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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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李天暢發現，自己的人生仿佛一場賭局。
而他手中的籌碼，只有一副與生俱來的好體格，再加上一點不要命的闖勁。他每一次都把所有的籌碼擲出去，然後赤紅著眼睛盯著那顆旋轉的骰子，等待命運落定的一刻。
人生的前幾次，他都僥幸賭贏了。
他很小就成了孤兒，住在一個極為閉塞落後的小山村裏。在村裏小學讀書的時候，他名列前茅，支教老師也誇他有學習天賦。可惜想要去初中，就得每天走兩個小時山路去鎮上，他沒那個錢和時間，就早早地輟學了。
十來歲的時候，有一個大老板進山挑人，說是要選拔拳擊手的好苗子，將來參加奧運為國爭光。他是第一個被挑中的，老板說他的眼神像陰鷙的狼。
他不過是根荒山裏的野草，無牽無掛，隨風飄搖。就這麽飄到城裏，然後便是為期數年的、地獄一般嚴酷的訓練和比賽。他存活了下來，但並沒有攢下錢，因為老板拿走了他所有的獎金，每月只給他八百塊。
在那裏，他得到了自己的名字——李天暢。
後來他打出了名氣，也有了議價的資格，賺了更多的錢，同時也學會了揮霍。
這沒什麽奇怪的，因為拳館旁邊就是各種聲色場所和密密麻麻的賭場游戲廳。拳手們個個都賭錢，前一秒剛拿命掙來的錢，後一秒就全花到OMEGA和賭桌上去。
李天暢也並不例外，他沒什麽文化，也幾乎沒什麽思想，他唯一知道的消遣娛樂就是這個。況且不僅僅是拳手們，那些一晚上能賣幾千塊的高級娼妓，賺了錢就全拿去買毒品；那些小混混耀武揚威地收了保護費，轉頭又要給更大的混混進貢……
這個世界看起來無序而混亂，但冥冥中似乎又有精妙的設計，保證他們無底線地墮落，永無翻身之日。
後來，夜總會裏的姘頭告訴他自己懷了孕，李天暢想了想，就決定和她結婚。那時候他還很闊綽，婚禮辦得特別大，把他心目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請來了。
於是他有了個女兒，這個小小天使的降臨，將他的人生都照亮了一瞬。他當了爸爸，便決定好好戒賭，而且簡直就要成功了。
——直到他的地下拳館被查封。
他自己尚在當打之年，靠這個拳館一年能有幾百萬進項。而他把自己大部分賺來的錢，都投入了這家拳館，做了二老板。
一夕之間，一切化為烏有。
失去了收入，數不清的賭債便開始滾雪球般增長。而他那段時間簡直像失心瘋了一樣，覺得能從賭桌上把所有的錢都贏回來，落進老千的套也不知道，就這麽越輸越多、家底散盡，最後欠了一千萬有餘的高利貸。
明明是第一次經歷，但李天暢又覺得很熟悉，在賭場裏他每天都能看到同樣的故事發生，知道最後無非是一個死。
死並不可怕，在擂臺上他每時每刻都在玩命，他從未覺得自己能活過30歲。
然而他又舍不得自己的孩子，這塊從他身上拆下的小小肋骨，把他牢牢地錨定在這個世上。說實在的，他也是在看到那個小生命後，才第一次隱約感到人們所說的“愛”是怎麽回事兒。
而對於他們這樣的人，愛比一切都更能叫人萬劫不覆。
因為還不起錢，那群放貸者綁架了他的女兒，要他一口氣還清800萬，少一萬就片下他女兒一塊肉。不許報警，不然就直接撕票。
李天暢瘋了一樣地去籌錢，結結巴巴笨口拙舌地去游說，向曾經的手下敗將下跪，被冷眼被嘲笑被羞辱被毆打……他把一切苦都受盡了，最後籌了不到三十萬，連他女兒的一只手都贖不回來。
怎樣才能短時間內，把30萬變成800萬？
李天暢紅著眼睛，瘋魔一般又走回了他的地獄裏。
然後把那30萬救命錢也輸了個幹凈。
那天從賭場裏被趕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萬念俱灰，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他在小巷子裏靠墻坐下來，把一把鋒利的刀子擺在面前，然後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骰子。他想：擲到6我就活下去，擲到其他數字我就痛快去死。
他用力拋出骰子，紅色的塑料方塊在地上飛旋，然後搖擺著慢慢停下——
是明明白白的六個點。
頹廢坐著的李天暢不由挺直了背，不信邪地又丟了一次，這次擲出來仍舊是“6”！
上天既然要抽掉他腳底的梯子，為什麽又不讓他痛快摔個粉碎？
