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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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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

旅行團原本的集合時間是六點半,耐不住團裏中老年成員們的抗議,最終的集合時間改成了七點半。

導游這一路真的是提心吊膽,也帶過不少旅行團了,像這樣完全由中老年人組成的團,還是第一次帶。若是天朗氣清也就罷了,誰也沒想到昨天會是那樣糟糕的天氣。導游一雙眼睛完全不夠看,生怕哪位團員一不留神走散了,或者摔一跤。

集合時間推遲了也好,可以讓老年人們多休息休息,恢覆些經歷,畢竟上山容易下山難。

和年輕人對於日出的熱情完全不一樣,在經歷了昨天的風雨兼程後,幾乎沒有團員早起去看日出,至少翠姨和爾琴所在的房間裏沒有。所有人都睡到了天亮,吃完早餐,在房間裏休息到集合時間。

“外面的天氣看起來不錯呵。”翠姨滿心歡喜地看著窗外,經過一夜風雨的洗禮,整個世界都仿佛明亮了起來。

“今天可別再下雨了,這下山路更難走。”爾琴收拾著背包,擡頭看了一眼窗外,“不過看起來確實不錯,至少能看清楚對面的山了。”

兩人收拾好,走出了賓館,跟著導游開始了下山路。休息了一夜,身體的疲憊感少了許多,再加上空山新雨後,大自然創造的氧吧,讓兩人的心情瞬間暢快了起來。

鰲魚峰是下山的必經之路。鰲魚峰因山峰形狀極像鰲魚而得名,為黃山三十六小峰之首。兩人從鰲魚洞穿行而過,接著便來到了百步雲梯。從天海到玉屏站,百步雲梯為下行方向。旅行團跟著導游的小旗幟,秩序井然地一個跟隨一個,沿著險峻的山崖,一路向下。

“哎我走不動了,走不動了。”才走了一半,爾琴就已經精疲力竭,雙腿仿佛喚醒了昨日悲慘的回憶,愈加沈重。

“不急不急,我們慢慢走。”翠姨拉著爾琴,慢聲細語道。導游前前後後的跑著,生怕哪位團員出狀況,經過她倆時,被翠姨拉住:“導游啊,前面休息一下行不,實在走不動了。”

“行的,前面就是蓮花亭,咱們所有人到那裏集合休息。再堅持一下就到迎客松了,咱們看完迎客松就能去玉屏站坐纜車下山了!”

“哎,謝謝導游。”

“我真是遭罪哦,一把老骨頭,爬不動了。”爾琴邊走邊恨恨地抱怨道,“大姐你不累嗎,怎麽感覺你精神頭比我還好。”

“我累啊,我回去估計得躺個兩三天,這腿現在看著好好的,其實已經抖得不行了。”翠姨笑著揉了揉腿。

“大姐你心態真好,真的。我到你這歲數,估計直接躺家裏哪兒也不想去,只能整天對著我家那口子的臭臉。”爾琴想起自己的丈夫,就忍不住氣從中來。

翠姨站在原地,遙望著天邊連綿的山脈,看雲霧在山谷間爬升,蔓延開,翻越過一座山頭,再沈入另一片山谷。翠姨假意笑話爾琴:“果然還是跟老伴吵架了啊,昨天看你打完電話回來氣鼓鼓的,我也不敢問。年輕人啊,沒事少吵架。有什麽事值得吵這麽久呀?”

“他總是跟我對著幹,我真的,要不是……”爾琴不樂意地撇了撇嘴,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反正他就是不好,這麽多年我也是受夠了。”

翠姨眼神裏流露出一絲不為人察覺的羨慕,玩笑道:“受夠了?那咱換一個唄,換個老伴處處看。”

爾琴假慍:“大姐你又笑話我,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換什麽老伴。”

“你多大年紀啊,你才跟我女兒一樣大,日子過不下去了就找方法讓它過下去,吵架多鬧心啊,你說是不是。”

爾琴沈默了,低著頭慢慢一步一步下著臺階,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翠姨看不清爾琴的表情,擔心自己玩笑話說重了,連忙解釋道:“哎跟你鬧著玩呢,兩口子啊,有什麽話就說開,不要憋在心裏啊。過來人的建議,趁著人還在,得珍惜啊。”

“又不是七老八十,珍惜什麽。”爾琴鬧別扭似的吐槽著,“巴不得他早點走掉,剩我一個清凈。”

翠姨心下一沈,無奈地笑了笑,不說話了。

爾琴察覺到翠姨不搭話了,心下奇怪,回想了一下翠姨的話,突然明白了什麽,趕忙道歉道:“大姐,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你家老伴?”

