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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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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吹雪給葉孤城安排的住處,是後廂左進的第二間,地勢頗高,又能依山看雪,萬梅山莊毗鄰的幾座高山上的積雪是終年不會化的。

這大約是依著當初素水閣的緣故,置身於絕頂之間,俯瞰山下,倒是很美。

葉孤城其實也隱隱有所察覺到,西門吹雪總是不自覺地會去追逐一些很奇怪的東西,比如朋友之間的信義,殺人時濺出的血花,他覺得它們很美。

這時候的西門吹雪就不太像是一個劍客,而像是帶著疑惑審視的目光凝視整個世界的觀察者。

葉孤城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都是被他審視著的一員。

這種感覺讓他不太舒服,像是被冒犯的不喜,又像是下意識的自我防備,這種壓抑一直持續了三日。

第四日,西門吹雪向他請戰。

那日風光很好,兩人皆是一身白衣,在最後的一曲秋風裏,劍與劍相擊。

大抵是那一刻,葉孤城終於知道自己的不舒服到底源自哪裏,因為西門吹雪看他的眼神,和他過去挑戰那些劍道大家武林名宿的目光幾乎是一模一樣。

所以葉孤城沒法留手,也留不住,西門吹雪的劍法縱然現在還不如他精深,但是那種你死我活的鋒銳之氣,逼得他幾乎起了殺心。

劍鋒只離那截雪白的脖頸僅有幾寸。

只要再快一些,再用力一些,這個少年也會像很多曾經來挑戰過他的劍客一樣,毫無生機的躺在地上。

葉孤城輕輕吸著氣,劍勢一變再變,讓原本就有疲於應付的西門吹雪抵擋得更加艱難,然後血色濺開。

劍尖在頸側劃下一道絕不算淺的傷口,而劍之所以停下,也不是葉孤城手下留情,而是西門吹雪的左手此刻正握著他的劍身,手心被劍氣割傷,細細的血流順著手腕流到地上。

葉孤城的臉色陡然蒼白了一瞬,他近乎無措得退後兩步,才輕聲道:“抱歉。”

西門吹雪倒是沒有在意,松開握住對方劍鋒的左手後,便開始點穴止血,處理傷口。

葉孤城原以為自己是不會有這樣錯誤,但是現在,還沾著血的劍卻顯得尤其諷刺,他從未如此清晰的意識到,自己確實是一個劍客。

這樣的純粹……葉孤城情不自禁得看向了西門吹雪,他想著,真好。

還有這樣一個人,讓他覺得自己的血還沒有徹底冷卻。

因為受了傷,隨後的幾日,兩人都沒有再動劍,月落觀花,孤山看雪,甚至撫琴吹笛,盡都是些與劍無關的瑣事。

但一件件做來,也沒有一次覺得不耐煩。

反而覺得志趣相投,默契雙生,西門吹雪喜歡漫山遍野的雪上折射出的冰粹一樣的陽光,葉孤城則更喜歡夜幕星空在彼方閃爍的無盡星辰,仰望蒼穹之浩大,才覺自身渺小,但只有這樣縹緲的存在才會是他追求的終點。

西門吹雪陪他一起觀星,美麗的星河灑落下的星輝是一種細小卻璀璨的光,西門吹雪攤開手心,把它接在手裏。

“我幼時常會想,海是不是倒扣下來的星空。”西門吹雪的聲音很輕很緩,“所以,海底會有星辰嗎?”

葉孤城想了想:“有的,不過那不是星辰,它叫做提燈魚,在很深的海底,我也只見過一次。”

“那一定很漂亮。”

“是。”

風吹來很清澈的聲音,像是星空絮語,又像是雪裏低喃。

西門吹雪把笛子湊到唇邊,曲調昂長尖利,花腔清脆,是很典型的北方調子,到了後頭音色漸漸低沈,則有些像是南方的手法。

葉孤城聽了一會兒,有些好奇:“這是什麽曲子?”

“塞外的牧歌,僅有調子,不成曲。”西門吹雪放下手裏的紫竹笛,側頭看著葉孤城,“你想聽什麽?”

葉孤城搖搖頭:“剛才那首就很好。”

西門吹雪便在地上坐下,側膝身前,遙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臨風按笛,聲音悠越,卻是一曲折梅調,這曲風更近乎江南,平緩輕快。

葉孤城聽著這般清悅的曲子,再瞧著西門吹雪頗為冷峻的眉眼,卻深深感覺得出,此時此刻,那人心中的明朗愉快。

那一刻,他想著,這樣的風月與星空,便是再看幾百年,也是看不膩的。

許是睡得太晚的緣故,西門吹雪翌日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亮了,他起身梳洗,看著鏡子裏映出自己頸間淡紅的傷口,再有幾日,應該就無妨了。

連著幾日都不曾習劍,西門吹雪確實有點不習慣,想了想,還是提著劍去到庭院裏,從最基礎的劍道十六式開始,刺,削,挑,劈,撩,劃……收劍之後,西門吹雪站在原地,閉著眼靜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再繼續,他靜默的時間越來越短,出招得速度也越來越快。

一式蓮華畫盡,比之以往進境更快,西門吹雪不覺想到葉孤城,若是他能一直待在這裏……搖頭,這是不可能的,西門吹雪很快打消了自己不切實際的念頭。

知己難尋,對手更難得,而葉孤城,西門吹雪總覺得有一日,他們會選擇一個適合的時間,適合的地點,然後舉劍相向,立分生死。

西門吹雪想著那一刻,胸口都仿佛被洶湧的戰意刺激的滾燙起來,他垂下眼,把劍收回鞘中。

——現在還不到時候。

平息下自己的戰意,西門吹雪來到前廳,卻正巧碰見有些愁眉苦臉的雲舒。

“唉!”對方看著他就下意識的嘆氣。

西門吹雪盯著她,沒接話。

反正雲舒肯定會先忍不住的,果然。

“我們要走了。”

西門吹雪一楞,怎麽這麽快?

