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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書房裏，夏時雨端坐在桌前，一臉嚴肅地面向屏幕。
陸仰坐在她身邊，飽飽蜷臥在他腿上，大概是察覺到此刻的緊張氣氛，小家夥一聲都不敢哼。
鍵盤旁放著一本報考指南，這是本新書，不過有幾頁已經被翻得皺巴巴，夏時雨最後核對著做了標記的那幾頁，開始在電腦上輸入。
“你幫我看一下，有問題嗎？”幾分鐘後，夏時雨說。
陸仰湊上前，幫著逐列檢查完後，點點頭：“提交吧。”
按下最後的提交按鈕，夏時雨兩手離開桌面，躺倒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該做的努力都做完了，剩下的就聽天由命。
“好像做夢哦。”半晌，夏時雨冒出一句。
陸仰：“我也算是切身體驗一回高考了。”
“感覺怎麽樣？”夏時雨扭頭看他。
“你很勇敢。”
夏時雨頓了半晌，鼻尖忽而一陣發酸。
早在成績出來當晚，兩人便開始商量志願填報。
說是商量，其實選擇權和決定權都在夏時雨手裏。
“你想學什麽專業？”
這問題很久之前陸仰就問過，不過那時候夏時雨一心求死，對萬事萬物都不感興趣。
而現在，他想知道在沒有任何人左右的情況下，她的夢想是什麽。
聞言，夏時雨眨了眨眼。
她似乎之前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她說得有些猶豫：“……我想學醫。”
“哦。”陸仰頓了一下，在這兩秒中大腦火速運轉著，“想和趙琤當同行？”
倒也不算意外。
“算是……又不算吧。”夏時雨道，“我想做那種可以拿手術刀的醫生。”
“為什麽？”
“因為……我之前不是常常想去死嗎，偏偏我還活著。但我又看到很多人明明很想活著，卻因為病痛不得不面臨死亡……我想讓他們活下來。”
小姑娘說得有些磕絆，但很認真，眼睛亮晶晶的。
“你的想法很偉大。”陸仰說。
夏時雨似是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靦腆一笑，沒應聲。
“不過我在想，其實不拿手術刀也可以救人。”陸仰說。
“嗯，所以我很感謝趙醫生。”夏時雨抿了抿唇，“我很高興我能堅持走到現在，不過如果之前我成功離開了，我也不想責怪自己。
“我沒有辦法看著他們痛苦的眼睛，騙他們說世界很美好，你要堅持活下來。我覺得這是每個人的選擇，如果他選擇生，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他，但如果他做了另一個選擇……”
夏時雨看向他，笑了一下。
陸仰不敢茍同她的想法。
但他沒說什麽，只是略一頷首：“好，我明天找人問一問，你的分數和排名想要學醫的話，怎麽填志願比較好。”
小姑娘點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陸仰看著她的背影，腦中還在想她剛剛的話。
那個念頭始終蟄居在她心底的某處，像冬眠過後就會出來的野獸，在饑餓中吞噬一切。
而他一早做好了時刻迎戰的準備。
小姑娘這個暑假很忙。
先是和廖婧出去全國追演唱會，成績出來後在家留了幾天，又被其他朋友邀請去參加畢業旅行。
當年玩過的旅行青蛙照進了現實，夏時雨每天都會給他發幾張照片。可喜可賀的是，之前發的都是純風景照，直到在某張山頂的照片裏，夏時雨對著海拔紀念碑比了個“耶”。
由這只手開始，她逐漸在照片裏露出被海浪沖刷的雙腿、充滿好奇的一只眼、有些靦腆的整張臉，再到他人拍攝的全身照。
把它們擺在一起按順序去看，著實很有意思。
錄取情況是夏時雨在去往下一程的高鐵上查到的。
為了進入理想的專業，她沒有把可以沖一把的學校放在第一志願。有朋友和陸仰說她分數這麽高，不搏一搏可惜了，陸仰倒不覺得有什麽可惜，犧牲自己的意願只為滿足世俗眼光，不一定是個好選擇。
更何況，這正是她選擇覆讀的原因之一。
最終，夏時雨如願被第一志願的理想專業錄取。
