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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候康蕓發來信息，讓我別理洪粵西，說她支持我。他就這脾氣，她說，過幾天就好了。我回覆了我知道。我和她都清楚這是假話，不能當真。
這與洪粵西脾氣怎樣無關，不僅過幾天好不了，大概率永遠好不了。然而表面的謊話必須說，因為我們不可能真正互相理解。難在我和他在各自的立場上都沒錯。做錯了可以改，沒錯偏要改，只能往錯了改，不必要更不應該。
夜裏睡不著，我閉著眼平躺在床上，第一次試圖排除顧慮來思考我一直不能回答的那個問題。說實話還挺難的。
從小我學到的是情感的彎彎繞，說話也是一層套一層。愛不能直說，總指桑罵槐，用咒罵來表達愛意。恨也不能直說，後悔嫉妒更是。直白的人是怪人。似乎必須要加上一道又一道的密碼，戴上鐐銬，委身於與身體同寬直徑的隧道匍匐前行才正常，因為大家都是這樣的。
我不喜歡這種苦修甚至接近自宮式的約束，卻也不敢將感情赤摞裸地擺在陽光下。我做不出破壞性的反抗，而只能將內在的“不敢”轉化為外部壓制。隧道管壁太厚，我手無寸鐵，不可能砸開。耗費蠻力來對抗只能撕裂皮膚，渾身淤血，把自己搞得個遍體鱗傷的下場。不如順著管子，已知沒有怪物也沒有路障，唯一的不如意就是爬行而已。
雙腿走路是習慣，集體的習慣是傳統是共識。而人在母體中習慣蜷縮，出生後也要通過學習或者說糾正才能習得雙腿行走。爬行與行走，哪種才是正統，因度量角度不同（時間長短或先後）而結論不同。因此爬行也可以成為常態，反正怎樣都是通往同一個終點。
生活的環境、面對的人、習得的共識總讓我感到羞恥，雖然對此感到羞恥會令我更羞恥。無法坦誠，又不能顛覆，我的選擇是掩藏。把令我不齒的“正常”層層包裹，不讓別人看到，也不讓我自己看到。
我的“同盟”從來不逼我撕開這層包裝。我母親更關心她自己眼前曲折蜿蜒的路。我外婆什麽都看在眼裏，卻恨不得我把它包裹得再嚴實一點。就像她的小腳，她始終認為現代女性不受管束的大腳是野蠻甚至不正確的。洪粵西心思沒那麽細膩，他從不真正理解我。他的支持出於義氣，他不想知道我遮掩著的東西是什麽，不知道反倒可以更理直氣壯地行使義氣。如今給他看到了，他下意識的反應是急忙把不符合認知的給推開。
李越梵不是我的同盟，甚至被我當作敵對方。他看似逆流而上，卻像是一片落在溪水中的落葉，失去了根系和枝丫的控制，隨湍急的河流沖蕩。
我曾經認為他的“隨波逐流”恰好說明了他因年輕而沒有危機感，不懂得怎麽才算“溫和的反抗”。而我漸漸發現（說實話這種發現的過程很艱難，也許我早就意識到了，卻總在抗拒這種意識的入侵），不反抗或許才需要力量，一種不抗拒自己的力量，我至今都做不到。
那天突然下起雨來，他一點不慌張，任雨下，雨也只好任他不為所動。他要說明的是，既然結果相同，不如除去無用的束縛，讓自己能夠舒服一些。就像人在雨裏，穿多少層衣服都沒法躲過雨點的入侵。
我以前以為他跟別人沒什麽不一樣，這種力量會隨著年齡增長削弱。可現在我得承認，就是有這樣的人——不拐彎不抹角，不遮掩也不許別人遮掩，什麽都要一眼看到底，面對最本質的形態，不論這形態是完美的還是畸形的。他的情緒不受形態擺控，只與動作有關——讓他看或不讓他看，與年齡無關。
說不定他從未想明白過自己這些“無所畏懼”的來源，甚至每次行動前都沒計劃過要這麽做。也恰恰因此，李越梵才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當大腦先行，什麽時候都得想一想時，會沒完沒了，一個根源背後有無數個根源。然而不去想這些根源，直接讓“恐怖”發生的話，倒會發現事情是那麽渺小、不值一提。
李越梵由無數個瞬間組成，而許多人（包括我）都在渴望一個永恒。可擺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脆弱，尤其是親密關系，隨時可能失效。在這其中尋求天長地久，必然搖擺且痛苦。可怕的是我把這種痛苦看作“自我修煉”的證明。
