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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氣不錯，沒風，出了太陽，氣溫有所回升，李越梵說想出去散散步。
他讓我等他一下，跑去了衛生間，沒一會兒大喊我一聲，讓我過去。我走到衛生間，李越梵將一把剃須刀塞進我手裏，指著自己的下巴，說，幫我刮下胡子，我都快成野人了，這樣出不了門。
我提醒他說，你的手沒廢。他舉起手來在空中晃了兩下，手腕故意不上勁，垂了下來，說，沒力氣，舉一會就抖。
我前幾天自己刮過，李越梵說著揚起下巴湊過來，說，你看，這被我刮出個口子。
沒看見，我說。那就是長好了，李越梵一點不猶豫地說，幫我刮一下唄，又不是什麽無理的要求，快點刮完好出門。
不等我回答，他直接跑去坐在馬桶蓋上，閉眼揚起頭。
剃須泡沫抹到他下巴上的瞬間，李越梵忽然睜開了眼睛，咧嘴沖我一笑。我手上動作一頓，皺了皺眉，說，嘴閉上。
話音剛落他就抿起了嘴。然而安靜了沒有五秒鐘，又要說話，控制著嘴巴只張開一條小縫，像沒牙的老太太，吧唧著嘴往外吐字。
你給別人剃過胡子嗎？李越梵說。沒有，我說。別人給你剃過胡子嗎？他又問道。再說話就不刮了，我說。最後一個問題，他說，你答了我就閉嘴。沒有，我說。李越梵點了點頭，終於閉上了嘴。
刮胡子的整個過程裏他的視線一直放在我臉上，像個眼珠子不會轉的雕塑。我試圖將所有註意力集中在他的下巴上，餘光卻依然能感受他緊盯的目光。我又不好命令他閉眼，有心虛的嫌疑，只好裝作不知道。
就在我有些分神時，他的下巴突然向上一頂，我一驚，怕劃到他，連忙拿開剃須刀。然而在我驚魂未定的幾秒內，他搞了個突然襲擊——下巴貼上我又離開，在我的嘴角留下了一團泡沫。
屁股坐得有點疼，李越梵為他的小動作做出毫無說服力的解釋，說，我換個姿勢。重新坐定後他的視線落在我的下半張臉，像才發現似的，說，蹭到你臉上了。話音落下，李越梵伸手用指腹在我唇角一蹭。好了，他說，給你抹掉了。
我迅速給他刮完了胡子。李越梵站在鏡子前檢查，過了會兒突然摸了摸頭發，嘟囔著說，頭發也有點長了。然後重新坐回馬桶蓋上，說，頭發也幫我剃了，全剃了，剃光。
我感覺他想一出是一出，有極大的可能是在說著玩，於是暫時沒反應。他卻催促我說，太長了，不舒服，我還沒剃過光頭，正好試試。
確定？我說。確定，李越梵答，剃了還能長，無所謂。
我拿了推子，按下開關，震動聲響起。而推子才剛舉到他耳邊，李越梵就往旁邊閃了一下。擡手摸了摸耳朵，說，等等，等等。
我舉著電動剃刀等著。
你先把它關了，李越梵看了我一眼，說，這聲音聽著起雞皮疙瘩。他重新坐正，雙手摸到膝蓋上目光凝重，盯著前方的地磚看了半天，閉上眼，說，剃吧，真的剃。
我迅速推下第一刀，看見他皺了皺眉。弄完之後，李越梵第一個動作是伸手抹了把腦袋，沿著中軸線，從腦門到後脖頸。我毫無準備地被這個動作逗笑，連忙轉身，不想讓他看見，在把剃刀放回櫃子的期間收起了笑容。
怎麽樣？李越梵坐在馬桶蓋上問。自己看，我指了指鏡子。他慢騰騰走過來，瞇縫著眼，半天才睜開，楞了一陣，用右手摸腦袋，再用左手摸，沒什麽表情，轉頭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說，真夠難看的。
出門之前他專門換了件衣服，連帽子的那種T恤，一出大堂就把帽子拉了上來。繞著小區散步，他時不時就要把手伸進去摸一摸，然後再拽著帽子邊沿往前扯，確定包裹住了他整顆腦袋才放手。明顯對他的禿頭是又在意又不滿意的樣子。
我搞不懂他為什麽會心血來潮做這種明顯不算“好事”的事情。仔細想想，李越梵的許多舉動在我看來都是“意義不大”的，如果將我放在同樣的處境，我絕對不會做。因此我不太懂他的動機。不算是飛蛾撲火，那樣的狀況中是自己已經絕望，憑著一腔沖向絕望的勇氣橫沖直撞。而李越梵更像是真心想去試試，抱著萬一能不一樣的希望去的。他仿佛是真的相信另一種可能的存在。