隨即，陸仰接到了她打來的視頻電話。屏幕那頭，夏時雨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綠油油的田地連綿起伏，而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屏幕在笑。
陸仰了然，沖她晃了晃拇指。
“你是不是後天就回來了。”陸仰問。
“嗯，最後一站了。”
“好，我和飽飽在家等你。”
第三天，陸仰在高鐵站接到了她。
去時只推了個小行李箱，回來倒多了不少大包小包，不少都是給他捎的紀念品。之前在電話裏看不清楚，近看才發現她被夏日灼熱的陽光曬黑了少許，但也多幾分活力。
“這趟是不是玩得很開心？”
山川湖海都看了個遍，陸仰倒也挺佩服這幾個小姑娘的體力。
“嗯。”
不知為何，夏時雨看起來興致不高。
從她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端倪，陸仰估摸著是旅行太累了，便也沒多想。
直到晚上，臥室門被輕敲了兩下。
“又看鬼故事了？”陸仰打趣她。
夏時雨搖搖頭，輕車熟路地爬上丨床，將自己蒙進被子裏，抵在他胸膛。
“怎麽了？”陸仰輕聲問。
“沒什麽。”她的聲音悶悶的，伸出兩只手抱緊他的腰，用力到好像要將自己嵌上去。
熟悉的口是心非。
小姑娘什麽都好，就是總愛撒謊，放到匹諾曹裏，鼻子都能繞地球一圈。
陸仰沒戳穿她，分一只手扣上她的背，隔著薄薄一層面料，他能清晰感觸到她的體溫，以及她細密的顫抖。
良久，夏時雨在他懷裏小聲道：“如果我說我不想去上，你會生氣嗎？”
“……”
好吧，這一會兒一個想法，真挺考驗心理承受力的。
但陸仰還是冷靜道：“我不會生氣，但我很想知道原因。”
“太遠了……”她說。
第一志願的學校是兩人經過多番對比，精挑細選出來的。學校和專業排名都很高，且地處一線城市市區，簡直無可指摘。
要說遠，確實有個上千公裏的距離，但怎麽也比之前的學校要近，而且兩地交通這麽發達，往返航班都快頻繁成公交了。
“你填之前沒有考慮過這個嗎？”陸仰盡量和言細語道。
夏時雨沒說話，只是低頭往他懷裏又鉆了鉆。
“先睡吧。”陸仰拍拍她的背，“明天再說。”
但陸仰近乎一夜無眠。
如果小姑娘真不想念了，他怎麽辦，押著人去或者放任她放棄，好像都不好。
第二天，誰也沒提這件事。
彼此好像都默契地當什麽也沒發生，正常地一日三餐，夏時雨還主動接回了遛飽飽的任務。
只是她比之前變得更黏人，喜歡和他一起在廚房做飯，他去上班會問他幾點回來，晚上還要抱著他睡覺。
坦白說，這樣的感覺……還挺好。
如果沒有之前那攪得他一宿睡不著覺的那句話的話。
沒幾日，錄取通知書送到了。
現在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一個比一個精致，外殼是學校正門的造型，打開門，內裏除了錄取通知書本身，還有入學指南、宣傳冊、校徽、紀念書簽等等，儼然一個小禮盒。
陸仰看得饒有興味，夏時雨倒興致平平，只簡單打開錄取通知書看了一眼，剩下的東西連包裝都沒拆，便隨手放了回去。
眼見她起身準備回屋，陸仰扣住她的手臂。
夏時雨訝異地回頭看他。
“我們聊聊唄。”他說。
夏時雨自然知道他要聊什麽。
在這沈默的幾秒內，她的心頭好像經歷了一番抗爭，但最終，她還是乖乖坐回了他身邊——
甚至還把那不順眼的錄取通知書下意識推遠了點。
看見這動作，陸仰哭笑不得。
“所以，你不想去念的原因，就是因為覺得它太遠了？”陸仰說。
夏時雨悶悶地“嗯”了一聲。
“坐飛機兩個小時就到了，你要是願意，每個周末都能回家。”
夏時雨抿了抿唇，沒說話。
“既然你不想念，就不念了吧。”陸仰拿起錄取通知書，“那這個回頭我幫你丟了？”
夏時雨忙擡起眼，目光緊張地追隨著他手裏的錄取通知書。
陸仰在心底輕笑了一聲。
怎麽可能舍得不去，那是多少汗水澆灌出來的結果。
“說說吧，還顧忌什麽？”他輕輕將東西放了回去。
小啞巴夏時雨持續上線中。
她看天花板，看地板，偶爾瞥一眼呼呼大睡的飽飽，就是不看他，也不說話。
陸仰耐心看她演了半天默劇，終於沒忍住卡著她下巴，強行讓她面向自己。
“說話。”
嘴巴是張開了，聲音半晌才冒出來。
斷斷續續的，像卡帶的磁帶：“我、我不想離開你……”
陸仰的腦袋轉了個彎，才差不多明白過來。
“那我把公司遷過去，和你陪讀？”
這顯然是無稽之談，所以夏時雨也只搖搖頭。
