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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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手機墜地的巨大聲響,短暫把陸仰的思緒拽回現實。

他感覺自己的手在顫抖,花了兩三次才拿起手機,他滑動著已經碎成蜘蛛網的屏幕,撥去了一通電話。

“餵?”

電話接通得太快,那熟悉的聲音又太清晰,讓陸仰楞怔了一下,一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你在哪?”

大概是他的聲音太急促慌亂,夏時雨頓了幾秒才應道:“剛到你家樓下,準備帶飽飽出門,怎麽了?”

“不要出門。”陸仰說。

“啊?為什麽。”

“等我,我現在馬上回去。”

聲音也會有假,他必須現在、立刻、馬上見到她,觸碰到她,感受到她。

就像這樣——

夏時雨正坐在沙發上看飽飽玩球,大門忽而被打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她來不及細看,已經被擁入懷中。

他過分用力,箍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這讓她想起了那個清晨,她也是被他這樣緊緊抱著,他周身散發的熱意,和那堅實有力的臂膀,像是一具盔甲,讓她多了些面對世界的勇氣。

夏時雨沒有掙紮,猶豫良久,擡手攀上他背脊。

他的聲音在喘,心跳像鼓在擂,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在細密地顫抖,傳遞給她,形成同頻共振。

“你還活著。”她聽見他說。

“是、是啊。”

她承認,昨晚失眠時,聽著窗外斷斷續續的車流聲,她是曾有過一躍而下的沖動。

但後來,她想起第二天還要帶飽飽出門,想起它在草地上滾一身草葉的調皮模樣,最終,她還是逼著自己睡了過去。

怎麽,連這點小心思都被他察覺到了嗎?

夏時雨記起他之前說的話,難不成他真的是個超人?

說不定呢,像她這樣沒有價值的人,大概只有超人才願意出手拯救吧。

“以後早中晚都要給我發消息。”陸仰說。

“啊?中午也要遛嗎。可是現在天這麽熱,飽飽會中暑的……”

“……”陸仰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是讓你給我報平安。”

“其實我最近,想死的念頭減輕很多啦……”

雖然昨晚剛剛發生,但遠沒有之前那麽深刻長久。

陸仰:“那也要告訴我。”

“好吧。”夏時雨低頭,輕輕撞了一下他胸口,“你很霸道。”

這次他沒有開什麽“霸總”的玩笑,只輕輕揉了揉她發頂,聲音也輕輕的,帶著疲憊的啞意:“我真的很擔心你。”

夏時雨沈默少頃:“……我會努力不讓你擔心的。”

陸仰一點點松開手,低頭看向眼前的小姑娘。

一遍一遍,像臺陳舊的掃描儀,試圖將她的模樣盡數刻畫。

她還活著,生動且鮮明地活著,他能聞到熟悉的痱子粉香味,她瘦削的肩骨抵上他胸口時有些疼,還有那誰也模仿不來的,總是帶著幾分遲鈍和呆滯的小眼神。

一切都很真實。

那真正死去的那個人,又是誰?

陸仰:“你是夏為仕的女兒嗎?”

“是啊。”

有一瞬間,他其實很怕她說不是。

但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也沒有解答任何疑問。

破碎的手機忽而響起,來自之前被緊急中斷的通話。

對方沒有說錯,夏為仕的女兒確實死了。

她在那次騎馬事故中,墜地導致顱腦損傷,變成了植物人,在醫院躺了大半年後,於昨晚去世。

陸仰曾看過新聞報道,裏面確實提過一嘴同行女子受傷,但念及夏為仕風流軼事不斷,他一直以為同行女子是他新找的女友,從沒想過是他的女兒。

是的,就是傳聞裏那個花天酒地、揮霍無度的女兒。

夏為仕結過又離過兩次婚,第一任妻子並沒有生育,這是他第二任妻子生的女兒。

那夏時雨又是……

“他們應該沒有結過婚吧。”夏時雨說,“我記得我媽媽曾和她當時的男朋友說,她沒有結過婚。”

所以,這是一個愚蠢的烏龍。

他兜兜轉轉了一圈,什麽也沒有做對,偏偏最後,那個人真的死了。

意外的,陸仰的心情很平靜。

她本和夏為仕是一丘之貉,所以他當然不會為她的死而感到難過,但奇怪的,他也並沒有為此感到開心。

他的心靜成一汪潭水,掀不起半分漣漪。

這算是覆仇成功了嗎?

或者說,覆仇真的有意義嗎?

他只覺得世事無常。

“所以,你要找的不是我,對嗎?”夏時雨輕聲問。

“嗯,對不起。”

如果一早知道夏為仕的女兒是這麽個可憐鬼,他大概掀不起覆仇的心思。

甚至說不定他會繼續在床上躺下去,直到某天趙琤給他收屍。

“不用道歉。”夏時雨說,“我沒有覺得你對不起我。”

陸仰稍顯詫異地動了動眉梢:“……是嗎?”