我對此感到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到困惑、不安甚至煩躁的地步。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我可能贏不了，不至於輸，但最多打個平手。我自己都沒發覺什麽時候板起了臉，直到視線被李越梵的面龐占滿。他擋在我身前，說，在想什麽？
我回過神，搖了搖頭，輕推他，讓他重新走回我旁邊。
路上李越梵說想吃蘋果，我讓他先回家，我去買，他卻非要跟著。出了小區，沿著馬路走，他不看路，差點被自行車撞到。我從後面繞到他另一側，讓他走在裏面。
走了沒多久，李越梵說累了，想休息，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了。接近飯點，周圍的小餐館基本都已經開始營業。李越梵嘟囔了一句，好香啊，接著又說想吃東西，讓我給他做飯。
我問他想吃什麽，他報了一堆菜名，我說都不會做。他笑著站起來，說，那你做什麽我就吃什麽，除了豆角。
買完菜回到家，我直接進了廚房，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看我做飯。抽油煙機開著高檔，加上炒菜的各種聲響，把李越梵的聲音蓋住。
你說什麽？我問。這回他喊著說，要不我搬過來跟你一起住吧，自己住太寂寞了。找個室友，我喊了一句回去。
李越梵走到我身邊，幾乎貼上了我的後背，在我耳邊說，我不想要室友，我想要你。我關了火，把菜倒進盤子裏，按停抽油煙機，端起盤子往外走，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轟出去。李越梵跟在我後面，說，我不說話了。
他在餐廳坐下，我又進出了兩趟把剩下的菜和飯端出來。將筷子擺到他面前的同時，聽見他嘟囔了一句，怎麽年紀越大脾氣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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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氣不錯，沒風，出了太陽，氣溫有所回升，李越梵說想出去散散步。
他讓我等他一下，跑去了衛生間，沒一會兒大喊我一聲，讓我過去。我走到衛生間，李越梵將一把剃須刀塞進我手裏，指著自己的下巴，說，幫我刮下胡子，我都快成野人了，這樣出不了門。
我提醒他說，你的手沒廢。他舉起手來在空中晃了兩下，手腕故意不上勁，垂了下來，說，沒力氣，舉一會就抖。
我前幾天自己刮過，李越梵說著揚起下巴湊過來，說，你看，這被我刮出個口子。
沒看見，我說。那就是長好了，李越梵一點不猶豫地說，幫我刮一下唄，又不是什麽無理的要求，快點刮完好出門。
不等我回答，他直接跑去坐在馬桶蓋上，閉眼揚起頭。
剃須泡沫抹到他下巴上的瞬間，李越梵忽然睜開了眼睛，咧嘴沖我一笑。我手上動作一頓，皺了皺眉，說，嘴閉上。
話音剛落他就抿起了嘴。然而安靜了沒有五秒鐘，又要說話，控制著嘴巴只張開一條小縫，像沒牙的老太太，吧唧著嘴往外吐字。
你給別人剃過胡子嗎？李越梵說。沒有，我說。別人給你剃過胡子嗎？他又問道。再說話就不刮了，我說。最後一個問題，他說，你答了我就閉嘴。沒有，我說。李越梵點了點頭，終於閉上了嘴。
刮胡子的整個過程裏他的視線一直放在我臉上，像個眼珠子不會轉的雕塑。我試圖將所有註意力集中在他的下巴上，餘光卻依然能感受他緊盯的目光。我又不好命令他閉眼，有心虛的嫌疑，只好裝作不知道。
就在我有些分神時，他的下巴突然向上一頂，我一驚，怕劃到他，連忙拿開剃須刀。然而在我驚魂未定的幾秒內，他搞了個突然襲擊——下巴貼上我又離開，在我的嘴角留下了一團泡沫。
屁股坐得有點疼，李越梵為他的小動作做出毫無說服力的解釋，說，我換個姿勢。重新坐定後他的視線落在我的下半張臉，像才發現似的，說，蹭到你臉上了。話音落下，李越梵伸手用指腹在我唇角一蹭。好了，他說，給你抹掉了。
