鈴看了看他，覺得有些怪，他明明在笑，可是笑容卻有些蒼白，還有些……可憐。
她暗自搖了搖頭。
這些日子發生太多事，弄得她都有些莫名其妙了。
“酒就是酒，還起什麽奇怪的名字？我只聽過果酒、米酒、鮮花酒，‘得自在’？喝了酒就能得到自在？我倒要嘗嘗……”
說著，她端起茶盞送到嘴邊。
“銀鈴！”謝不言忽然叫住她。
她的手頓在嘴邊，“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忽然很想告訴你，我真的……很愛你。”
她抿著嘴，想壓住嘴角的笑容，“我知道。”
說罷，她將酒送入口中，只是淺嘗，並沒有喝多。
“這也沒有酒味啊！”
酒水入喉，銀鈴只覺得清淡無味，如同白水一般，連茶味也沒有。
“我再嘗嘗……”
她又喝了一點，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腹中如同火燒，“這酒這麽厲——”火勢迅猛，直竄而上，湧入咽喉，她話音未落，捂住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她震驚地看著手中的血。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一盞茶……一盞茶……陸曳的一盞茶想要叫她魂飛魄散……
方才腹中火熱，她只以為是酒勁……可……
血一口接著一口往外湧，逐漸控制不住，她連話都說不出一句。
“銀鈴！銀鈴你怎麽了？銀鈴……”謝不言慌了。
怎麽會這樣？
銀鈴癱倒在地，口中源源不斷地吐著黑血，她看著謝不言，震驚、憤怒、不解、悲涼……
又是這個手段……能不能換一個？
這是他媽的什麽毒？竟連她的冰鱗蛛也不能阻擋？
所以是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因為師鈴蘿？因為師鈴蘿回來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解決掉？是啊，她怎麽這麽蠢！蠢到真心真意的喜歡他？蠢到同一個坑，竟然栽了兩次！
她閉上眼，心中千言萬語，此刻卻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句：
“謝……不言……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人死的時候，真的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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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看到門口走進來的人, 不由扭過頭不想看他，“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謝不言一言不發。
他想，帶她去浮玉山忘記一切, 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他不信任銀夜，也不信任浮玉山, 但是相比較而言, 仙門總是比魔族要講究面子的，至少浮玉山會為了面子，好好照顧他留下來的這個“徒弟”，不看不聽也是可信之人，也會為他保護好她。
“你不走, 我走！”姑娘脾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急躁，推開擋著門的他，徑直往外走。
謝不言伸出手，將她拉入懷中, 緊緊抱著, 笑道：“夫人這是吃醋了？”
銀鈴試圖推開他，可她如今力氣如凡人一般，而他卻反倒似有了修為，“你放開我！誰是你夫人？師鈴蘿是吧？你去找她，別來煩我！”
“我的夫人, 只有你一個。”謝不言垂眸看著懷中女子發髻上的紅繩鈴鐺, 這鈴鐺隨著她身體的掙紮而輕輕響動。
