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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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沒加洪粵西推送給我的那個人,可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對方的好友申請,申請理由裏清清楚楚地寫著,是洪粵西讓他加我的,我沒法視而不見。

他格外熱情,總發來信息。我回覆得不勤,經常很久不說話。每當信息積累一頁,他都會發來一條:很忙吧?那不打擾你了。看到之後我就更不想理了,甚至連讀他消息的興趣也沒有。他提過幾次一起吃飯,我都以加班為由拒絕了。

春節前一個周末的晚上,康蕓問我要不要一起喝酒,說朋友酒吧開業,去捧捧場,清吧,不鬧騰。不許不來啊,康蕓說,不然我沒面子。

我到了之後才發現除了康蕓和洪粵西,還有另一個人跟他們一起,起初我以為是她那位酒吧老板朋友。他看到我時的神情像是認識我似的,很熱情地問我喝什麽。我怔了一下,隨口說,都行,怎麽稱呼?然後我才得知原來他是那位總給我發消息的“朋友”。

洪粵西盯著我難以置信地說,你們光當網友了,面都沒見過?那個人跟洪粵西抱怨說,可不是嗎,我約了路工好幾次,他都說沒空。話音未落就笑著向我投來目光,仿佛已經與我達成了某種同盟。我下意識皺著眉避開,對他單方面表現出的“親近”感到不太舒服,連敷衍都沒精神敷衍。

過了沒一會兒,洪粵西說有點事,走出酒吧,幾分鐘後進來跟康蕓說了幾句話,接著她也跟著出去了,路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不對勁。果然他們這一出去就再沒回來。

我意識到他們倆故意把我撂下之後莫名生出一股火。那個人還在不斷地跟我談論著什麽,他說的話我都不太想回應,沒聽進去,小部分聽進去的也沒多大意思。我一直在機械性地點頭,或者幹脆盯著吧臺後面的燈光發呆。我認為我的態度足夠明顯,並且他也感受到了,可還裝不知情,說,他們怎麽就走了,有點尷尬啊。

我看了他一眼,冷聲說,是挺尷尬的。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麽不客氣地應他的場面話,舉起酒杯打哈哈,試圖緩和氛圍。

他碰上我放在桌上的酒杯時我的手機響了。不好意思,我說。目光觸及屏幕的消息提示時我楞了一下,是李越梵發來的。我點了進去,看到聊天頁面顯示的上一條“你在擔心我”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信息了。

這回他發來了四個字,在幹什麽?他大概以為我不會理,在鬧著玩——“叮”的提示音接連響起,一連跳出了十幾條“在幹什麽”。

我身邊的那人突然靠過來,探著腦袋看向我的手機屏幕,說,誰啊?

我被他這個舉動徹底惹惱,所有耐心消耗殆盡。朋友,我說著轉了個角度,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匆忙中給李越梵回覆道,喝酒。發過去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長按信息,看到撤回的選項,沒點,撤回一定顯得更刻意。幾秒鐘後他就回了消息,說,在哪?我猶豫了一下,沒再理。

這期間我身旁的那人像是根本沒註意到我的警戒,用一種愉快的嗓音不依不饒地打聽是誰的信息,什麽朋友。

我忍不住閉了眼睛,感覺太陽穴怦怦跳。這個人不是過於遲鈍就是極其享受在裝傻的“輕松”中越線,不論哪種都讓我厭惡。尤其在此時此刻的獨處中,我更是恨不得什麽都不顧及地一走了之。

他要將酒杯貼到我嘴邊,我推了回去,酒杯一晃,撒了些酒到我的手機屏幕上。我起身抽了幾張紙,清理屏幕的時候不小心用指紋解鎖了屏幕,頁面還停留在我和李越梵的對話框上。

大拇指懸在半空停滯著,我想起李越梵在成都,距離北京幾千公裏。視線移到底端,瞬間我將一切思緒趕出腦袋,任憑手指胡點了幾下,把自己的定位發了過去,然後坐回椅去,將手機倒扣在吧臺上,刻意擡起視線,釘在無所謂的一點上。

