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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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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

如墜冰窟的感覺迅速席卷全身,衡卿感覺周身的骨頭都疼了起來,在那個黑暗的夜裏,南見凝有多疼?她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又有多絕望?

他想到那兩尾紅鯉下其實是兩道被生生撕扯出來的猙獰疤痕,就忍不住地血氣上湧。那兩尾紅鯉不是什麽幸運的標記,是她從泥濘沼澤中掙紮求生而沖出的鮮血的痕跡,那是生還者的傷痕,永遠都血淋淋的。

兩個人都沒有繼續抽第二支煙,衡卿感覺到自己出了一身汗,貼身的衣服潮乎乎地黏在身上,冷風一吹,渾身戰栗。

曾澈拉著衡卿往安全樓道那邊撤了撤:“她平日裏總用遮瑕蓋著右額角的紋身,偶爾被人瞧見,也只說是一道陳年傷疤。”

“她從前還有個美人尖,是後來她情緒失控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硬生生給揪沒了的。”

衡卿能夠想到,在這種事情中存活下來以後,受害者的心理創傷恐怕終生都不會痊愈。南見凝竟然頑強地克服過來,還事業有成。

曾澈煩躁地掐了掐額頭:“事發後,學校要通知她的家長,才發現她填的電話號碼根本打不通。是我去和當時的校長晁老師溝通的,凝凝是個孤兒,這事情傳回老家只能給人徒增茶餘飯後的談資。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站出來為她討取公道,她為了外婆,什麽都不說。十七歲啊,她那時候也只是個孩子。”

衡卿緊繃著身子,不知道接下來還會聽到什麽駭人聽聞的事情。

曾澈活動了下肩膀:“大部分人十七歲應該還跟個保護動物一樣在念高中呢。她小時候父母全死了以後還輟過學,但是老師舍不得她這個好苗子,後來直接塞高年級裏接著念。反正能少念幾年就少念幾年,省錢省時間。我猜她大概是從七八歲直接跨步到成年人了吧。”

衡卿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那你懷疑她又抑郁,是因為外婆這個唯一的精神支柱也去世了嗎?”

曾澈苦笑一聲:“不是我懷疑她抑郁覆發,是她在騙我們。我回去取她的醫保卡,在書房抽屜裏發現了她藏起來的藥,死丫頭還分開藏的,客廳書架上還有她已經分裝進瓶子裏的別的藥。”

護士推著車進了南見凝的病房,二人立馬往回走,曾澈還不忘把衡卿的帽檐給壓得更低。

南見凝不知道什麽時候坐了起來,輕聲細氣地跟李靜江說著什麽,臉上除了病態的蒼白之外,看不出一點其他的情緒。

衡卿過去輕輕地抱了抱南見凝,紅紅的眼圈、細密的胡茬頓時顯得人疲憊了幾分,南見凝伸手握住了他有些冰冷的手:“面試怎麽樣?”

翹了導演的飯局應該不會影響面試結果吧,衡卿勉強地扯著嘴角笑了笑:“你輔導我這麽久,當然是一把過了。”

南見凝估計是想笑一下安慰他,但扯了半天臉也沒笑出來,幹脆就繼續癱著了:“靜江哥剛才跟我說,這是有人拿我擋槍,就那個李正晉塌房了唄。靜江哥說不用擔心,熱度幾天就下去,一個星期以後大家就忘了。”

這話估計只能哄鬼了,宋思賢和趙正德是那麽好打發的人嗎?但是幾個人都還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南見凝不說話了,拿著手機一頁一頁地滑個不停,那些粗鄙的字眼像釘子一般刺進她的心頭。

年紀輕輕的,都被玩爛了。

四個毛頭小子一起上,嘖嘖……

看見真人就曉得她為什麽能做主編了。

主編主編主要就是編嘛,活兒自然都是下面人幹的,具體水平怎麽樣還不是營銷號怎麽吹就是什麽。

菟絲花其實很可怕的,你覺得她文文弱弱,其實那是魔王的絲線,致命絞索!

長得漂亮果真可以為所欲為啊,光斯的高管年薪得百萬了吧?

草,這臉這胸這腿我願意為她精盡人亡……

這麽漂亮的都是有錢人玩兒的,窮鬼們洗洗睡吧,夢裏啥都有!

簽諒解書拿賠償金,這就是生財有道的第一桶金吧,果然是人不要臉就天下無敵!

還有無數張嘴都在鍵盤後面咄咄逼人,質問南見凝為什麽不出來回應一下,她不回應不就是心虛麽?

南見凝覺得自己的心變成了一個黑洞,無數把刀“嗖嗖嗖”地紮進去,盡數埋在了她的身體裏,只要她還活著,就疼得撕心裂肺。

網上怎麽這麽多正義的大俠,他們骨頭硬,大言不慚地說如果是自己遭遇這種事兒,絕對死都不會簽諒解書,可是他們不知道活著比死可難多了。沒人知道她被威脅被騷擾被恐嚇,他們只知道她沒有骨氣,不是個完美的受害者。

她特別想問問這些旁觀者,你們有什麽立場逼著受害者去當鬥士?就憑刀沒紮在自己身上?

