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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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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世(三)

慕千月收到消息, 得知銀鈴已經入獄,她松了口氣。

陛下旨意,賜銀鈴火刑, 三日後行刑。

告密者是那村子裏的一個男人, 據說是看到了懸賞緝拿的告示,跑去官府, 告知天師銀鈴就在他家中。

此外, 他還探聽得今晚二更,天師銀鈴與一相貌極美的男子約定,在破驚山下相見,打算私逃離京。

這第二個消息對於慕千月而言,更為有用。

當即, 她便向天子求旨,自請前去帶回帝師謝侯。

銀鈴自有天子去殺,她既不必也不能扯上關系,謝不言身份特殊, 系統說過, 他不會死,當然,她也不想謝不言死,那麽她必須與謝不言一起,尋找離開幻境的辦法, 經此一事, 出去之後又沒有了岳銀鈴的摻和,也許她便能獲得他的心。

而且最關鍵的, 她必須阻止謝不言去救銀鈴。

只是她心中仍有疑惑,在這畫中幻境, 他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身份,且力量也受身份所限,她不確定,謝不言到底是什麽身份。

如若只是尋常凡人,為何能憑空消失在侯府,又為何會將與銀鈴相約地選在破驚山那等妖邪頻出之地?何況,也未曾聽聞這幻境之中,謝不言的家世父母,好像憑空出現一般。

是夜,慕千月冒著大雨,獨自前往破驚山。

破驚山下是一片林子,怪石嶙峋,唯有行人踩踏出的一道泥路,此時大雨滂沱,泥路難行。

二更時分,慕千月到了此處,尋了塊巨石掩體,撐著傘在暗中看著。

謝不言站在雨中,身姿絕世,雨水卻未能沾染他分毫,好像連這風霜雨雪都為他容顏所傾倒,不敢近身。

慕千月眉頭微蹙,施展天眼術,卻見謝不言身上,似乎有妖氣浮動。

“他到底是什麽?”她低聲問著。

【系統探測,應是半妖。】

“半妖?”

【是,能混跡朝堂,在天子近旁,且瞞過此幻境中天師府的眼睛,非人,那便是半妖。】

慕千月低頭不語,沈思片刻,而後走了出來。

謝不言察覺有人,眉頭微皺,袖下手松了松,雨水頃刻間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是……天師府的慕千月?”

這人他有印象,是銀鈴的小師妹。

“是,謝侯認得我?”

謝不言心中有些不祥的預感,閉上眼,“何事?”

“銀鈴師姐她,已經入獄了。”

“你說什麽?”謝不言猛地睜開眼,雨水打在臉上,渾然不覺。

慕千月將手中紙傘往前遞了遞,遮在謝不言頭上,而後抿抿嘴道:“師姐她什麽都知道了,說、說……”

謝不言定定地看著她,心中不安愈發放大,“知道什麽?她怎麽會入獄?她可有受傷?她……”

慕千月見他這副一心牽掛銀鈴的模樣,不禁皺起眉頭,心下一橫,道:“師姐是自請入獄的!她要我告訴你,她不會來的!她知道了你的身份!師姐她一向最恨妖邪,如今,恨你入骨!”

謝不言堪堪退了兩步,震驚地看向慕千月,心中泛起恐懼之感,“你,你說什麽?她都知道了?”

“對!她自請入獄,就是想與你斷絕,她說,她死也不想再見到你!”

謝不言臉色蒼白,動了動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本想晚些告訴她的,可她還是知道了嗎?她果然還是接受不了……是啊,她對待妖邪從不手軟,又怎麽能容忍自己愛上他t這樣一個怪物……

為什麽上天要這樣捉弄他?原本半年後,他便可帶著她離開京州,與她雙宿雙飛,待到她不那麽厭惡妖邪之輩,他再告訴她一切,可為什麽?為什麽所有的事都如此不合時宜?

慕千月撐著傘再度上前,替他遮住雨,“跟我走吧?此事知曉之人不多,你只需在侯府待上幾日,你便還是帝師謝侯,無人會問責與你。”

謝不言楞楞地看著她,沒有開口,由著她拉住自己往回走。

-

銀鈴在天牢裏醒來,這裏幽暗無光,是關押死囚的地方,怨念幽深,充斥著死氣。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的謝不言竟然是她的師父,她還夢到了一個叫做浮玉山的地方,那裏就是她所向往的仙門。

不過,夢就是夢,夢裏的謝不言模樣不改,卻有一頭白發,也完全不見半分屬於他的意氣風發,就像一個遲暮老者,雖有同樣好看至極的面孔,卻完全是兩個人。

她癡癡地看著天牢上方的一扇小窗,眼裏浮現出流螢的笑顏,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覺,微風拂過她的臉頰,竟覺得有一絲溫暖。

流螢,是你嗎?

身上的一應用物都被搜幹凈了,她穿著囚服,滿身的傷,既沒有符箓可用,也沒有力量施展術法。

若是可以,她真的好想再見一見流螢,告訴流螢,再等一等,過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去陪她了,到時再給她的孩子做姨娘……

遠處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音,是獄卒在開門,有人來了。

腳步聲漸近,銀鈴擡眼,看見了她的小師妹,慕千月。

“我以為,天師府再也不會有人來看我。”

慕千月隔著鐵牢,看著裏面潦倒坐著的女子,心裏生出幾分不忍。

她認識的岳銀鈴,何曾如此頹喪過?

“你……還好嗎?”

銀鈴沒回答,垂下眼簾,“他們,有沒有好好安葬流螢?”