我聽見對方跟我說對不起。之後他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我沒聽進去,只顧著自己想事情。我想我以後一定會後悔,說不定明天一覺醒來會後悔得什麽都不想面對,但我此時實在沒精力去顧及以後了。

沒想到後悔比我預感來得還要早。沒過多久,我一杯酒都沒有喝完,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肩膀,我回過頭,李越梵露出個無比燦爛的笑,一邊笑一邊大喘氣。我的表情肯定很蠢,因為太過驚訝而微張著嘴說不出話,像噎住了一樣。

他繞到我身旁,目光一轉,忽然收起了笑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個人,沈了臉,說,你解釋一下。

解釋什麽?我楞了一陣才問出口。解釋你有伴為什麽還讓我過來,李越梵說。▽

我沒有讓你過來,我說。李越梵的眼睛眨得很快,露出不解又焦躁的神情,他舔了下嘴,指著我旁邊那人問,他是誰?那人還真要介紹自己,我站了起來,擋在李越梵身前,打斷他說,我有事先走了。然後推著李越梵離開了酒吧。

一出門我就放開了手。你故意的,李越梵說,故意跟別人喝酒把我叫過來。你想多了,我說,我沒想讓你來。

那為什麽回我消息?他說。看到就回了,我說。你沒回的消息可比回了的多,李越梵說。

我沒應聲,因為確實想不出任何解釋,頭也不回地順著馬路往前走,甚至都不知道這是不是回家的方向。李越梵跑過來猛地拽住我,說,不想我來發定位又是什麽意思?

我被他拉著站住,路燈不怎麽亮,看不清他的臉。

發錯了。我想了半天也只給出了這麽破綻百出的說辭,不如不說。

然後我們就這麽站著,誰都沒說話。一輛自行車經過時我才註意到李越梵站在自行車道上,反手在他小臂上拉了一把,讓他上了人行道。

你說的話你自己相信嗎?李越梵還沒站穩就質問起我來。我看向旁邊,隨便找了個目標——望著馬路對面便利店裏收銀員的身影,說,沒什麽不信的。

我的手被放開,下一瞬間李越梵立到我身前,占據了我全部視線。我能聽見他的喘氣聲,讓我想起康蕓女兒哇哇大哭前憋悶的樣子,委屈又不知道怎麽表達,跟他現在看起來差不多。

如果你真能像你說的那麽狠就不應該給我任何一點希望,李越梵說,我發多少條消息都別回,打多少電話都別接,只有這樣我才能死心。你哪怕回應我一個字我都會覺得有希望。你把位置告訴我在我看來就是要我來,是想見我。結果我來了你又用同樣的說辭趕我走。你說的話和你做的事是矛盾的,你感覺不到嗎?他說,人在撒謊的時候才會這樣。

我喜歡你,李越梵說,我對你說過無數次,每一次我都很肯定,可是你哪怕一次都沒有認真想過你對我的感覺。

我說過——他打斷我道,我知道你說過,你每次說的都是我為什麽不能跟你在一起,可是我問的是你喜不喜歡我。

我僵在了原地,非常不自然地轉身,說了句“都一樣”,繞過他邁步往前走。

我問你喜不喜歡我,他突然喊了出來,很難回答嗎?

我加快了腳步,看著近乎全黑的路被我踩過。別說了,我制止他道,而喉嚨發澀,發出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聽不太清。別說了,我又重覆了一遍,聲音吞在喉嚨裏,一點力量也沒有。

為什麽不能說?李越梵追到我身邊,你真的了解你自己?為什麽我感覺一切都跟你說的不一樣。

你知不知道你在害怕,路軒,太明顯了。那天晚上我說出我爸是你大學老師的時候你特別緊張,藏都藏不住。你怕別人知道我是誰,所以從一開始你就在撒謊,編造我和你的關系,扮成一個你以為別人能接受的樣子。你什麽都要經過別人那一關,所以我根本沒法相信你。你說照顧我只是因為虧欠,說我會讓你痛苦——說到這裏他突然一頓,別過臉,吐出一口氣,重新看向我時笑了一下。