雲舒無奈道:“事情已經解決了,城裏又來了書信讓我們早點回去,所以……”

西門吹雪便也點點頭:“無妨,既然有事,便不多留了。”

雲舒癟著嘴巴:“老實說,你這裏除了太安靜,別的都挺好,臘梅也開得漂亮,唔,要不你去找我們城主說一下,他說不定會多留幾天,反正城裏也沒出什麽事,沒必要現在就回去的嘛!”

說到後面,她雙眼裏滿含期待,但是西門吹雪卻搖搖頭。

“不了。”他一向就不是會強求的性子,更何況那人還是葉孤城。

雲舒悻悻的道:“好吧,那我去收拾東西。”

離別之時,西門吹雪送他們到山下,望著遙遙長路,道了聲:“珍重。”

葉孤城回了一句再會。

西門吹雪目送他們遠去,然後就返回山莊。

另一邊,雲舒騎著馬,頗有幾分不解的問:“城主,南王府那邊的事情前幾天就已經結束了,城裏又沒有來信催您,怎麽突然就想要離開了?”

說實話,她看著自家城主和西門吹雪這幾日一直是出入成雙,言語交談明明頗為融洽,怎麽突然就不想再住下去了。

葉孤城看了她一眼:“現在還不是時候。”

“什麽?”

葉孤城沒有再說,只是在道路的下一個拐彎處,他微微側身,仿佛不經意般的回望了一眼,屹立在巍巍山峰之間的那座山莊。

西門吹雪此刻在看信,一目十行的瀏覽了一遍,不覺微微皺起了眉。

玉羅剎有一個兒子他是知道的,不過一直沒有見過,但是現在,玉羅剎決定把這位素昧平生的表弟送來他的萬梅山莊。

西門吹雪很認真得開始考慮怎麽拒絕。

不過拒絕好像也沒有用了,因為這封信十天前準備寄過來的時候,那位便宜表弟也一起出發了。

所以,既然他信都收到了,對方最遲今天也該到了。

但是不管怎麽樣,西門吹雪都沒有想到那個人來的方式,會是如此別致,而更加意想不到的還是對方的身份。

司空摘星這輩子都沒有這麽憋屈過,被個壯實得像頭熊的大漢一巴掌拍暈,然後就塞進了箱子裏,再一睜眼,他看見居然是西門吹雪。

兩人四目相對,都是沈默。

“餵餵,你先把我給放出來。”

西門吹雪瞧了一眼被五花大綁塞在箱子裏,還在不斷扭動的司空摘星,淡淡道:“九天十地。”

司空摘星下意識回了一句:“諸神諸魔……臥槽,居然是你!”

其實西門吹雪也想罵娘,但是他從來沒學過臟話,所以罵不出。

玉羅剎確實很可以,養了一個假兒子擺在魔教裏面也就不說了,現在的真兒子居然也可以讓人塞箱子裏作為禮物送過來。

西門吹雪忽然有點慶幸,當初送他回山莊的葉孤城。

司空摘星終於擺脫掉了身上的繩子,這繩子是特制的,就算是他,也輕易解不開,現在倒是難得輕松了。

“哼,哪怕就算你是我……總之也別想我會和你住在一個屋檐下。”司空摘星含糊了一句,然後就像走人,可惜卻還是被人想抓小雞一樣的拎住後頸,還是那個大漢。

一身肌肉賁張,撐得衣服鼓鼓脹脹的,身形像是黑塔似得龐大,這起碼也是九尺大漢,足以頂上兩三個司空摘星的身板。

西門吹雪看見這人時,下意識的就繃緊了身體。

但是那個大漢卻並沒有擺出什麽兇惡的表情,反而是一臉很憨的笑容,大著嗓門對司空摘星吼道:“俺主人說了,請你和對面那個白衣服的公子去山上待一段時間,你可別在跑了,不然俺就一直把你綁到主人面前了。”

司空摘星感覺自己也很崩潰,他真的就沒有見過這種人,看起來又傻又憨,但是那恐怖的巨力和神經病一樣的兇殘,讓他這一路上簡直就是生不如死。

哪怕是被隨便拍幾巴掌,都得內傷吐血,這種巨力壯漢怎麽就非要和他過不去,還有什麽主人?他又不認識!

西門吹雪同樣聽見了這句話,知道自己也是對方的目標之一後,就默不作聲的拔出了劍。

那漢子卻晃了晃蒲扇似得的巨掌:“我不和你打,我家主人說了,見到你,只要給你一封信,你會願意和我走的。”

還沒等司空摘星破口大罵這待遇的差距,那大漢就把一張皺巴巴的信紙給掏了出來,西門吹雪狐疑的接過,這才知道,眼前這個力氣恐怖的男人並不是玉羅剎的手下,準確來說,他來自大雪山。

西門吹雪垂下眼,目光落到了最後那句話上:“本座已經與大雪山如今的主人達成約定,得到兩個名額的試煉機會……最多數年,便可離開,一切由你,自行決斷。”

“大雪山……”西門吹雪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地方,沒有門派宗門之類的稱呼,就只是大雪山三個字,其他什麽信息也沒有。

但是西門吹雪還是答應,只因為,大雪山,正是他父親的師門。

作者有話要說:  吹笛論劍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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