我迅速給他刮完了胡子。李越梵站在鏡子前檢查，過了會兒突然摸了摸頭發，嘟囔著說，頭發也有點長了。然後重新坐回馬桶蓋上，說，頭發也幫我剃了，全剃了，剃光。
我感覺他想一出是一出，有極大的可能是在說著玩，於是暫時沒反應。他卻催促我說，太長了，不舒服，我還沒剃過光頭，正好試試。
確定？我說。確定，李越梵答，剃了還能長，無所謂。
我拿了推子，按下開關，震動聲響起。而推子才剛舉到他耳邊，李越梵就往旁邊閃了一下。擡手摸了摸耳朵，說，等等，等等。
我舉著電動剃刀等著。
你先把它關了，李越梵看了我一眼，說，這聲音聽著起雞皮疙瘩。他重新坐正，雙手摸到膝蓋上目光凝重，盯著前方的地磚看了半天，閉上眼，說，剃吧，真的剃。
我迅速推下第一刀，看見他皺了皺眉。弄完之後，李越梵第一個動作是伸手抹了把腦袋，沿著中軸線，從腦門到後脖頸。我毫無準備地被這個動作逗笑，連忙轉身，不想讓他看見，在把剃刀放回櫃子的期間收起了笑容。
怎麽樣？李越梵坐在馬桶蓋上問。自己看，我指了指鏡子。他慢騰騰走過來，瞇縫著眼，半天才睜開，楞了一陣，用右手摸腦袋，再用左手摸，沒什麽表情，轉頭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說，真夠難看的。
出門之前他專門換了件衣服，連帽子的那種T恤，一出大堂就把帽子拉了上來。繞著小區散步，他時不時就要把手伸進去摸一摸，然後再拽著帽子邊沿往前扯，確定包裹住了他整顆腦袋才放手。明顯對他的禿頭是又在意又不滿意的樣子。
我搞不懂他為什麽會心血來潮做這種明顯不算“好事”的事情。仔細想想，李越梵的許多舉動在我看來都是“意義不大”的，如果將我放在同樣的處境，我絕對不會做。因此我不太懂他的動機。不算是飛蛾撲火，那樣的狀況中是自己已經絕望，憑著一腔沖向絕望的勇氣橫沖直撞。而李越梵更像是真心想去試試，抱著萬一能不一樣的希望去的。他仿佛是真的相信另一種可能的存在。
我對此感到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到困惑、不安甚至煩躁的地步。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我可能贏不了，不至於輸，但最多打個平手。我自己都沒發覺什麽時候板起了臉，直到視線被李越梵的面龐占滿。他擋在我身前，說，在想什麽？
我回過神，搖了搖頭，輕推他，讓他重新走回我旁邊。
路上李越梵說想吃蘋果，我讓他先回家，我去買，他卻非要跟著。出了小區，沿著馬路走，他不看路，差點被自行車撞到。我從後面繞到他另一側，讓他走在裏面。
走了沒多久，李越梵說累了，想休息，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了。接近飯點，周圍的小餐館基本都已經開始營業。李越梵嘟囔了一句，好香啊，接著又說想吃東西，讓我給他做飯。
我問他想吃什麽，他報了一堆菜名，我說都不會做。他笑著站起來，說，那你做什麽我就吃什麽，除了豆角。
買完菜回到家，我直接進了廚房，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看我做飯。抽油煙機開著高檔，加上炒菜的各種聲響，把李越梵的聲音蓋住。
你說什麽？我問。這回他喊著說，要不我搬過來跟你一起住吧，自己住太寂寞了。找個室友，我喊了一句回去。
李越梵走到我身邊，幾乎貼上了我的後背，在我耳邊說，我不想要室友，我想要你。我關了火，把菜倒進盤子裏，按停抽油煙機，端起盤子往外走，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轟出去。李越梵跟在我後面，說，我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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