“嗯,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一見面就要實現她的夙願,卻也會一次次救她於水火。

她覺得自己那天在病房裏說錯了,被他救下後,她並沒有因此怨恨他,反而越來越……感謝他。

陸仰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夏時雨昂頭望著他:“那你會失望嗎?”

“什麽?”

“找到的是我,而不是真正想要找的那個人。”

陸仰沈默少頃:“我現在沒有在想這些。”

“那你在想什麽?”

“在想,雖然我是個蠢貨,但你還活著,挺好的。”

夏時雨沒有說話,垂下了眼。

陸仰耐心等待著,久久沒得到回答後,低頭去捕捉她的眼睛。

然後看到了一雙紅通通的兔子眼。

“在哭什麽?”陸仰捧著她的臉,聲音很溫柔。

夏時雨搖搖頭,一口含混的哭腔:“我第一次覺得,我能活著,好像挺好的。”

因為對你來說,那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對於父親,她確實沒有太多印象。

只知道他常常出現在母親的口中,摻雜著一串難聽的臟話,在這種時刻,夏時雨會變得謹小慎微,一不小心,就會有什麽砸上她那“和你那個畜生爹長得一模一樣”的臉。

她有從那些話裏拼湊出一個故事,很俗套,無非是少女未婚先孕,和家裏撕破了臉,生下孩子後又被拋棄,不得不獨自帶著她這個拖油瓶。

真是個悲慘的故事,所以她完全能理解母親為何總是抽煙酗酒,喝醉後對她拳打腳踢,打完後卻也會哭著將她抱在懷裏,說“媽媽只有你了”。

而她會反手抱住母親,說“媽媽我愛你”。

但這樣溫馨的情景只有一瞬,會有某一刻,母親像是突然清醒過來,尖叫著讓她滾,說都是她的錯。

高考體檢的時候,醫生和她說她右耳的聽力稍弱。

對此她倒不意外,她想起無數次母親對她的尖叫,像一根針,從右耳一直穿透到左耳。

母親的悲慘生活,在她上六年級時有了好轉。母親新認識了一個男人,隔三岔五會把對方帶回家,母親教她謊稱是自己的侄女,讓她在男人面前喊自己“小姨”。

每次她這麽做後,母親會在男人離開後摸摸她的頭,誇她做得好,給她丟一根廉價的棒棒糖。

媽媽,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吃糖。

後來,母親和那個男人結婚了。

沒多久,母親便生了個小男孩,不過她只從照片裏看過自己的弟弟。

因為在這之前,母親曾從男人家來到老家,說要和她商量一件事。

那時候母親已經顯懷,四肢纖細瘦弱,卻有著一個圓潤凸出的腹部,像是被怪物寄生一般,讓她定定地看了很久。

母親在她面前聲淚俱下地說對不起她,說會把這個老房子留給她,還會把自己的全副身家兩萬塊都給她。

夏時雨平靜地看著母親的淚眼,腦子裏始終在想,真奇怪啊,當初我也是這樣寄生於你嗎?

見她無動於衷,母親開始變得歇斯底裏,如往常一樣尖叫、大罵、摔東西。

而她始終很平靜,就像母親常說,她是一個和她爸一樣冷血無情的人。

但她確實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到後來,母親一度向她下跪,求求她放過自己。

她不知道母親為什麽突然矮了自己一大截,好在她終於從那些只言片語裏,提取出一些有用信息,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

“媽媽,你不要哭了。”她扶起大腹便便的母親,“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的。”

某一天,她從母親的朋友圈裏看到了弟弟出生的照片。

某一天,她發現自己被母親拉黑了。

夏時雨同往常一樣,像是說別人的故事一般,用一種沒有波瀾的平靜語氣講述了它。

說完後,大概是覺得自己話太多,她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擡眼,卻看見陸仰的眼睛紅紅的。

他的眼眶太深,儲得住淚水,卻也襯的雙眼過分濕潤。

“你哭什麽呀?”她問,“我都沒有難過。”

陸仰倒是希望她可以難過一點。

哪怕哭出來,也比微笑著講這個故事強得多。

“她不該這樣對你。”陸仰說。

“可是,她一個人撫養我長大,已經很不容易了啊。”夏時雨說,“你看現在她沒有我,過得多幸福呀,都是我拖累了她。”

“但這不是你的錯。”陸仰用力把住她的肩膀,“她不應該遷怒於你。”

夏時雨安靜地看著他,良久,她粲然一笑:“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麽還要求別人呀。”

陸仰一楞,手逐漸失了力,從她肩頭滑下。

是夏為仕造就了她母親的悲慘人生,也是夏為仕讓他承受了喪父之痛。

偏偏從頭到尾,她什麽也沒做,卻成為了眾矢之的。

陸仰低下頭:“對不起。”

“我說了啦,我沒有怪你。”夏時雨說,“我不覺得你們有什麽錯,每個人都有他的苦衷。”

“可是你也沒有錯。”

“嗯,所以大家都很好。”

沒有我會更好。

後一句話,被她輕輕吞了回去。

從前她一直是這麽想的,但是今天,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也並非毫無益處。

至少,在這個世界上,起碼有一個人,為她能活著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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