“走了好幾年咯。”翠姨拍拍爾琴的肩膀,示意她別放在心上,“所以啊,能不吵就不吵,我也沒七老八十呢,可這人吶,說走就走了,誰又能想到呢。我們這剩下的人,也就只能一個人清凈了哇。”

爾琴垂下眼睛,腳下的臺階,坑坑窪窪,千萬年的自然沖刷,數十年的人為打造,迎來送往著一批批的游人,在無人的夜晚,靜靜地安眠在這永恒的山谷間。

還有那山吶,它會註意到這擁抱著它的層層階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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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團經過了長途跋涉,終於到達了玉屏站。導游此刻也長舒一口氣,終於要把這一隊的中老年游客安然無恙地帶回去了。

爾琴和翠姨跟著團隊在玉屏站索道入口處排隊,兩人一路閑聊著走到這裏。

“大姐,我跟你說實話,其實我老伴,也沒什麽不好的。”經過一路的相處,爾琴想了想,還是解釋道,“我其實脾氣也挺壞的,也就我老伴能忍受我。這麽多年,仔細想想,他真的是包容了我不少。”

翠姨看著爾琴,仿佛看著自己女兒般欣慰:“你能這樣想是最好了。”

“我也不是故意跟他找茬,我就是……”爾琴猶豫了一下,仿佛有些心煩意亂,“我也說不清楚,就是好像和他吵一吵……我會覺得自己……哎說不清楚。”

爾琴正不知該如何和翠姨解釋,突然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阿姨?好巧啊阿姨,我們又見面了!”

爾琴和翠姨一同驚訝地回頭,原來是昨天爾琴在飛來石遇到的女孩。女孩紮著雙馬尾麻花辮,舉著相機,沒了雨衣和雨傘,爾琴差一點沒認出來。

“哎姑娘,你好啊。”爾琴感覺自己瞬間輕松了起來,有一種莫名的喜悅從心底升騰起來,“太巧了,你也來坐索道下山啊?”

女孩笑嘻嘻地回答:“阿姨好呀,我剛好路過,準備走路下山去,昨天沒有看到什麽好的景色,今天想好好感受一下。”

“哦唷,那很辛苦的,導游說走下去要3個小時呢。”翠姨忍不住感嘆。

“是啊,你一個人要註意安全啊,看著腳下,別摔跤,盡量早點下山,太晚了就不安全了……”爾琴像個長輩一樣,嘮叨地囑咐著。

女孩找了個間隙小心地打斷了爾琴:“沒事的阿姨,你放心啦。倒是阿姨要註意安全啊,不要再丟東西到山下了啊。就算丟了,也不要自己去撿,山裏面太危險啦。”

翠姨疑惑地看了爾琴一眼,爾琴連忙打著哈哈過去了。

“對了,阿姨,你們今天早上看日出了嗎?”見兩位阿姨面露茫然,女孩立刻拿下相機,興奮地把早上拍的照片展示給她們看,“你們看,這是雲海,在光明頂拍的。雖然沒有正經的日出,但是後來太陽也出來了。你看這張,陽光灑在雲海上面,真的特別好看!”

翠姨湊近相機,仔細看了看,忍不住感嘆:“是啊,真的好看。太可惜了,早上應該早起出去看看。哎姑娘,我能拍一張你這個照片嗎?”

“可以啊,或者我發給你啊。”

“沒事,我也不懂什麽傳照片,我就拍一張你這個就行。”說著,翠姨拿出手機,顫悠悠地點開相機,對著女孩的相機拍了一張。回頭仍然忍不住感嘆:“是真的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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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了別,女孩繼續向山下走去,翠姨和爾琴也坐上了索道。

和上山時的景象完全不同,下山的風景讓人心情舒暢了許多。陽光明媚地照耀在山谷間,山石屹立,仿佛千年的老者,低頭慈祥地註視眾生。青松挺立在山石之上,郁郁蔥蔥,連綿成片。

兩人在纜車裏,透過玻璃看著纜車外的風景。

“剛剛那姑娘,跟我女兒很像。”爾琴突然開口。

翠姨笑了笑:“那你閨女也挺靈氣吧。年輕人身體就是好啊,還有力氣走路下山呢。”

爾琴看著窗外,喃喃道:“是啊,我女兒確實挺靈氣的。”

“你閨女讀大學還是工作了?現在年輕人真的辛苦。”翠姨抓拍著外面的風景,隨口問到。

爾琴嘆了一口氣:“如果她還在的話,應該讀大學了。”

翠姨聽此,驚訝地回頭看著爾琴。爾琴抿起嘴巴,朝她無奈地笑了笑。

翠姨立刻收起手機,握住爾琴的雙手,帶著抱歉的眼神看著爾琴:“閨女怎麽了?”

“一次意外,走了。”爾琴感受到翠姨溫暖的雙手傳遞而來的善意,反手輕輕拍了拍翠姨,“沒事,好多年了。”

盡管嘴上說著沒事,翠姨還是可以從爾琴的眼中看到一絲夾雜著堅強的悲痛。爾琴繼續解釋道:“我就這麽一個女兒,女兒走了,就剩我跟我老伴了,我們也是剩下的人吶。”

“我老伴對我很好,怕我想不開,一直開導我,忍受我的壞脾氣。”

“我仿佛找到了一個發洩口,我把我的壞心情全部丟給他,他也全盤接受了。”

“我知道我這麽做不對,可是我沒有辦法。”

“大姐,你能理解我這種心態嗎。”

此時,爾琴的電話響了起來。爾琴拿起一看,是自己的丈夫。她猶豫了片刻,接通了。

“餵?你下山了嗎?什麽時候到家,我去哪裏接你?”丈夫的聲音略帶一絲僵硬,仿佛還因為昨日的爭吵而有一些尷尬。

翠姨關切地看著爾琴,爾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擺擺手示意翠姨放心,回頭對著手機輕輕地說:“今晚到家,我到了再跟你說……”

頓了頓,爾琴繼續說道:“……你一定要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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