他早該想到的，這鈴鐺只有在“她”手裏才會響, 這是浮玉山掌門李玄清當年為“她”做的，親手取了“她”的靈血註入其中, 除了“她”，還有誰能讓這鈴鐺響呢？當初第一次贈予她，聽聞鈴響，他只當是巧合，後來她與“她”越來越像……他竟渾然不知，身魂一旦相融，就會越來越像魂體……
是他太蠢。
銀鈴聞言，頓住了掙紮的動作，遲疑道：“那你為什麽一見到她，就松開我的手？騙子！”
“再也不會了，是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銀鈴一楞，撇了撇嘴。
認錯倒是挺快的，也是，他一向沒臉沒皮。
罷了，當時她也沒給他時間就跑了，換作任何人，見到死去的人出現在眼前，都會驚訝到不知所措吧……這次，就原諒他。
銀鈴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竟會有些竊喜，其實，在看到他來的時候，她就已經不那麽氣他了，師鈴蘿已經是過去了，活著還是死了，都是過去，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許久，謝不言一直緊緊抱著她，不肯松開。
“謝不言，你準備永遠抱著不松手嗎？”銀鈴身子都站僵了。
謝不言笑了，“若是可以，很想永遠。”
銀鈴看著他，“等我把一切事都解決了，我就把你帶去幽墟，關起來，什麽慕千月師鈴蘿……你一概都別想再見，你只能見我，怎麽樣？”
謝不言松開她，看著她的眼睛，“求之不得，到時，什麽顧昀銀夜……也一概別想見到你，我必定要纏著你，讓你無暇分神。”
銀鈴笑著抿抿嘴，看向屋外，“帶我去浮玉山吧，我想知知了。”
謝不言微微怔神，半晌，笑得勉強，“好。”
再次回到浮玉山，已是恍如隔世，遠遠的，銀鈴就在仙氣繚繞的山巒綠景中看見了謝不言的院子，謝不言常常喝酒的房檐頂、她練習命中時掛銅錢的老樹、五個人一起嗑瓜子聊天的庭院石桌……
五個人，如今少了知知，還有陪在岳善水身邊的李七斤。
她的思緒恍然回到了襄州城，那間不記得名字的客棧裏，她在蓮花鎮重新為人，成了岳銀鈴，從那裏帶走了李七斤和柳知知，兩個小孩，還能做她的手下……回憶起來，也覺得好笑。
謝不言說，李七斤陪著岳善水住回了蓮花鎮，也許不會再回來了，也許等到岳善水百年以後，他還會回來……回不回來的，那個慫包，誰會在意……
那時，因為她可以讓謝不言開天眼，然後才有了約定，跟著他去了浮玉山，名為師徒，可又不像師徒。
“那時，你想找到的鬼靈，是師鈴蘿嗎？”
謝不言低頭看她，“是。”
“你倒是誠實。”
“我從不騙你。”謝不言笑了笑，飛身而下，帶著她往院子裏去。
銀鈴撇撇嘴，不以為然。
也不知道誰當初一本正經的說要教她正經的，結果是為了要她靜心，讓她苦練了那麽久的命中錢眼。
這一晃，不過一年不到，卻覺得恍如隔世，畢竟，她的時間，真的過去了很多年。
人間的時日果真如陸曳所說，過的很快，不像幽墟，大部分時間，都在虛度。
陸曳……想到陸曳，銀鈴不免又有些挫敗，她好不容易有了修為，好不容易修了陰骨鬼道，這該死的天道就像在和她開玩笑，如今功虧一簣，什麽都沒了。
也不知道老師要睡到什麽時候才醒，會不會……再也不醒了。
她想起了李考臨死之際的聲音，想來，老師之前說的與妖族相戀的故事是真的了，他要救的後代，便是與那妖族的後代了，可他為什麽不愛這個人族的兒子呢？有了妻子為什麽還會和妖族的人在一起呢？
人的情感，的確如謝不言所說，很是覆雜。
謝不言帶著銀鈴去了知知的房間，打開門，房間裏暗沈沈的，四處都貼著避光符，知知的床帳是粉色的，是不聽給她買的，床鋪也是粉色的，整個房間的布置，都是那麽的像她，乖巧懂事，機靈善良……
那麽好的知知，如今躺在床上，緊緊的閉著眼。
還好，謝不言沒有騙她，知知好好的躺著，身上的傷也都因為結魄珠而愈合了，小小的人兒，就像睡著了一般。
銀鈴坐在了床邊，捋了捋知知額前的碎發，“知知，姐姐回來了。”
謝不言低垂眼簾，緩緩退出了房間，合上了門。
銀鈴看著知知，握住了她的手。