李天暢又試了幾次，依然每次都是“6”，他楞了下，重新將骰子拿起來，對著巷口的光仔細看。看著看著，他從喉嚨裏發出低啞的笑聲，又哭又笑地搖了搖頭。
這枚骰子是他剛才從賭桌上順走的，這是一枚灌了水銀的作弊骰子！就好像自詡公平的命運，它有偏頗的重心會冥冥中指向一個安排好的結局。
老天在幫他作弊，老天要他活下去。
李天暢捱過了那個萬念俱灰的寒夜，第二天便得到了女兒被解救的消息——他妻子不信邪地報了警，警方展開雷霆行動，無傷地解救下了人質。
一些放貸者被抓了，但不代表他的債務消失。妻子憤怒地與他離婚，帶著女兒離開，李天暢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一匹狼在山林裏活得威風自在，然而一旦進入鋼筋水泥的城市，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一只未開化的野獸——別說看懂英文，李天暢有時連中文字都讀不連貫；不大會用智能機，無法與同齡人交流，所有會主動對他好一點的人最後都被證實是來騙錢的……
他背著巨額債務，最後不可避免地去做了最低級的職業——殺手。“殺手”在現代社會裏並不是什麽好營生，只有走投無路的亡命徒才肯幹，一旦被抓就是無期或死刑，跟個耗材沒區別。
李天暢第一回去應聘，就運氣很好地接到了一個超大訂單，被派去暗殺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不過其實沒什麽難的，就是埋伏在路邊，發現那個大人物的車被逼停後，就過去給他劃拉一刀，送他上路。
那天實在天寒地凍，李天暢趴在枯草叢裏，感覺自己好像一只凍僵的壁虎。後來別說血管裏、就連心裏的熱氣都一點一點耗盡了，正苦苦挨著，他的耳邊忽然炸響一聲轟鳴。
李天暢兔子一樣彈起來，立刻向那輛被撞癟的車跑去，他知道還有其他殺手盯著這顆頭呢，自己必須要快過其他人才能賺到錢！
他的力氣依然很大，一把就扯開了門，然後他就看清了被困在車裏的那個“大人物”。
好年輕……第一眼，李天暢簡直被嚇到了，眼前半昏迷的男人顯然是個ALPHA，而且絕對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皮肉又細又白，衣著精致貴氣，儀表更是堂堂。
這樣一個少爺，怎麽會成為買兇殺人的目標？李天暢攥緊了手裏的刀，心裏無比猶疑。
他本以為自己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就好像在拳場上利落地出拳結果對手，這也是老板願意痛快雇他的原因。
但真的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不一樣，在擂臺上，他和對手都是簽了生死狀來搏命的；但是此刻，自己卻是要來殺死一條無辜鮮活的生命。
他一定讀過很多書，學過許多本領，過著自己難以想象的有意義的人生。李天暢偶爾路過大學城，都不敢去看那些蓬勃朝氣的大學生，更何況眼前的這位如此年輕如此英俊……這樣一個有價值的生命，真的要被自己這樣一個什麽都不是的人抹除掉嗎？
忽然，那個受傷的年輕人睜開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咯血的聲音。他目光中的求生意志如此強烈，好像一團不屈的火焰。李天暢這次沒有猶豫，直接出了刀，割破安全氣囊和安全帶，把人給抱了出來。
真抱出來才發現人是真的沈，身高比自己還要高一截，果然是精米精面餵出來的城裏孩子。李天暢費力地抱著他，將他塞到了自己的機車後座上，用割下來的安全帶把他和自己綁在一塊兒。
其他殺手已經趕到，正朝他怒吼著什麽，李天暢毫不猶豫地踩下油門，帶著價值千萬的暗殺對象直接跑路。
他思路明確，去了最大的醫院，因為知道他們不敢在這種地方下手。他抱著昏迷過去的大少爺跑進醫院大樓，一邊對護士喊著“幫幫忙，我朋友出車禍了！”一邊摸大少爺的口袋，指望他能自己承擔自己的醫療費。
摸著摸著，那大少爺居然還沒完全昏迷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比鐵鉗還用力。他嘴裏模模糊糊地說著什麽，李天暢湊近一聽，他說的是“別走”。
很快，醫療費便不成問題，但李天暢也走不了了。因為大少爺的手下，一群西裝革履、兇神惡煞的家夥差不多將整個醫院圍了起來，也控制了他。
