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海，無風。

劍光從虛空中乍起，群星仿佛也抵不過它鋒芒而隱退，只剩下一輪殘月孤零零的照在半空。

葉孤城已經拔出了劍，寒芒凜冽，劍身雪亮。

“請。”

西門吹雪橫劍在前，漆黑如點墨的瞳孔一眨不眨的註視著他的對手，下一刻，劍勢驟起。

極致的快，極致的光芒，繁盛炫目，照亮寂靜無言的黑夜。

風開始起了，揚起勝雪的白衣，衣袂紛飛間金屬碰撞聲清晰可聞。

浪頭一個高過一個，踏著雪白的浪花，潮濕的氣息已經占滿了衣袖，葉孤城猛然揮手架住西門吹雪極快也極兇的一劍，只是腳下並非實地，更無處借力，只能硬拼腕力。

兩人靠的很近，只有兩把劍的距離，風揚起耳邊的碎發，雪白的面孔上就連唇瓣的顏色也是淡淡的，就在這十幾個呼吸裏，他們已經鬥了不下數十招，這般急速的快劍自然是極其耗費體力和內力的，但是不管是葉孤城還是西門吹雪都沒有停下的意思，或許當真只有其中一個人永遠的倒下，另外一個人才會收手。

西門吹雪的臉是一如既往的蒼白，但是他的眼睛很亮，葉孤城的眼裏有和他一樣的光芒。

他們的心裏除了劍，除了彼此就真的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葉孤城往後退了一步，格開西門吹雪的烏鞘長劍，下一個瞬間，他的劍尖劃破海浪，從風中飛來。

所有的劍勢與內力都已經凝聚在了這一招之上。

西門吹雪的神色肅穆而狂熱，不避不閃的迎了上去。

天外飛仙有多強，沒有見過的人是永遠也說不上來的，但是西門吹雪覺得這一招很美，就像他每一次殺人後從劍上吹落的那一串血花，剎那的光華與輝煌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比得上的。

西門吹雪從不害怕死亡，葉孤城也不怕，但是這一戰並沒有分出生死的必要。

葉孤城的劍已經偏開了，西門吹雪也停下了手，墨色的眼眸中有遺憾。

“可惜。”

葉孤城收劍歸鞘，凝視著西門吹雪，淡淡道：“會有機會的，待得你我劍道圓滿，屆時再戰便可決出死生高下。”

西門吹雪負手看著眼前已不在平靜的海面，道：“好。”

白雲城是很熱鬧的一座城，海外的風氣和民俗比之中原更有不小的差異，西門吹雪三日前到的白雲城，然後就一直在調整自己的狀態準備與葉孤城的一戰，所以這些繁華勝景一直都不曾註意過，他原本是來南海追殺一個人，在殺死對方後，他忽然又想見一見葉孤城，便又去了飛仙島。

如今人已經見了，劍也已經比過。

葉孤城道：“你難得來一趟南海，不如多住幾日。”

西門吹雪看著點了點頭。

“你餓不餓？”

“餓。”

“那我帶你去用飯？”

“好。”

葉孤城索性帶著西門吹雪往回走，白雲城的人自然是認識自家城主的，只是另外一個同樣一身白衣，氣勢冷然厲洌的男子就不知道了，徘徊再三還是沒有人敢頂著兩座冰山上去搭訕。

葉孤城四下一掃，目光停在不遠處的一家酒樓。

西門吹雪也註意到了他的視線，兩人對視了一眼，便一起進了那家酒樓。

立刻就有小二上前，送兩人到了二樓的雅間。

白璧瓷杯裏緩緩註滿了醇香透明的酒液。

兩人一飲而盡。

葉孤城看著西門吹雪，從手中緊握的烏鞘長劍，到漆黑如夜的雙眼，他原本想要說的話便說不出口了，因為這個人是西門吹雪，是一把極鋒極銳的兵刃，那些客套寒暄如何能夠對一把劍說起呢？

西門吹雪察覺到他的欲言又止，但是什麽都沒有說，一雙似寒還霜的眼眸裏澄澈無比，清楚得倒映進葉孤城的身影。

葉孤城越發喜歡起和西門吹雪相處時的感覺了，他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任何的猜疑，更不用擔心對方是否有圖謀。

“如何？”

“很熱鬧，白雲城的富饒繁盛不下於中原的任何一處。”

葉孤城舉起酒杯，不飲，手指沿著白瓷細密的紋路摩挲。

他的祖祖輩輩都在經營白雲城，他自小在這裏長大，這座城已經成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這種話他自然聽過很多了，只是別人說這種話大多摻雜著諂媚和討好，帶有太多功利性的目的，西門吹雪的話裏卻沒有一絲一毫旁的意思，就像是在闡述一個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實。

“和我多年前來此地時，變化不少。”

葉孤城默認不語。

西門吹雪道，“你我的道並不同。”

“執劍為何？”