小姑娘雖然常常表現得冷冷淡淡的，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似乎很依賴他。
陸仰有那麽點兒高興，又有那麽點兒擔憂。
“我一直在這兒，你隨時能回來，我有空也會去找你。”陸仰說，“而且等你真的上了大學——我是說，在喜歡的學校念喜歡的專業——你可能就不想回來了，只想享受校園時光。”
夏時雨沈默少頃，低下頭道：“我有點兒害怕……”
“害怕去到新環境？”
“嗯。”
“可是你覆讀時不是融入得很好嗎，交了這麽多朋友。”
“因為你在我身邊。”夏時雨重新擡起頭，喃喃道，“因為你鼓勵我去覆讀，我才敢這麽做；因為你送了我那個掛墜，我才和廖婧相熟。
“其實，也有很多不開心的時候，有個男生知道我是插班進來的，經常會冷嘲熱諷我。我沒有和你說，因為我只想和你分享那些有意思的事，這些糟糕的事就被我自動忽視了。而且，正是因為你想知道那些故事，我才會留意它們。很多之前我覺得平平無奇的事，想到你可能會感興趣，我突然就覺得它們也有意思起來了。
“你知道嗎，我的人生從來沒有那麽多彩過。原來在我的身邊每天都會有趣事發生，原來生活並沒有那麽灰暗乏味。”
陸仰從沒想過，自己在她心裏有這麽大作用。
在她覆讀的這一年以來，他覺得自己也就是偶爾接送她，每天做點還能入口的飯，給她提供一個合適的備考環境，僅此而已。
但在她眼中，他還做了很多很多。
“這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你自己。”陸仰說，“覆讀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掛墜也只是讓廖婧註意到你，如果你不是一個值得深交的人，你們也不會成為這麽好的朋友。還有那些事，其實我只是一個聽眾，是你切身參與、發現、記錄了它們。
“你把我看得太重要了，有時候反而會看不見自己。”
夏時雨擡起頭，認認真真望向他的眼睛。
她越靠越近，越靠越近，近到能感知到她溫熱的鼻息撲上面龐。
好吧，這個小無賴又要強吻他了。
在陸仰做好準備之際，夏時雨卻突然退了回去。
她笑了一下：“現在我看到自己了。”
陸仰有些恍神。
下一秒卻也在她亮晶晶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
前去學校的行李整整收拾了三天。
冠冕堂皇的話說了一堆，但陸仰其實有些擔心，主動提出要不要陪她去學校。
結果這次，夏時雨拒絕了他。
出發當天，夏時雨一個人推著兩個大行李箱，背上還背著一個書包。
她不讓陸仰幫她，說要自己提前練習一下帶這麽多東西趕路。
直到辦完托運，來到安檢口旁。
陸仰被迫停下了腳步，而她也停住了。
人來人往的機場有些嘈雜，這處卻異常安靜。
陸仰打破了沈默：“落地後發個消息給我，一個人照顧好自己，有事……”
“陸仰。”夏時雨打斷了他，“我喜歡你。”
小姑娘仰頭看著他，滿眼滿眼都寫著勇氣與堅定。
陸仰欲言又止：“……嗯，我知道。”
夏時雨原本微微上揚的嘴角墜了下去，不解道：“你不喜歡我嗎？”
不喜歡。
因為我對你的感情，好像比喜歡還要濃烈一點。
“想聽我說‘我喜歡你’啊？”陸仰笑道。
夏時雨看起來有點後悔自己剛剛的莽撞告白，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想。”
“等你回來我說給你聽。”
“好吧。”夏時雨還是接受了這個答案，“那我會為了聽到你這句話，在那邊很努力很努力地生活的。”
“我也是。”
時間寶貴，夏時雨轉身走向了安檢的隊伍。
陸仰停駐在原地，定定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初次見到她時，首先看到的也是她的背影。
微微佝僂的背脊，趿拉著鞋子，頭發亂糟糟的，像一具孤魂野鬼漂浮在夜半的街道。
而此刻，她好像比初見時長高了些，也豐潤了些。
她紮著清爽的馬尾，背脊挺直，步履堅定，一步一步邁向她的未來，沒有回頭。
直到她消失在安檢口後良久，陸仰才向外走。
透過落地的玻璃窗，窗外的陽光明亮又不失和煦，將整個機場映得一片亮堂。