那群人對自己很客氣，說要給救命恩人可觀的報酬；同時他們也很強硬，語氣和姿態都不容拒絕。李天暢其實完全有能力強行離開——或許一走到無人的地方，就會被買兇者報覆吧，但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但那天就那樣留下了，可能是他又犯了賭癮，拋出那枚鮮紅的骰子，想看看能擲出什麽樣的命數。
/
安雲起醒來後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那個殺手呢？！”
“在隔壁。”他那力能扛鼎的秘書小姐告訴他，“他謊稱是您的救命恩人，還在等您報答呢。我們不敢隨意行動，所以暫且只是將他控制在那裏。”
救命恩人……安雲起在腦中拼湊著那些破碎的片段，摩托上五臟六腑的顛簸，被努力抱著的感覺，滴在臉上的汗珠……然後他臉上咧開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怎麽不算是救命恩人呢？”
雖然不知道狼王怎麽想的，但他到底是沒下刀，還把自己送來了醫院。大恩大德，他安雲起沒齒難忘。
“啊？”秘書小姐眉毛都飛了起來，“他可是安宇輝派來的殺手！你腦袋被撞傻啦？”
安雲起晃了晃包成粽子的腦袋，“我好得很，好得很啊……你叫他過來。”
不一會兒，李天暢就進來了，老實巴交的樣子，心裏打鼓地指望他能給點感謝費。而大少爺一動不能動地躺在病床上，也不說話，單用一雙顧盼神飛的漂亮眼睛，把他從頭到腳地打量。
李天暢覺得很違和，明明昏迷時怎麽看怎麽純良，但醒來後的大少爺就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了。就好比買回家一只大白饅頭，結果稍微掰開一點，發現芝麻餡都淌了出來。
“你好你好，聽說你就是狼王？”這時，安雲起發話了，雖然聲音有點沙啞，但還是好聽的。
許久沒被人提起這個稱號了，李天暢木然地點點頭。他的外貌的確沒怎麽變，但精氣神已經完全像是另一個人，三年前的自己看到都不敢認的那種。
“幸會幸會，我叫安雲起。”
李天暢一怔，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不，應該說如雷貫耳。在所有的拳場都沒落的時候，唯獨擁有遠見卓識的安老板在掙錢。這應該是一個能攪動黑白兩道的大人物，他無論怎麽也無法將其與病床上這個年輕人相聯系。
“你救了我的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感激你才好。”安雲起朝秘書小姐飛了個眼神，秘書小姐就打開手裏的皮箱，裏面是嶄新連號的百元大鈔，足足有200萬。
甚至知道他沒有銀行賬戶，準備了現鈔……李天暢許久不曾波動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他真的已經很久沒摸過這麽多錢了……
他的手在身前局促地交握著，低頭說了句：“多謝。”
安雲起的目光依舊肆無忌憚地盯著他，不知想從他身上看到什麽，又聽他客客氣氣地說：“其實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你也看到了，我現在仇家林立，受了那麽重的傷，身邊手下又都是群廢物……我太需要狼王你這樣強大的幫手了！我在想你能不能受我雇傭一段時間，保護我周全？工資不用擔心，絕對讓你滿意。”
李天暢的心又是一動，他本來就擔心之後被雇主報覆，能投入安雲起名下就等於有了座靠山，而且還有豐厚的報酬……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多想的人，也沒把自己的命看重過，於是就這麽點頭應下來：“好，我來當你的保鏢，保護你安全。”
“太好了，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安雲起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對了，總不能一直叫你狼王吧，你叫什麽名字？”
“李天暢。”李天暢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感到了危險，但又不知危險從何而來——是因為骰子還未落定，他尚看不清那最終的點數嗎？
“嗯，天暢……”安雲起露出和善的微笑，“這名字不錯。”
他心裏的惡魔也在微笑，當然可能就沒那麽和善了。