她聲音很輕,好像怕得到否定的回答,而她自己卻無能為力。

慕千月皺了皺眉,咬住嘴唇,“銀鈴,我去找過謝不言了。”

銀鈴聞言,心裏泛起一陣怪異的感覺,好像很是厭惡她這麽叫自己,而且,她一貫是喚自己作師姐的,怎麽改了口?也罷,不重要了……

“你都不關心他嗎?”慕千月見她沒有反應,與自己預料的完全不同,不由地有些煩亂。

“他怎麽了?陛下不可能會處死他,他……還好嗎?”銀鈴眼中浮現一絲擔憂。

“他很好,只是……你還不知道吧?”慕千月盯著銀鈴的眼睛,“他不是人。”

慕千月知道,畫中幻境裏的銀鈴,父母皆為妖邪所殺,平生最恨妖邪,遇之必殺,殺不盡也會韜光養晦,他日再殺,如果這裏的銀鈴知道了謝不言的身份,絕不可能沒有感覺。

銀鈴終於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你說什麽?”

慕千月貼近鐵牢,壓低聲音,“他不是人,是半妖,你身為天師,與凡人相愛便也罷了,可你偏偏愛上了一個半妖!銀鈴師姐,半妖便是人與妖所生,是你最厭惡的妖邪之子,你到底有多愛謝不言?他這樣的身份,你還能愛他嗎?”

銀鈴震驚地看著她,“你胡說。”

“你可以仔細想想,便知道我是不是胡說。”慕千月看到了她想要的反應,心裏松快了一些,直起身子,“妖邪身負異能,卻為禍眾生,濫殺無辜,銀鈴師姐,聽說你的爹娘亦是命喪妖邪之手,你入天師府,一生誅殺妖邪,可你竟愛上一個妖邪,你對得起你已故的雙親嗎?你對得起天師府無數死在戰鬥中的英烈嗎?你對得起黎民百姓嗎?”

銀鈴楞楞地看著她,卻說不出話來。

她豈會不知,謝不言古怪之處何止一二?只是她一葉障目,未曾懷疑過分毫,如今慕千月一言,往事歷歷在目。

且不說往昔,為何謝不言每次都能輕而易舉找到她?只說近前之事,謝不言是如何以凡人之軀入破驚山接走她的?她身受那樣重的傷,又是為何竟連一絲疤痕都沒留下?

慕千月看著她的神情,心中有些莫名的暢快。

看吧,岳銀鈴她根本不愛謝不言,在哪裏都是一樣,她的愛根本站不住腳,可以因為身份便被拋之腦後,所以即便回到現實世界,最終岳銀鈴也會背棄謝不言,害得他入魔,害了所有人。

“銀鈴師姐,三日後行刑,你便以死贖罪吧。”

銀鈴不知道慕千月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她久久未能回神,震驚、憤怒、自責、懊悔……無數情緒交雜在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怎麽會愛上一個妖邪?她怎麽能為了這個妖邪竟要放棄天師府!

為什麽?為什麽謝不言要騙她?早知如此,她根本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也根本不會答應與他離開京州,那麽流螢就不會死!是她害死了流螢!是她蠢!該死的是她!是她!

她陷入深深的痛悔之中,巨大的愧疚與自責將她吞沒,久久不能平靜。

時間流逝,好像過去了許久,也好像並沒過去多久,她枯坐在鐵牢中濕冷泥濘的地上,隱隱聽到些聲響,但她卻一動不動,好像丟了魂一般。

……

“……啊……”

“謝侯你——啊……”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漸漸清晰。

銀鈴終於動了,她擡眼看去。

是他來了,他竟然還敢來!

謝不言殺紅了眼,白袍被凡人鮮血染紅,站在了銀鈴面前,卻不敢看她,他的手握在鐵牢的鎖上,毫不費力地將玄鐵掰斷。

“銀鈴,跟我走,他們要殺你,我不能看著你死,有什麽我們出去再說,我不是故意瞞你,我是——”

“你殺人了?”銀鈴冷冷打斷了他,接著嗤笑一聲,似是在自嘲,“妖邪自然是要殺人的,人命不過草芥,對嗎?”

“銀鈴!我不是……我只是想救你!”

銀鈴搖搖頭,“是我蠢,受你蒙蔽,竟還愛上你,實在該死。”

此時間,謝不言夜闖天牢,妖法殺人,已然傳了出去,天子下令,請天師府出面,誅殺謝銀二人,就地正法,不必來報。

天師府的人已經帶刀沖了進來。

謝不言心焦不已,拉住銀鈴的手,“銀鈴,出去再說好不好?我們……”

銀鈴用力甩開,“放開我!”說罷,她閉上眼,不願再看他。

她多想自己還有力量,至少有親手殺了謝不言的力量,可她真的下得去手嗎?也許長刀在手,她也不能砍下去。

可笑啊,她自己走進了這個陷阱,背棄了天師府,害死了流螢,她以為這裏面是花、是糖、是一切美好,可知道真相之後,她卻再也回不去了,她既不能親手毀了這個陷阱,也不能換回失去的一切……

她從心底裏生出一種絕望,唯有棄絕性命,才能償還一二。

眼簾遮住的視線之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光點。

銀鈴心覺古怪,卻莫名想要探知。

下一瞬,她竟進入了那個白色光點之中,盛光將她包裹,她睜不開眼,腦中卻陡然閃現一道靈光,再然後,她看見了……客棧房間?畫?

畫……付行舟送的畫……

不不不!不對!什麽天師銀鈴?她分明是……

鬼主銀鈴!

她猛地睜開眼,“謝不言,我——”

話音未落,她眼見著天師府的刀刃,自謝不言的身後捅進他的心口!

“謝不言!”她驚恐地叫出聲,瞬間拉住謝不言,“快跑啊!走!我們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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