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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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那天我約李越梵一起吃飯,他說要去他姑家吃,要不你跟我一起?他問。不了,我說,不太合適。他沈默了一陣,沒勉強我,說,我回國之後就跟我姑姑有聯系了,她們一家人都不壞,當年自己過得不富裕還出了不少錢給李琦治病,後來也根本沒提還錢的事。他的聲音結束得突然,我也沒出聲。聽見他緩解尷尬似的很誇張地笑了一聲,說,怎麽樣,沒想到我這麽懂事吧。我也跟著笑了,說,嗯,我得跟你學習。

約好了等他吃完飯去接他,快十點鐘,我站在車外,發信息告訴李越梵我到了。沒想到他姑姑會跟他一起下來,看到我時她楞了一下,視線迅速轉回李越梵身上,神情沒什麽明顯的變化,說了幾句就上樓了。

去你那?李越梵邊系安全帶邊問。送你回家,我說,今天有點累。他瞥了我一眼,說,那好吧。路上我幾次發現他通過後視鏡看我,欲言又止。很多時候好像都是這樣,事情如果不能直說的話,就很難說出口了,尤其在一段親密關系中。因為在猶豫的間隙一斟酌,很容易得出不說也無傷大雅,或者說了反而沒好處的結論。小時候都經歷過童言無忌而被大人訓斥的經歷,長大的過程中也一直在學習出聲前的停頓,把能說和不能說的進行分類,因此產生許多難言之隱和善意的謊言。

到家之後我睡不著,想出去走走。在距離小區入口還有一段路的地方,看見李越梵的姑姑走了進來,四目相接,我和她幾乎同時沖對方點了下頭。她停住腳步,等我走過去,跟上我,到了那個已經走完末班車的公交站,我坐了下來,她也坐下了。

沒有開場白,甚至都不像在對誰說話。她一開口我就明白了這是屬於她的難言之隱,無法跟李越梵講,而我之於她永遠都是陌生人,倒能夠說出口。

我有自己的家庭,她說,我自己掙不了多少錢,愛人也沒本事,養一個還行。當時那種情況下我只能先緊著我兒子。他媽媽給他留的錢我沒法動。私自動了,再問心無愧也叫人懷疑。如果不管他,叫他什麽都用他媽媽的錢,那樣讓人看不起,我心裏也過不去。她磕磕絆絆地呼出一口氣,說,這些算什麽理由,別人聽了都得笑。說到頭來是我對不起李越梵,她說著轉頭看向我,說,謝謝你讓他好好讀完高中,還供他出國留學,不論你因為什麽這樣做我都得謝謝你,也替我哥謝謝你。

我今天來就是想,最後一個字被喉嚨絆住,她清了清嗓子,想求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別和李越梵——這樣。她哭出了聲,用雙手捂住臉,將大部分的聲響都吸入了自己的手心。我求求你放過我的家人,求求你了。你出現之前我哥從來沒做過一件出格的事,從小學習就好,當了大學老師,把爸媽都接到北京,他自己的家庭也很好,沒有任何問題。這麽一個本本分分過了三十幾年的人竟然突然說要離婚,說自己喜歡男人。父親過世之後我母親本來就身體不好,聽我哥這麽說天都塌了,當晚急病送了醫院,沒多久就走了。我哥自己,她抹了把眼睛,重新把沾滿眼淚的雙手按上膝蓋,說,好不容易等到了心臟供體,可是他不接受,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管了,就是要等死。一切都發生在你出現之後。她的目光打到我的臉上,好像真的希望我能給她一個答案。我怎麽說服自己不是因為你?她問。

不得不說言語的力量實在足夠強大,尤其當面對的都是主觀題時,我一時無法反駁任何與李琦相關的結論,費了半天勁,只說出一句“這些跟李越梵無關”。

我沒告訴李越梵這天晚上的事,並且表現地與往常一樣,應該沒讓他看出任何不對勁。我自己想了很多天,想他姑姑說的話到底有沒有道理,沒道理的話是哪裏有問題,我能不能找到一個無法推翻的說法去反駁。