他想：這個兼具帥氣與下流的男人，現在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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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暢發現，自己的人生仿佛一場賭局。
而他手中的籌碼，只有一副與生俱來的好體格，再加上一點不要命的闖勁。他每一次都把所有的籌碼擲出去，然後赤紅著眼睛盯著那顆旋轉的骰子，等待命運落定的一刻。
人生的前幾次，他都僥幸賭贏了。
他很小就成了孤兒，住在一個極為閉塞落後的小山村裏。在村裏小學讀書的時候，他名列前茅，支教老師也誇他有學習天賦。可惜想要去初中，就得每天走兩個小時山路去鎮上，他沒那個錢和時間，就早早地輟學了。
十來歲的時候，有一個大老板進山挑人，說是要選拔拳擊手的好苗子，將來參加奧運為國爭光。他是第一個被挑中的，老板說他的眼神像陰鷙的狼。
他不過是根荒山裏的野草，無牽無掛，隨風飄搖。就這麽飄到城裏，然後便是為期數年的、地獄一般嚴酷的訓練和比賽。他存活了下來，但並沒有攢下錢，因為老板拿走了他所有的獎金，每月只給他八百塊。
在那裏，他得到了自己的名字——李天暢。
後來他打出了名氣，也有了議價的資格，賺了更多的錢，同時也學會了揮霍。
這沒什麽奇怪的，因為拳館旁邊就是各種聲色場所和密密麻麻的賭場游戲廳。拳手們個個都賭錢，前一秒剛拿命掙來的錢，後一秒就全花到OMEGA和賭桌上去。
李天暢也並不例外，他沒什麽文化，也幾乎沒什麽思想，他唯一知道的消遣娛樂就是這個。況且不僅僅是拳手們，那些一晚上能賣幾千塊的高級娼妓，賺了錢就全拿去買毒品；那些小混混耀武揚威地收了保護費，轉頭又要給更大的混混進貢……
這個世界看起來無序而混亂，但冥冥中似乎又有精妙的設計，保證他們無底線地墮落，永無翻身之日。
後來，夜總會裏的姘頭告訴他自己懷了孕，李天暢想了想，就決定和她結婚。那時候他還很闊綽，婚禮辦得特別大，把他心目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請來了。
於是他有了個女兒，這個小小天使的降臨，將他的人生都照亮了一瞬。他當了爸爸，便決定好好戒賭，而且簡直就要成功了。
——直到他的地下拳館被查封。
他自己尚在當打之年，靠這個拳館一年能有幾百萬進項。而他把自己大部分賺來的錢，都投入了這家拳館，做了二老板。
一夕之間，一切化為烏有。
失去了收入，數不清的賭債便開始滾雪球般增長。而他那段時間簡直像失心瘋了一樣，覺得能從賭桌上把所有的錢都贏回來，落進老千的套也不知道，就這麽越輸越多、家底散盡，最後欠了一千萬有餘的高利貸。
明明是第一次經歷，但李天暢又覺得很熟悉，在賭場裏他每天都能看到同樣的故事發生，知道最後無非是一個死。
死並不可怕，在擂臺上他每時每刻都在玩命，他從未覺得自己能活過30歲。
然而他又舍不得自己的孩子，這塊從他身上拆下的小小肋骨，把他牢牢地錨定在這個世上。說實在的，他也是在看到那個小生命後，才第一次隱約感到人們所說的“愛”是怎麽回事兒。
而對於他們這樣的人，愛比一切都更能叫人萬劫不覆。
因為還不起錢，那群放貸者綁架了他的女兒，要他一口氣還清800萬，少一萬就片下他女兒一塊肉。不許報警，不然就直接撕票。
李天暢瘋了一樣地去籌錢，結結巴巴笨口拙舌地去游說，向曾經的手下敗將下跪，被冷眼被嘲笑被羞辱被毆打……他把一切苦都受盡了，最後籌了不到三十萬，連他女兒的一只手都贖不回來。
怎樣才能短時間內，把30萬變成800萬？
李天暢紅著眼睛，瘋魔一般又走回了他的地獄裏。
然後把那30萬救命錢也輸了個幹凈。
那天從賭場裏被趕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萬念俱灰，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他在小巷子裏靠墻坐下來，把一把鋒利的刀子擺在面前，然後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骰子。他想：擲到6我就活下去，擲到其他數字我就痛快去死。
他用力拋出骰子，紅色的塑料方塊在地上飛旋，然後搖擺著慢慢停下——
是明明白白的六個點。
頹廢坐著的李天暢不由挺直了背，不信邪地又丟了一次，這次擲出來仍舊是“6”！
上天既然要抽掉他腳底的梯子，為什麽又不讓他痛快摔個粉碎？
李天暢又試了幾次，依然每次都是“6”，他楞了下，重新將骰子拿起來，對著巷口的光仔細看。看著看著，他從喉嚨裏發出低啞的笑聲，又哭又笑地搖了搖頭。