我大概得出了結論，回過神來，打開臺燈，按亮手機，還停留在和康蕓的聊天界面裏。我點了退出，目光捕捉到李越梵的名字，點了進去。最後一條消息是我發的酒吧定位。
食指落到屏幕上，往下滑，由於沒有新消息，界面一動不動。
屏幕熄滅，映出我自己的臉，我這才察覺自己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之後將近一周的時間我都在重覆這個動作——滑動我和李越梵的對話框，什麽也滑不出來。
與此同時腦海裏總冒出那晚在酒吧外的情景，李越梵一些語句的片段，最常出現的有兩句——“我想再試試”和“你贏不了我的”。
所以為什麽沒有動靜？我想。我是真的有點疑惑，時間越長越疑惑。我點了下對話框，鍵盤跳出來，盯著光標閃爍，直接退出了微信。將手機放到一旁，我不自覺轉頭審視周邊的一切。
就這麽待了一陣，我終於有了主意。跑去次臥，開始翻箱倒櫃。先翻出了他的幾條內褲，放到身後的床上。我想了想，覺得還是得再找找。接著翻，翻了好久，終於在櫃子最後一層找到了一塊手表，是他生病時候落下的。
把內褲放回去，我把手表放在掌心拍了張照片，給李越梵發了過去，寫道，是你的吧？有空來拿走。
發過去立刻就有了回信，李越梵說，哦好。很快又回了一條，寫道，我上周回成都了，五月回北京，到時候再去你那拿。
看著這條信息楞了一會兒，我意識到自己一直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沒動。腿上撒勁坐到地上，又把我和他的這三條消息看了一遍，忽然意識到我這些天似乎一直在找尋機會去不刻意地給他一個提醒。
我吐出一口氣，視線掃過自己為了找到他遺落在我這的東西而制造出的混亂，忍不住笑了。笑我自己仍然無法坦誠，而把可以很簡單的事情搞得繞來繞去、無比覆雜。可是不繞圈子又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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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洪粵西脾氣怎樣無關，不僅過幾天好不了，大概率永遠好不了。然而表面的謊話必須說，因為我們不可能真正互相理解。難在我和他在各自的立場上都沒錯。做錯了可以改，沒錯偏要改，只能往錯了改，不必要更不應該。
夜裏睡不著，我閉著眼平躺在床上，第一次試圖排除顧慮來思考我一直不能回答的那個問題。說實話還挺難的。
從小我學到的是情感的彎彎繞，說話也是一層套一層。愛不能直說，總指桑罵槐，用咒罵來表達愛意。恨也不能直說，後悔嫉妒更是。直白的人是怪人。似乎必須要加上一道又一道的密碼，戴上鐐銬，委身於與身體同寬直徑的隧道匍匐前行才正常，因為大家都是這樣的。
我不喜歡這種苦修甚至接近自宮式的約束，卻也不敢將感情赤摞裸地擺在陽光下。我做不出破壞性的反抗，而只能將內在的“不敢”轉化為外部壓制。隧道管壁太厚，我手無寸鐵，不可能砸開。耗費蠻力來對抗只能撕裂皮膚，渾身淤血，把自己搞得個遍體鱗傷的下場。不如順著管子，已知沒有怪物也沒有路障，唯一的不如意就是爬行而已。
雙腿走路是習慣，集體的習慣是傳統是共識。而人在母體中習慣蜷縮，出生後也要通過學習或者說糾正才能習得雙腿行走。爬行與行走，哪種才是正統，因度量角度不同（時間長短或先後）而結論不同。因此爬行也可以成為常態，反正怎樣都是通往同一個終點。
生活的環境、面對的人、習得的共識總讓我感到羞恥，雖然對此感到羞恥會令我更羞恥。無法坦誠，又不能顛覆，我的選擇是掩藏。把令我不齒的“正常”層層包裹，不讓別人看到，也不讓我自己看到。