“為劍，誠心誠意，大道可期。”

“你已極情於劍。”

“是，葉城主不也一樣。”

“劍是我的生命，當我的生命上背負著一座城的時候，劍就必須所向披靡。”

葉孤城神色淡淡，但是語氣卻毋庸置疑。

西門吹雪突然間就明白了白雲城或許是葉孤城的牽掛，卻絕不是他的負擔。

“天外飛仙，很好。”

“你的劍，也很快。”

葉孤城楞了一下，然後他突然就笑了，他不常笑，不常笑的人笑起來總是很好看的。

他的眉目精致若畫，容貌端正昳麗，此刻彎了唇角，柔和了棱角，是足以讓天下間任何一個女子幡然心動的不世風姿。

西門吹雪無言的握緊了手中的劍，然後一口飲盡杯中的殘酒。

兩人覆又對酌，卻不再作交談。

月已上柳梢，浮影昏黃。

葉孤城起身，對著窗邊負手站立的男子道：“天色已晚。”

西門吹雪看著葉孤城輕輕點了點頭。

夜晚的白雲城也是很熱鬧的，燈火輝煌間笑語不斷。

西門吹雪忽然便想起了幼時的花燈，他在燈火闌珊處，遇見了一個讓時光都覺得驚艷的人。

但他卻隔了很多年才認識到這件事。

待得回到了府邸，正準備各自回房之時，卻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城主。”婢子上前幾步，恭敬的呈上一封信。

“有中原的來信，是給西門莊主的。”

西門吹雪接過展開，並不是萬梅山莊，而是陸小鳳，他眉峰忽而輕輕一挑。

葉孤城便問道：“怎麽？”

“有人放言要燒我的萬梅山莊。”

葉孤城皺眉，但是西門吹雪卻並不是生氣的樣子。

“明日便走？”

“是。”

“不如一起？”

“恩。”

西門吹雪其實並不怎麽在乎陸小鳳燒他的房子，但是他好奇能夠把陸小鳳逼到敢來威脅他的麻煩是怎樣的。

不過事實上這件事並不怎麽有趣，尤其是對於陸小鳳來說就更是如此，起因是一個女人，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在加上一堆讓人眼花繚亂的金銀珠寶。

金錢美人，本來就是最大的麻煩。

被那位美艷動人的丹鳳公主找上門的時候，陸小鳳顯然還有些驚愕，不過他還是很迅速得反應過來，避開了對方那一跪。

“還好我聰明。”

這話說完沒多久，他便得知花滿樓被對方請去坐客，這下，是不去也得去了。

他朋友很多，但是花滿樓是最好的朋友之一。

兜兜轉轉又見了不少人，陸小鳳知道自己這次算是又被麻煩給纏上了，而且還真不是什麽小麻煩，這涉及到了五十年前的一件秘事，早已經覆滅的金鵬王朝。

陸小鳳最終還應下了，他和花滿樓一起去找大智大通。

五十兩的銀子一錠錠得往裏丟，陸小鳳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若有件極困難的事情定要請西門吹雪出手，要用什麽法子才能打動他？”

“沒有法子。”

西門吹雪來到珠光寶氣閣的時候，閻鐵珊已經死了，不過獨孤一鶴也來了。

陸小鳳看見了他，原本的的愁眉苦臉一下子就消散了。

“西門吹雪，你終於來了。”

墨發白衣的劍客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我並沒有答應幫忙的意思。”

“那你來做什麽？”

“來看一個企圖燒我房子的人。”

陸小鳳苦著臉，道：“我們算不算朋友。”

“算。”

“朋友有難，你幫不幫？”

“不幫。”

這兩個字他說的格外果斷，陸小鳳啞然了半響，才道：“怪不得你朋友不多。”

能夠忍受西門吹雪的目中無人的人不多，而能夠容忍他的無情冷漠就更少了。

“這原本就是你自己招惹的麻煩，而且我也不是特別需要朋友的人。”

原本坐在一旁靜默不語的花滿樓忽然開口。

“莊主心中當真已無欲無求？”

西門吹雪看著這個文雅俊秀的男子，以及他那雙平靜卻空洞的雙眼。

“沒有。”

西門吹雪的生命是和他的人一樣的蒼白，除了劍以外便看不見其他。

花滿樓沒有再說什麽，他本來就是一個不喜歡強求的人。

但是西門吹雪卻看著陸小鳳道：“其實你若是想要打動我也很簡單。”

“什麽？”聽到事情有了轉機，陸小鳳眼睛不免一亮。

“剃掉你的胡子，我便答應你。

一個時辰後。

陸小鳳摸著光溜溜的下巴，看著花滿樓微笑的樣子就覺得更郁悶了。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一個瞎子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我記得我很早以前是開過一個長篇的，叫奉劍正中央來著，開頭很喜歡，後來坑了，現在兩個湊一起，很好，一次完結兩個長篇。

感謝玄素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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