這枚骰子是他剛才從賭桌上順走的，這是一枚灌了水銀的作弊骰子！就好像自詡公平的命運，它有偏頗的重心會冥冥中指向一個安排好的結局。
老天在幫他作弊，老天要他活下去。
李天暢捱過了那個萬念俱灰的寒夜，第二天便得到了女兒被解救的消息——他妻子不信邪地報了警，警方展開雷霆行動，無傷地解救下了人質。
一些放貸者被抓了，但不代表他的債務消失。妻子憤怒地與他離婚，帶著女兒離開，李天暢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一匹狼在山林裏活得威風自在，然而一旦進入鋼筋水泥的城市，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一只未開化的野獸——別說看懂英文，李天暢有時連中文字都讀不連貫；不大會用智能機，無法與同齡人交流，所有會主動對他好一點的人最後都被證實是來騙錢的……
他背著巨額債務，最後不可避免地去做了最低級的職業——殺手。“殺手”在現代社會裏並不是什麽好營生，只有走投無路的亡命徒才肯幹，一旦被抓就是無期或死刑，跟個耗材沒區別。
李天暢第一回去應聘，就運氣很好地接到了一個超大訂單，被派去暗殺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不過其實沒什麽難的，就是埋伏在路邊，發現那個大人物的車被逼停後，就過去給他劃拉一刀，送他上路。
那天實在天寒地凍，李天暢趴在枯草叢裏，感覺自己好像一只凍僵的壁虎。後來別說血管裏、就連心裏的熱氣都一點一點耗盡了，正苦苦挨著，他的耳邊忽然炸響一聲轟鳴。
李天暢兔子一樣彈起來，立刻向那輛被撞癟的車跑去，他知道還有其他殺手盯著這顆頭呢，自己必須要快過其他人才能賺到錢！
他的力氣依然很大，一把就扯開了門，然後他就看清了被困在車裏的那個“大人物”。
好年輕……第一眼，李天暢簡直被嚇到了，眼前半昏迷的男人顯然是個ALPHA，而且絕對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皮肉又細又白，衣著精致貴氣，儀表更是堂堂。
這樣一個少爺，怎麽會成為買兇殺人的目標？李天暢攥緊了手裏的刀，心裏無比猶疑。
他本以為自己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就好像在拳場上利落地出拳結果對手，這也是老板願意痛快雇他的原因。
但真的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不一樣，在擂臺上，他和對手都是簽了生死狀來搏命的；但是此刻，自己卻是要來殺死一條無辜鮮活的生命。
他一定讀過很多書，學過許多本領，過著自己難以想象的有意義的人生。李天暢偶爾路過大學城，都不敢去看那些蓬勃朝氣的大學生，更何況眼前的這位如此年輕如此英俊……這樣一個有價值的生命，真的要被自己這樣一個什麽都不是的人抹除掉嗎？
忽然，那個受傷的年輕人睜開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咯血的聲音。他目光中的求生意志如此強烈，好像一團不屈的火焰。李天暢這次沒有猶豫，直接出了刀，割破安全氣囊和安全帶，把人給抱了出來。
真抱出來才發現人是真的沈，身高比自己還要高一截，果然是精米精面餵出來的城裏孩子。李天暢費力地抱著他，將他塞到了自己的機車後座上，用割下來的安全帶把他和自己綁在一塊兒。
其他殺手已經趕到，正朝他怒吼著什麽，李天暢毫不猶豫地踩下油門，帶著價值千萬的暗殺對象直接跑路。
他思路明確，去了最大的醫院，因為知道他們不敢在這種地方下手。他抱著昏迷過去的大少爺跑進醫院大樓，一邊對護士喊著“幫幫忙，我朋友出車禍了！”一邊摸大少爺的口袋，指望他能自己承擔自己的醫療費。
摸著摸著，那大少爺居然還沒完全昏迷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比鐵鉗還用力。他嘴裏模模糊糊地說著什麽，李天暢湊近一聽，他說的是“別走”。
很快，醫療費便不成問題，但李天暢也走不了了。因為大少爺的手下，一群西裝革履、兇神惡煞的家夥差不多將整個醫院圍了起來，也控制了他。
那群人對自己很客氣，說要給救命恩人可觀的報酬；同時他們也很強硬，語氣和姿態都不容拒絕。李天暢其實完全有能力強行離開——或許一走到無人的地方，就會被買兇者報覆吧，但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但那天就那樣留下了，可能是他又犯了賭癮，拋出那枚鮮紅的骰子，想看看能擲出什麽樣的命數。