李琦跟我說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對誰來說是不可缺少的,沒有誰有能力影響另一個人的人生。我這些年肯定沒有真正相信過這句話,就算他姑姑不說,我也一直認為他的死跟我有關。在李越梵姑姑的敘述裏,我是導致一切發生的源頭,並且她迷信般堅信我毀了李琦,接著會毀了李越梵,依據似乎是血緣。她幾乎賦予了我一股超人類的強大力量,可以將兩個人如傀儡般擺布,甚至擺布一整個家族。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真的能夠按邏輯學那套方法設定出因果關系嗎。如果不行,一切非理性的存在都不能進行梳理,責任和義務又該怎樣判定。“是”與“不是”都說不通,那麽將其至於模糊中,像指南針一樣永恒地搖擺不定,由此導致沒有結局,擱置也不算個合理的方式。

月底我因為項目的事情出差,第一天半夜有人拍門,李越梵竟然找了過來。見著我直接大吼道,你是不是又要跑!我瞬間明白他知道了我和他姑姑見過面且以為我又跟從前一樣要和他拉開距離。扭頭看了一眼,我把他推出去,關上門,提醒他說,這是標間,裏面還有別人,不是我一個人住。李越梵抱住我說,我管裏面還有誰。

我拍了拍他的背,說找個地方坐一下。我們去往酒店附近的公園,他一路上沒說話。找到長椅坐下,長椅三步外亮著一盞路燈,飛蟲在燈下打仗。我拿出一根煙,點燃抽了一口。李越梵盯著我,說,你抽煙?偶爾,我說。

供體出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在我吐出第二口煙的時候他說,已經沒有換心臟的必要了,所以他才選擇不做手術,是為了把錢給我和我媽留下。我沒應聲,他大概以為我不相信,有點急躁地補充道,沒騙你,我親耳聽到的,我那時候已經八九歲了,都聽得懂,也記得住。

耳邊傳來他劇烈的喘氣聲,我伸手順了順他的背。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說,你要跑也問清楚了再跑。我笑了,跟他說我沒有逃跑,只是有些事沒想明白。他說你在家不能想嗎。我說我是來工作的。借口,李越梵篤定地說。

我只好說,想問題需要空間,有你在身邊我想不了。所以你想出什麽了嗎,他說。還沒有,我說。怎麽還沒想出來!李越梵提高了音量。想問題也需要時間,我說。多久?他問。回北京之前,我說。李越梵不是很滿意地皺了眉,轉過頭,雙臂撐在身側,沒再說什麽。

其實我大概有了結論,我知道會不一樣。把李越梵和李琦脫開來看,當成兩個獨立的人,倒沒那麽難理清。

我相信一段長久穩定的關系中,愛情親情甚至上司和下屬、同事、老師和學生,這個世界上的任何關系都是,一定有一方制定規則,而另一方遵守。所謂勢均力敵的平等總是瞬間的輝煌,必然“分崩離析”。

就算是同盟也不可能每一個人在每一個瞬間都站在百分百相同的立場中。矛盾永遠都在產生中,而解決矛盾的唯一辦法就是一方妥協,妥協者是被管理的。我一直認為對李琦來說,我是制定規則的一方。而我和李越梵之間到底是誰處於主導低位,我不太能確定。當這種不確定性產生時,大概就是在暗示權利不屬於我了,與此同時也代表我早就已經妥協。妥協的人從來感受不到自己選擇妥協的時間點,這是個自發無意識的動作,只能在事後覆盤時驚覺自己底線被突破,可下一次還會這樣,直到兩人地位顛倒或者關系終結。

這時我手上的煙忽然被抽走,李越梵在我的唇上親了一下,離開一點,維持著幾乎是鼻尖碰鼻尖的距離。眼前的他有些模糊不清,用兩根手指夾著煙,垂在身旁。一團煙灰掉落的同時,我重新吻住他,右手輕撫著他的脖頸,手指蹭過他的耳垂。後天我就回去了,我說,你可以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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