“你知道嗎？姐姐救了一個小孩，不，是一條小蛇妖，和你差不多大，然後姐姐睡了一覺，他就長大了，你說……姐姐再睡一覺，你會不會也長大呢？”
“你在這兒睡得舒服嗎？想不想阿婆？等姐姐修為恢覆一些t，姐姐就帶你去蓮花鎮看你阿婆好不好？”
“你說你，何必這麽機靈，當初你要是沒有跟著我，就不會受這種苦了，你跟著我，偏還要證明自己有用，都怪姐姐，總是要人有用……”
“遇到危險也不知道跑，剛說你機靈，你一點也不機靈，笨蛋！”
……
銀鈴深吸了一口氣，起身背了過去，不敢再看她。
此刻，她的愧疚有多深，恨意就有多深，她怎麽會不記得，那時在浮玉山，魏慎給她施了合歡妖術，是知知救了她，也許就是因此，知知才會被魏慎記恨上，才會死的那般慘烈……
她恨魏慎，更恨自己，明明無能，卻還不自量力，惹出那麽多事，最終害死了知知。
今日不知怎麽的，總是想起過去，婆婆媽媽，很不像她。
她閉了閉眼，平覆心緒，再看向知知的時候，她強扯出一張笑臉，輕聲道：“知知別怕，姐姐一定會救你的！你等一等……”
沈溺過去不是她的作風，她必須往前走，她要去破驚山，破驚山不夠，就去找這世間的極陰之地，陰骨一定還在，陰骨在，就可以修煉！十年，二十年，她一定要救回知知！
銀鈴推開門，院子裏的石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肴。
坐在桌旁的謝不言看向她，“許久沒吃東西了吧，餓了嗎？”
銀鈴笑了，她走了過去，“你知道嗎？那次，我快死的時候，心裏最後一句話竟然是……謝不言，我餓了。”
“哦？”謝不言故作驚訝，看著端菜上來的不聽，“看來夫人心裏最記掛的，是不聽做的菜。”
不聽幹笑了兩聲，匆匆又去了後廚。
“你怎麽在哪兒都這麽叫我，你還不如喊我名字呢……不聽真是應了他的名字，聽不下去了。”銀鈴執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肉送進嘴裏，含糊不清道：“你說你們幾個的名字都是誰起的？你怎麽還跟兩個仙使的名字差不多呢？”
“你吃慢點！都是你的。”謝不言笑著夾了些菜到她面前的碗裏，銀鈴跟他說過，可以不用幽冥碗了，如此也好。
他語氣輕緩，道：“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被母親送去逍遙宗的時候，不看不聽就在我身邊了，我們三個本來都沒有名字，我記得母親不喜歡我說話，總要我噤聲，所以我就叫不言，不看不聽也是我隨便起的，那時候年紀小，看了書，還想著，再來一個仙使就叫不想，四個才齊全。”
銀鈴執筷的動作頓住了，看著他。
他很少說起過去，此刻說起來，看著像是挺無所謂的，卻還不如不說……
“你倒是挺會想，三個人伺候你，你怎麽不去做天子……不過，這樣說來，我名字也是自己起的，我們還挺默契。”
謝不言輕笑出聲，“夫人與我，自然是有默契的。”
“那你，是喜歡你爹多一些還是你娘多一些？”
謝不言一直看著她，始終沒有移開眼，“都不喜歡，我只喜歡你。”
銀鈴臉上一熱，抿了抿嘴，“你從前就這樣沒皮沒臉嗎？”
“也不是，從前旁人都說我性子悶，話少，且不好相與，後來，我丟了仙骨，便開始好上飲酒，許是酒喝多了，醒著也是醉，有人說：眾人皆醉。既如此，我又何必做醒的那個呢？”
“當然要醒啊，你要是渾渾噩噩的喜歡我，我才不做你夫人，師父我可以說不要就不要，夫、夫君也一樣！”
謝不言笑著，“好，我醒著。”
銀鈴撇撇嘴，“確實許久不見你飲酒了，我倒有些想嘗嘗，你有酒嗎？”
謝不言點點頭，“我去拿。”
起身，紅衣銀發，美的不似凡人。
他的確不是凡人，如今，連個人也算不上。
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當初師鈴蘿抽走他的仙骨之後，他沒有選擇留在浮玉山，到此刻又會是什麽情景？那樣，是不是就不會再遇到她了？
他曾經那麽想找到她的鬼靈，只是想問一問，為什麽要抽走他的仙骨？她要，可以直說，她要什麽，他都願意給的……
後來，時間久了，他也不想問了，遇見銀鈴時，他也只是想知道，她如何了。
