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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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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償

南見凝漫無目的地絞著手指,不經意間已將指頭上卡出一片粉紫的印子。

“我不能變成一個惡毒的人,我不能加害別人,我心中有一條底線,但是我的思想快要沖破那道線了。如果李振澤沒有出現的話,我根本不會有現在的想法,一切傷害隨著時間都會慢慢淡忘。此刻倒回去一想的話,李振澤死了,可我並沒有得到解脫,我反而陷得更深了。我覺得自己都要分裂了,看不透身邊的世界,真真假假都像是幻影。”

叢主任在紙上記了些什麽,輕輕地放下了筆:“上一次你好轉是因為什麽,你還記得嗎?”

南見凝垂眉思考一會兒,臉上呈現出一點笑容:“我跟著衡卿回他老家,公公婆婆對我很好,像對女兒一樣對我,我當時覺得自己也是被愛的,好像缺失的父愛母愛都回來了,人生都圓滿了,過去的傷害又能算什麽呢?”

“那他們現在不愛你了嗎?”叢主任仔細地觀察著南見凝,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迷惑。

南見凝喃喃自語道:“他們待我一如從前,得知我可能不好生育的時候,依然坦然從容地接納了我,愛護我,可是我——”她突然截斷了話,憂傷地看著叢主任:“可是我內心很愧疚,覺得受不起他們的好。”

“人的想法是很覆雜的,做出的每一個決定自然都不只有一個誘因,對吧?”南見凝問。

叢主任點點頭:“你做出了一個什麽決定?”

“我想當母親。”

叢主任又記下了幾個字,溫和一笑:“你之前可沒跟我說過要孩子這件事情。”

南見凝喝了口水潤潤嗓子:“當年我撿回了一條命,但是身體底子壞了。一側卵巢破裂無法修補被摘除,剩下一側又功能異常。我不是非要給衡卿生孩子,我是真的想有自己的孩子。我可以向福利院捐錢捐物,但是自從合眼緣的那個孩子被領走之後,我……我的想法就變了,還是想有自己的孩子。這其中當然也有衡卿的緣故,你愛一個人,自然不想讓他遺憾,對不對。”

南見凝有些情緒失控,眼角浸著晶潤的淚珠,欲掉不掉地銜在眼睫上,整個人都有些瑟縮。

叢主任遞了紙巾過去,南見凝擦擦眼角的淚水:“我媽媽在我兩歲多的時候不堪家暴跳河,我爸爸拋棄了我。所有的親戚都嫌我晦氣,沒人要我。我也是我媽媽懷胎十月生下來養大的,我也有父親的血脈,他們怎麽就忍心不要我?”

“南見凝,這是新問題。”

叢主任語調溫和:“在過去的十二年裏,我們一直在努力克服諸多由心理創傷引起的問題。但是你從來都沒有提過這個幼年經歷,你被信任的梁警官推開的時候,你被依賴的學長推開的時候,都不曾表達過你害怕被拋棄的想法,那是因為你自己克服了。”

南見凝沈默地看著地面,自己順出一個邏輯來:“那時候我並不是喜歡他們,可能也沒考慮過以後,只想當時有人依靠。現在不一樣,我有自己的家了,我想和愛人長長久久地在一起,所以,我們應該是個正常家庭的樣子。”

叢主任溫和地反問:“那你覺得什麽是正常的家庭?必須有孩子嗎?必須得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嗎?”

“不不不,家庭是千姿百態的,結構形式是自由的,怎麽可能只有一種形態?我並不認為女人不生孩子就不完整,孩子也不是家庭不可或缺的要素,我——”南見凝突然楞住,她好像陷進了自己的邏輯悖論裏。

是啊,她並不是那種對生育汲汲追求的人,可她就是在執著於一定要生養自己的孩子!

叢主任臉上始終都掛著淡淡的笑意:“這沒什麽不能說的,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想法。你想做母親,是想把自己缺失的愛都補償給孩子,這也是給自己的補償。這種想法實際上跟你的愛人關系不大,主要是你自己的意願。”

“問題在於領養的孩子和你沒有血緣關系。但是你的補償原型——你自己,是你父母親生的孩子。原型不一致,你就無法從領養這個補償行為中獲得滿足,所以你執著於生一個自己的孩子。”

南見凝不爭氣地捂住臉,指縫都被眼淚濡濕。

叢主任繼續遞紙巾:“另外,你的愛人也很喜歡孩子,但是你生育困難,導致這兩個願望你哪一點都不能滿足。你很失落,很焦慮,恰逢李振澤陰魂不散,之前努力維持的平衡被打破,你又開始害怕那些外源性傷害,也就是那三個從犯會不會報覆。”