可是我看到過你對我笑,也能感覺到你擔心我,而且經常擔心。這些不是假的,我不信你,我相信我自己感覺到的東西。你總覺得每個人都在看你,在觀察你,在對你品頭論足。李越梵原本繃緊的臉突然一松,扮出個近乎鬼臉的表情,說,你也太自戀了,誰會浪費那麽多時間在意你?除了我以外還有誰。

他幾乎精確戳中了我連自己都想隱瞞的秘密。我不想承認,可是生理感受騙不了人。我腦袋一片混亂,沒力氣再偽裝,閉上眼,很費力地做了個吞咽動作,想把堵在胸口的氣咽下去。然而之後沒有任何緩解,反而酒氣開始上翻,更加難受。

我一直想找到受害者的同盟,為了能使我的立場具有說服力,只能建構許多假想敵和監察官。我認為我的一言一行都受到管束,所以總是小心翼翼,疑神疑鬼。一切越來越真假難辨,恐懼感也愈發強烈。

你什麽時候能回答我那個問題?李越梵說。

我不知道,我看向李越梵。他沒有再追問,可我感到強烈的緊逼感,快喘不上氣來。

我有點累,先走了,我沒說完就慌忙轉身離開。李越梵沒追上來。

走了幾步我聽到他的聲音,十八歲時人生才剛剛開始。什麽都沒有塵埃落定,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我希望你從現在起,做個讓自己喜歡的人。盡情做夢,再盡全力實現夢想。

他的聲音不大,我跟他有些距離,因此句子聽起來像打散在了空中,角部磨平,變得柔軟。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耳熟嗎?他說,這是你在成年禮上給我的那封信裏寫的。我在按你說的做,盡情做夢,再盡全力實現夢想。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望向他。我感覺自己面前擺了一鍋沸騰的水,眼睛生出一股灼燒感,我想揉眼睛,手攥成拳忍住了。

你少背了一句,我說。他笑了出來,說,我知道,盡全力之後還不行的話就學會放棄,對吧?他向我走了幾步,灼燒感越來越強烈,我快要睜不開眼睛。

我放棄過,李越梵說,可是放棄之後不甘心,所以又重新開始了。感覺之前也不算盡了全力,我想再試試。

沸水好像從我喉嚨裏灌了進去,燙壞我的食管、肺部,甚至湧入了心臟裏。他的聲音浸入沸水中,和不斷咕嘟冒出的氣泡混雜。

以前我說喜歡你,他說,你告訴我那不是真的喜歡。說實話我被你唬住了,因為那時候我認為你是個很可信的人。我才剛十八歲,而你已經是“大人”了,我覺得跟你比起來我什麽都不懂。雖然看起來不像,但是我確實偷偷把你當成了“權威”,想挑戰又不敢。

所以我懷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我感受到的喜歡不是喜歡,我甚至不確定我對你的感情是不是跟我爸有關。

但是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會把不確定的東西用“武力”甩走。我要讓它變得確定,我會找到答案。所以我聽你的去留學,交過男朋友,見了很多人。我一直在用你給出的方法解題,然後我忽然發現說不定你是錯的——我就是喜歡你,沒有假過,一直都明明白白。

我好像沒跟你說過大學上的時候我上了一堂邏輯課,學到的第一條法則就是證有不證無。我可以擺出很多個證據證明我對你的喜歡,你卻沒法證明它不存在。你不能因為你自己拒絕、否認、不感受或者選擇視而不見就說它是不存在的。所以其實你的立場從一開始就錯了,而我的至少有正確的可能。

路軒,你贏不了我的。你比我懶多了,我在找答案的期間你一直在原地踏步。我學了很多、懂了很多,也是“大人”了,所以你看起來可沒以前那麽“正確”了。至少我能自己判斷,不會再上你的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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