天意弄人，誰能想到，銀鈴就是師鈴蘿？
走到後廚，他端起事先準備好的茶盞，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帶著這盞茶往外走去。
許是心緒不定，他既沒有看到不看臉上極易叫人察覺的不安，也沒有看到拐角處露出的一抹藍衣。
拐角處，不聽將慕千月往裏拉了拉，“慕閣主，你確定這藥是為了中和長老的藥，讓岳姑娘不會忘了長老的，對嗎？”
慕千月點點頭，“對，師鈴蘿回來了，要想讓你們長老不傷心，只有岳姑娘做得到。”
不聽皺著眉頭，“可我還是覺得不妥，我還是去——”
慕千月拉住了他，“你不相信？方才不是都給你們看了？就在上元燈會，師鈴蘿去找謝長老了！”
她想，沒有人知道，那個師鈴蘿，是她幻化出來的，她受了那麽多苦，甚至不惜入魔，才換來這瞞天過海的易容術，可變來變去，太痛，也太麻煩了，系統已經妥協，如果只能選一個……
她想，慕千月害死了銀鈴，那她就能以師鈴蘿的臉，重新回到他身邊。
不看不聽自小陪在謝不言身邊，他們自然最清楚師鈴蘿對謝不言的意義，他們也最清楚，只有銀鈴可以，否則，即便那個女人親手抽走了謝不言的仙骨，他也不會恨她，甚至依舊會被她折磨。
他們的長老這一生，真的太苦了。
謝不言渾然不知這一切，將茶盞端了出來，坐在了銀鈴身邊。
“這是酒？怎麽用茶盞盛呢？”銀鈴聞了聞，“一點酒味也沒有？”
“這是一種新釀的酒，叫做‘得自在’。”
銀鈴看了看他，覺得有些怪，他明明在笑，可是笑容卻有些蒼白，還有些……可憐。
她暗自搖了搖頭。
這些日子發生太多事，弄得她都有些莫名其妙了。
“酒就是酒，還起什麽奇怪的名字？我只聽過果酒、米酒、鮮花酒，‘得自在’？喝了酒就能得到自在？我倒要嘗嘗……”
說著，她端起茶盞送到嘴邊。
“銀鈴！”謝不言忽然叫住她。
她的手頓在嘴邊，“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忽然很想告訴你，我真的……很愛你。”
她抿著嘴，想壓住嘴角的笑容，“我知道。”
說罷，她將酒送入口中，只是淺嘗，並沒有喝多。
“這也沒有酒味啊！”
酒水入喉，銀鈴只覺得清淡無味，如同白水一般，連茶味也沒有。
“我再嘗嘗……”
她又喝了一點，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腹中如同火燒，“這酒這麽厲——”火勢迅猛，直竄而上，湧入咽喉，她話音未落，捂住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她震驚地看著手中的血。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一盞茶……一盞茶……陸曳的一盞茶想要叫她魂飛魄散……
方才腹中火熱，她只以為是酒勁……可……
血一口接著一口往外湧，逐漸控制不住，她連話都說不出一句。
“銀鈴！銀鈴你怎麽了？銀鈴……”謝不言慌了。
怎麽會這樣？
銀鈴癱倒在地，口中源源不斷地吐著黑血，她看著謝不言，震驚、憤怒、不解、悲涼……
又是這個手段……能不能換一個？
這是他媽的什麽毒？竟連她的冰鱗蛛也不能阻擋？
所以是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因為師鈴蘿？因為師鈴蘿回來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解決掉？是啊，她怎麽這麽蠢！蠢到真心真意的喜歡他？蠢到同一個坑，竟然栽了兩次！
她閉上眼，心中千言萬語，此刻卻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句：
“謝……不言……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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