/
安雲起醒來後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那個殺手呢？！”
“在隔壁。”他那力能扛鼎的秘書小姐告訴他，“他謊稱是您的救命恩人，還在等您報答呢。我們不敢隨意行動，所以暫且只是將他控制在那裏。”
救命恩人……安雲起在腦中拼湊著那些破碎的片段，摩托上五臟六腑的顛簸，被努力抱著的感覺，滴在臉上的汗珠……然後他臉上咧開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怎麽不算是救命恩人呢？”
雖然不知道狼王怎麽想的，但他到底是沒下刀，還把自己送來了醫院。大恩大德，他安雲起沒齒難忘。
“啊？”秘書小姐眉毛都飛了起來，“他可是安宇輝派來的殺手！你腦袋被撞傻啦？”
安雲起晃了晃包成粽子的腦袋，“我好得很，好得很啊……你叫他過來。”
不一會兒，李天暢就進來了，老實巴交的樣子，心裏打鼓地指望他能給點感謝費。而大少爺一動不能動地躺在病床上，也不說話，單用一雙顧盼神飛的漂亮眼睛，把他從頭到腳地打量。
李天暢覺得很違和，明明昏迷時怎麽看怎麽純良，但醒來後的大少爺就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了。就好比買回家一只大白饅頭，結果稍微掰開一點，發現芝麻餡都淌了出來。
“你好你好，聽說你就是狼王？”這時，安雲起發話了，雖然聲音有點沙啞，但還是好聽的。
許久沒被人提起這個稱號了，李天暢木然地點點頭。他的外貌的確沒怎麽變，但精氣神已經完全像是另一個人，三年前的自己看到都不敢認的那種。
“幸會幸會，我叫安雲起。”
李天暢一怔，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不，應該說如雷貫耳。在所有的拳場都沒落的時候，唯獨擁有遠見卓識的安老板在掙錢。這應該是一個能攪動黑白兩道的大人物，他無論怎麽也無法將其與病床上這個年輕人相聯系。
“你救了我的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感激你才好。”安雲起朝秘書小姐飛了個眼神，秘書小姐就打開手裏的皮箱，裏面是嶄新連號的百元大鈔，足足有200萬。
甚至知道他沒有銀行賬戶，準備了現鈔……李天暢許久不曾波動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他真的已經很久沒摸過這麽多錢了……
他的手在身前局促地交握著，低頭說了句：“多謝。”
安雲起的目光依舊肆無忌憚地盯著他，不知想從他身上看到什麽，又聽他客客氣氣地說：“其實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你也看到了，我現在仇家林立，受了那麽重的傷，身邊手下又都是群廢物……我太需要狼王你這樣強大的幫手了！我在想你能不能受我雇傭一段時間，保護我周全？工資不用擔心，絕對讓你滿意。”
李天暢的心又是一動，他本來就擔心之後被雇主報覆，能投入安雲起名下就等於有了座靠山，而且還有豐厚的報酬……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多想的人，也沒把自己的命看重過，於是就這麽點頭應下來：“好，我來當你的保鏢，保護你安全。”
“太好了，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安雲起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對了，總不能一直叫你狼王吧，你叫什麽名字？”
“李天暢。”李天暢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感到了危險，但又不知危險從何而來——是因為骰子還未落定，他尚看不清那最終的點數嗎？
“嗯，天暢……”安雲起露出和善的微笑，“這名字不錯。”
他心裏的惡魔也在微笑，當然可能就沒那麽和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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