南見凝低頭,發現杯子裏的茶已經見底,叢主任給她添上:“其實,那三個從犯會不會再來影響你的生活並不重要。因為外源性傷害是有辦法解決的,你有愛人陪伴,最粗暴的解決手段就是搬家,或者換個城市,甚至出省、出國,這對於你們的經濟能力來說其實不值得一提。”

“問題根源在於你現在想做一個母親,只有升級成功,你才能獲得心理上的真正圓滿,只有到達這個時刻,你的內心才會力量充盈,任何外力都不足以傷害你的內心,是嗎?但是最近你因為艱難的生育之路而情緒低迷,心理薄弱,才導致這些外源性因素也跳出來添亂。”

“從去年十二月起,我每個月去打針促排,到現在半年了,一無所獲。”南見凝低低地說著,口氣裏滿是傷懷。

叢主任看看時間:“今天我們聊得夠多了,我只能建議你放寬心情,孩子的事情要看緣分。你放緩一下自己的情緒,好運總會降臨。”

七月下旬南見凝又去橫店探班,不過這次她沒有去片場,悄悄地直接去了酒店,小松很上道地閉嘴保密。

衡卿收工回去,一開門就聞到了淡淡的桂花香氣,像極了南見凝常用的一款香水,他心裏還暗暗想著讓她換掉那一款吧,畢竟和酒店香氛撞香了。轉念一想,這酒店新換的香氛還挺有品味……

房卡一插燈一亮,床上的人才映入他眼中,睡眼惺忪的南見凝擡手擋住眼睛咕噥一聲:“嗯……照眼睛。”

浴室裏水汽彌漫,衡卿托著南見凝抵在墻壁上撒野,她一面心驚膽戰地擔心自己掉地上,一面又難以克制地在每一波起起落落理心眩神迷,幾乎失神。

終於躺回床上的時候,衡卿又纏著往上貼,她推開埋在她頸間嗅吻的人,本能地縮了縮身子:“老公,抱了我那麽久,你都不累的嗎?我好歹也百來斤呢。”

衡卿就愛聽南見凝情難自禁地時候叫他老公,又最聽不得她這軟軟的調,別說他不累了,就是累也壓不住這火!

南見凝跟個貓似的窩在房間裏三天沒出門,白天睡覺補足精神,夜裏由著衡卿折騰。

這人是越來越貪心,摟著她的腰蹭來蹭去地求人:“甜甜,再多待一天陪陪我都不行嗎?一個月就見三天,這是什麽,王母娘娘給你的指標?多一天犯天條?”

南見凝勾著他的脖子輕輕柔柔地卷著他的舌尖,柔柔地吻了一番然後冷酷地拒絕:“乖,我忙不開啊。等你休息的時候來公司給我當秘書,咱們就可以一天24小時都在一起,這不就補回來了嗎?”

這是什麽鬼邏輯,聽起來渣裏渣氣的。

衡卿真是有氣無處撒,人家有的家屬都恨不能住在片場呢,他家這個怎麽就跟做任務似的,做完就走。

唉,在南見凝這個工作狂心裏,美色終究抵不過事業!

華都的日子一切如常,南見凝覺著自己是不是年紀大了,最近上班居然總覺得累得慌,好幾次看著稿子居然睡著了,可是三十歲就算老了嗎?

節氣變化不是很明顯,但是南見凝已經感覺到了隱藏的秋意,八月天氣熱起來像燒烤,下個雨就冷得腿疼,剛過月半她就不小心中招,時不時地過敏咳嗽,連眼睛都又疼又癢。自備孕以來她一直很謹慎,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也沒有急著服藥,萬一呢?

南見凝正在核對一條英文文獻,酸澀的眼睛盯著屏幕時不時就泛出眼淚來,助理魏卓翰敲門:“南總,有位敬雲珠女士來訪。”

南見凝從屏幕前擡頭,心情暢快:“快進來!”

敬雲珠不是空手來的,她拎了個保溫桶,南見凝有點意外:“哎喲,今天是什麽日子啊,你們吃什麽好東西還惦記著我呢?”

敬雲珠嘻嘻一笑,直接推開鍵盤,把保溫桶打開放到她面前,南見凝聞到一點肉香味,但是這味道有點怪怪的。

“喏,我得了個偏方兒,西瓜蒸乳鴿,據說治療哮喘很有用。老曾特意開車去周圍村兒裏找的鴿崽兒,我親手給你做的。給方兒的人說吃八回絕對管用,你現在就吃,我看著你吃完給老曾交差。”

鴿崽兒?

南見凝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看看保溫桶裏紅呼啦啦的湯湯水水裏煨著一對兒鴿崽,又看看敬雲珠雙眼發亮一臉期待的樣子,甚是為難:“嫂子,這,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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