今天天氣真好，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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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看一下，有問題嗎？”幾分鐘後，夏時雨說。
陸仰湊上前，幫著逐列檢查完後，點點頭：“提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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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做的努力都做完了，剩下的就聽天由命。
“好像做夢哦。”半晌，夏時雨冒出一句。
陸仰：“我也算是切身體驗一回高考了。”
“感覺怎麽樣？”夏時雨扭頭看他。
“你很勇敢。”
夏時雨頓了半晌，鼻尖忽而一陣發酸。
早在成績出來當晚，兩人便開始商量志願填報。
說是商量，其實選擇權和決定權都在夏時雨手裏。
“你想學什麽專業？”
這問題很久之前陸仰就問過，不過那時候夏時雨一心求死，對萬事萬物都不感興趣。
而現在，他想知道在沒有任何人左右的情況下，她的夢想是什麽。
聞言，夏時雨眨了眨眼。
她似乎之前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她說得有些猶豫：“……我想學醫。”
“哦。”陸仰頓了一下，在這兩秒中大腦火速運轉著，“想和趙琤當同行？”
倒也不算意外。
“算是……又不算吧。”夏時雨道，“我想做那種可以拿手術刀的醫生。”
“為什麽？”
“因為……我之前不是常常想去死嗎，偏偏我還活著。但我又看到很多人明明很想活著，卻因為病痛不得不面臨死亡……我想讓他們活下來。”
小姑娘說得有些磕絆，但很認真，眼睛亮晶晶的。
“你的想法很偉大。”陸仰說。
夏時雨似是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靦腆一笑，沒應聲。
“不過我在想，其實不拿手術刀也可以救人。”陸仰說。
“嗯，所以我很感謝趙醫生。”夏時雨抿了抿唇，“我很高興我能堅持走到現在，不過如果之前我成功離開了，我也不想責怪自己。
“我沒有辦法看著他們痛苦的眼睛，騙他們說世界很美好，你要堅持活下來。我覺得這是每個人的選擇，如果他選擇生，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他，但如果他做了另一個選擇……”
夏時雨看向他，笑了一下。
陸仰不敢茍同她的想法。
但他沒說什麽，只是略一頷首：“好，我明天找人問一問，你的分數和排名想要學醫的話，怎麽填志願比較好。”
小姑娘點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陸仰看著她的背影，腦中還在想她剛剛的話。
那個念頭始終蟄居在她心底的某處，像冬眠過後就會出來的野獸，在饑餓中吞噬一切。
而他一早做好了時刻迎戰的準備。
小姑娘這個暑假很忙。
先是和廖婧出去全國追演唱會，成績出來後在家留了幾天，又被其他朋友邀請去參加畢業旅行。
當年玩過的旅行青蛙照進了現實，夏時雨每天都會給他發幾張照片。可喜可賀的是，之前發的都是純風景照，直到在某張山頂的照片裏，夏時雨對著海拔紀念碑比了個“耶”。
由這只手開始，她逐漸在照片裏露出被海浪沖刷的雙腿、充滿好奇的一只眼、有些靦腆的整張臉，再到他人拍攝的全身照。
把它們擺在一起按順序去看，著實很有意思。
錄取情況是夏時雨在去往下一程的高鐵上查到的。
為了進入理想的專業，她沒有把可以沖一把的學校放在第一志願。有朋友和陸仰說她分數這麽高，不搏一搏可惜了，陸仰倒不覺得有什麽可惜，犧牲自己的意願只為滿足世俗眼光，不一定是個好選擇。
更何況，這正是她選擇覆讀的原因之一。
最終，夏時雨如願被第一志願的理想專業錄取。
隨即，陸仰接到了她打來的視頻電話。屏幕那頭，夏時雨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綠油油的田地連綿起伏，而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屏幕在笑。