我的“同盟”從來不逼我撕開這層包裝。我母親更關心她自己眼前曲折蜿蜒的路。我外婆什麽都看在眼裏，卻恨不得我把它包裹得再嚴實一點。就像她的小腳，她始終認為現代女性不受管束的大腳是野蠻甚至不正確的。洪粵西心思沒那麽細膩，他從不真正理解我。他的支持出於義氣，他不想知道我遮掩著的東西是什麽，不知道反倒可以更理直氣壯地行使義氣。如今給他看到了，他下意識的反應是急忙把不符合認知的給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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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認為他的“隨波逐流”恰好說明了他因年輕而沒有危機感，不懂得怎麽才算“溫和的反抗”。而我漸漸發現（說實話這種發現的過程很艱難，也許我早就意識到了，卻總在抗拒這種意識的入侵），不反抗或許才需要力量，一種不抗拒自己的力量，我至今都做不到。
那天突然下起雨來，他一點不慌張，任雨下，雨也只好任他不為所動。他要說明的是，既然結果相同，不如除去無用的束縛，讓自己能夠舒服一些。就像人在雨裏，穿多少層衣服都沒法躲過雨點的入侵。
我以前以為他跟別人沒什麽不一樣，這種力量會隨著年齡增長削弱。可現在我得承認，就是有這樣的人——不拐彎不抹角，不遮掩也不許別人遮掩，什麽都要一眼看到底，面對最本質的形態，不論這形態是完美的還是畸形的。他的情緒不受形態擺控，只與動作有關——讓他看或不讓他看，與年齡無關。
說不定他從未想明白過自己這些“無所畏懼”的來源，甚至每次行動前都沒計劃過要這麽做。也恰恰因此，李越梵才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當大腦先行，什麽時候都得想一想時，會沒完沒了，一個根源背後有無數個根源。然而不去想這些根源，直接讓“恐怖”發生的話，倒會發現事情是那麽渺小、不值一提。
李越梵由無數個瞬間組成，而許多人（包括我）都在渴望一個永恒。可擺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脆弱，尤其是親密關系，隨時可能失效。在這其中尋求天長地久，必然搖擺且痛苦。可怕的是我把這種痛苦看作“自我修煉”的證明。
我大概得出了結論，回過神來，打開臺燈，按亮手機，還停留在和康蕓的聊天界面裏。我點了退出，目光捕捉到李越梵的名字，點了進去。最後一條消息是我發的酒吧定位。
食指落到屏幕上，往下滑，由於沒有新消息，界面一動不動。
屏幕熄滅，映出我自己的臉，我這才察覺自己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之後將近一周的時間我都在重覆這個動作——滑動我和李越梵的對話框，什麽也滑不出來。
與此同時腦海裏總冒出那晚在酒吧外的情景，李越梵一些語句的片段，最常出現的有兩句——“我想再試試”和“你贏不了我的”。
所以為什麽沒有動靜？我想。我是真的有點疑惑，時間越長越疑惑。我點了下對話框，鍵盤跳出來，盯著光標閃爍，直接退出了微信。將手機放到一旁，我不自覺轉頭審視周邊的一切。
就這麽待了一陣，我終於有了主意。跑去次臥，開始翻箱倒櫃。先翻出了他的幾條內褲，放到身後的床上。我想了想，覺得還是得再找找。接著翻，翻了好久，終於在櫃子最後一層找到了一塊手表，是他生病時候落下的。
把內褲放回去，我把手表放在掌心拍了張照片，給李越梵發了過去，寫道，是你的吧？有空來拿走。
發過去立刻就有了回信，李越梵說，哦好。很快又回了一條，寫道，我上周回成都了，五月回北京，到時候再去你那拿。
看著這條信息楞了一會兒，我意識到自己一直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沒動。腿上撒勁坐到地上，又把我和他的這三條消息看了一遍，忽然意識到我這些天似乎一直在找尋機會去不刻意地給他一個提醒。
我吐出一口氣，視線掃過自己為了找到他遺落在我這的東西而制造出的混亂，忍不住笑了。笑我自己仍然無法坦誠，而把可以很簡單的事情搞得繞來繞去、無比覆雜。可是不繞圈子又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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