社會是一個很覆雜的人際關系生態系統,但無論何時何地,也不論什麽事件,受害者總是被人死死地摁在最底層,輿論在他們死後或者劫後餘生時總是會發起第二輪、第三輪殺戮,這是無名無血無形的殺戮。

受害者可能逃得過第一次被害,可能扛得過第二次被害,但往後還會有第三次、第四次……

尤其是女性受害人,她們沒有被家暴殺死,沒有被性/侵殺死,沒有被故意傷害殺死……但是她們卻被流言、偏見、歧視、意淫殺死!

警方辦案會保護受害人的信息,新聞媒體報道用了化名,當年救助她的退役軍人拒絕她的感謝,可是一分力氣都沒出的、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的網民卻把她扒了個幹幹凈凈,然後曝光在無遮無擋地網絡上供人詆毀。

南見凝很想摒棄她所堅守的身為人的底線,這世界太令人惡心,那些僅憑著口舌之快就惡意揣測的人也令人討厭,憎惡。

他人即地獄。

可她理智尚存,依然相信這汙穢叢生的人世間還有善良和正義的存在。

微信上好多人都在發消息問她,有關心的,有看笑話的,有冷嘲熱諷的。南見凝只接了姜二、十三和江潮那些人的電話,其餘的一律掛了。曾澈和龍龍口風很嚴,不相幹的人不會知道她在哪間醫院哪間病房,幸而他們都把人勸住了,沒人來探望。

但是,麻煩或許只是在醞釀中,來得晚一些,搞不好會更猛烈。

外婆托夢提醒過她了,閉上眼睛不要看,不要看。可是這現實這麽骯臟,她能總閉著眼嗎?平時總怨恨自己眼睛不好,此刻恨不能就地瞎了算了,那樣就什麽都不用看了。

姜二一聲不響地拖著大包小包跑來陪護她,曾澈回公司算賬。

宋思賢看著助理報過來的數據,眉頭上掛著忍不住的笑意:“南見凝可真是個寶藏啊。”

趙正德不是很高興:“不是說慢慢爆嘛,一點一點拿捏她,你一口氣爆了個幹凈是什麽鬼操作。那女人是個硬茬子,你不怕逼出人命來?”

宋思賢端著熱咖啡輕抿一口:“這不是湊巧麽,李正晉那個狗東西塌房了,我不放猛料怎麽幫他壓啊。這人算是沒救了,不過我麽,能掙一筆是一筆,這也是賣個人情,他轉幕後的話,手裏資源還是挺可觀的。”

趙正德有些不安:“你手底下人靠譜吧?這可不能用光斯的營銷資源。”

宋思賢瞥了他一眼:“我像那種白癡嗎?”

宋思賢不是白癡,但是知曉內情的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

曾澈回公司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宋思賢堵在辦公室裏揍了一頓,宋思賢真不愧是個心機狗,硬是裝出一副寬容大度的模樣說他能體諒曾總監的心情。

“宋思賢,我警告你馬上收手。這和你們娛圈以往的爆料不一樣,你這是造謠!”曾澈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到了他熟悉的幾位律師。

宋思賢也不管自己鼻青臉腫的,還是漫不經心地攤了攤手,一臉不以為意:“曾總監,你沒發現光斯傳媒的熱度直線上升嗎?咱們做營銷的,拿數據說話,南見凝這個體質很吸流量,我是不會收手的。”

曾澈一把掀了休息區的小茶幾:“宋思賢,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宋思賢嗤笑一聲:“我當然知道啊,曾總監這會兒也發現了吧,咱們光斯自己的營銷號也已經下場了,你有能耐就把自己養的營銷號給爆了,你敢嗎?”

曾澈腦子嗡嗡響,此刻恨不能光斯立馬就地倒閉,去他媽的事業!南見凝要是死了,他就是個罪人!

然而理智總是在下一秒就收了回來:“宋思賢,南見凝是自己人,是有功勞在身上的,她給光斯集團帶來的都是正面褒獎,不能這麽被自己人算計。她心臟病發差點死掉,你們就是要吃這樣的人血流量嗎?”

宋思賢還是一臉無所謂:“南主編身正不怕影子斜,網絡嘛,娛樂至死。自己人給東家貢獻流量是分內之事,她日後也可以轉為藝人簽嘛,反正出版業務已經要砍掉的啦。我保證,給她的藝人約條款一定是非常可觀的。”

宋思賢陰魂不散地繼續嘮叨:“南見凝轉型藝人真是很不錯的選擇,對不對,畢竟她自身條件很棒嘛。這要放從前星探上街發掘明星的時代,那就是一炮捧紅的尖子。”

曾澈冷冷地看著宋思賢,看他到底還要說多少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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