陸仰了然，沖她晃了晃拇指。
“你是不是後天就回來了。”陸仰問。
“嗯，最後一站了。”
“好，我和飽飽在家等你。”
第三天，陸仰在高鐵站接到了她。
去時只推了個小行李箱，回來倒多了不少大包小包，不少都是給他捎的紀念品。之前在電話裏看不清楚，近看才發現她被夏日灼熱的陽光曬黑了少許，但也多幾分活力。
“這趟是不是玩得很開心？”
山川湖海都看了個遍，陸仰倒也挺佩服這幾個小姑娘的體力。
“嗯。”
不知為何，夏時雨看起來興致不高。
從她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端倪，陸仰估摸著是旅行太累了，便也沒多想。
直到晚上，臥室門被輕敲了兩下。
“又看鬼故事了？”陸仰打趣她。
夏時雨搖搖頭，輕車熟路地爬上丨床，將自己蒙進被子裏，抵在他胸膛。
“怎麽了？”陸仰輕聲問。
“沒什麽。”她的聲音悶悶的，伸出兩只手抱緊他的腰，用力到好像要將自己嵌上去。
熟悉的口是心非。
小姑娘什麽都好，就是總愛撒謊，放到匹諾曹裏，鼻子都能繞地球一圈。
陸仰沒戳穿她，分一只手扣上她的背，隔著薄薄一層面料，他能清晰感觸到她的體溫，以及她細密的顫抖。
良久，夏時雨在他懷裏小聲道：“如果我說我不想去上，你會生氣嗎？”
“……”
好吧，這一會兒一個想法，真挺考驗心理承受力的。
但陸仰還是冷靜道：“我不會生氣，但我很想知道原因。”
“太遠了……”她說。
第一志願的學校是兩人經過多番對比，精挑細選出來的。學校和專業排名都很高，且地處一線城市市區，簡直無可指摘。
要說遠，確實有個上千公裏的距離，但怎麽也比之前的學校要近，而且兩地交通這麽發達，往返航班都快頻繁成公交了。
“你填之前沒有考慮過這個嗎？”陸仰盡量和言細語道。
夏時雨沒說話，只是低頭往他懷裏又鉆了鉆。
“先睡吧。”陸仰拍拍她的背，“明天再說。”
但陸仰近乎一夜無眠。
如果小姑娘真不想念了，他怎麽辦，押著人去或者放任她放棄，好像都不好。
第二天，誰也沒提這件事。
彼此好像都默契地當什麽也沒發生，正常地一日三餐，夏時雨還主動接回了遛飽飽的任務。
只是她比之前變得更黏人，喜歡和他一起在廚房做飯，他去上班會問他幾點回來，晚上還要抱著他睡覺。
坦白說，這樣的感覺……還挺好。
如果沒有之前那攪得他一宿睡不著覺的那句話的話。
沒幾日，錄取通知書送到了。
現在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一個比一個精致，外殼是學校正門的造型，打開門，內裏除了錄取通知書本身，還有入學指南、宣傳冊、校徽、紀念書簽等等，儼然一個小禮盒。
陸仰看得饒有興味，夏時雨倒興致平平，只簡單打開錄取通知書看了一眼，剩下的東西連包裝都沒拆，便隨手放了回去。
眼見她起身準備回屋，陸仰扣住她的手臂。
夏時雨訝異地回頭看他。
“我們聊聊唄。”他說。
夏時雨自然知道他要聊什麽。
在這沈默的幾秒內，她的心頭好像經歷了一番抗爭，但最終，她還是乖乖坐回了他身邊——
甚至還把那不順眼的錄取通知書下意識推遠了點。
看見這動作，陸仰哭笑不得。
“所以，你不想去念的原因，就是因為覺得它太遠了？”陸仰說。
夏時雨悶悶地“嗯”了一聲。
“坐飛機兩個小時就到了，你要是願意，每個周末都能回家。”
夏時雨抿了抿唇，沒說話。
“既然你不想念，就不念了吧。”陸仰拿起錄取通知書，“那這個回頭我幫你丟了？”
夏時雨忙擡起眼，目光緊張地追隨著他手裏的錄取通知書。
陸仰在心底輕笑了一聲。
怎麽可能舍得不去，那是多少汗水澆灌出來的結果。
“說說吧，還顧忌什麽？”他輕輕將東西放了回去。
小啞巴夏時雨持續上線中。
她看天花板，看地板，偶爾瞥一眼呼呼大睡的飽飽，就是不看他，也不說話。
陸仰耐心看她演了半天默劇，終於沒忍住卡著她下巴，強行讓她面向自己。
“說話。”
嘴巴是張開了，聲音半晌才冒出來。
斷斷續續的，像卡帶的磁帶：“我、我不想離開你……”
陸仰的腦袋轉了個彎，才差不多明白過來。
“那我把公司遷過去，和你陪讀？”
這顯然是無稽之談，所以夏時雨也只搖搖頭。
小姑娘雖然常常表現得冷冷淡淡的，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似乎很依賴他。
陸仰有那麽點兒高興，又有那麽點兒擔憂。
“我一直在這兒，你隨時能回來，我有空也會去找你。”陸仰說，“而且等你真的上了大學——我是說，在喜歡的學校念喜歡的專業——你可能就不想回來了，只想享受校園時光。”
夏時雨沈默少頃，低下頭道：“我有點兒害怕……”
“害怕去到新環境？”
“嗯。”
“可是你覆讀時不是融入得很好嗎，交了這麽多朋友。”
“因為你在我身邊。”夏時雨重新擡起頭，喃喃道，“因為你鼓勵我去覆讀，我才敢這麽做；因為你送了我那個掛墜，我才和廖婧相熟。
“其實，也有很多不開心的時候，有個男生知道我是插班進來的，經常會冷嘲熱諷我。我沒有和你說，因為我只想和你分享那些有意思的事，這些糟糕的事就被我自動忽視了。而且，正是因為你想知道那些故事，我才會留意它們。很多之前我覺得平平無奇的事，想到你可能會感興趣，我突然就覺得它們也有意思起來了。
“你知道嗎，我的人生從來沒有那麽多彩過。原來在我的身邊每天都會有趣事發生，原來生活並沒有那麽灰暗乏味。”
陸仰從沒想過，自己在她心裏有這麽大作用。
在她覆讀的這一年以來，他覺得自己也就是偶爾接送她，每天做點還能入口的飯，給她提供一個合適的備考環境，僅此而已。
但在她眼中，他還做了很多很多。
“這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你自己。”陸仰說，“覆讀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掛墜也只是讓廖婧註意到你，如果你不是一個值得深交的人，你們也不會成為這麽好的朋友。還有那些事，其實我只是一個聽眾，是你切身參與、發現、記錄了它們。
“你把我看得太重要了，有時候反而會看不見自己。”
夏時雨擡起頭，認認真真望向他的眼睛。
她越靠越近，越靠越近，近到能感知到她溫熱的鼻息撲上面龐。
好吧，這個小無賴又要強吻他了。
在陸仰做好準備之際，夏時雨卻突然退了回去。
她笑了一下：“現在我看到自己了。”
陸仰有些恍神。
下一秒卻也在她亮晶晶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
前去學校的行李整整收拾了三天。
冠冕堂皇的話說了一堆，但陸仰其實有些擔心，主動提出要不要陪她去學校。
結果這次，夏時雨拒絕了他。
出發當天，夏時雨一個人推著兩個大行李箱，背上還背著一個書包。
她不讓陸仰幫她，說要自己提前練習一下帶這麽多東西趕路。
直到辦完托運，來到安檢口旁。
陸仰被迫停下了腳步，而她也停住了。
人來人往的機場有些嘈雜，這處卻異常安靜。
陸仰打破了沈默：“落地後發個消息給我，一個人照顧好自己，有事……”
“陸仰。”夏時雨打斷了他，“我喜歡你。”
小姑娘仰頭看著他，滿眼滿眼都寫著勇氣與堅定。
陸仰欲言又止：“……嗯，我知道。”
夏時雨原本微微上揚的嘴角墜了下去，不解道：“你不喜歡我嗎？”
不喜歡。
因為我對你的感情，好像比喜歡還要濃烈一點。
“想聽我說‘我喜歡你’啊？”陸仰笑道。
夏時雨看起來有點後悔自己剛剛的莽撞告白，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想。”
“等你回來我說給你聽。”
“好吧。”夏時雨還是接受了這個答案，“那我會為了聽到你這句話，在那邊很努力很努力地生活的。”
“我也是。”
時間寶貴，夏時雨轉身走向了安檢的隊伍。
陸仰停駐在原地，定定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初次見到她時，首先看到的也是她的背影。
微微佝僂的背脊，趿拉著鞋子，頭發亂糟糟的，像一具孤魂野鬼漂浮在夜半的街道。
而此刻，她好像比初見時長高了些，也豐潤了些。
她紮著清爽的馬尾，背脊挺直，步履堅定，一步一步邁向她的未來，沒有回頭。
直到她消失在安檢口後良久，陸仰才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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