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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天經過朋友介紹我認識了一個人。他是做廣告的，跟我年紀相仿，有相似的愛好，算是聊得來。是他主動提出的相處試試看。
一開始我覺得沒什麽必要，沒必要因為聊得來就在一起。後來觸動到我的是有一次聊天，他告訴我他大學是學新聞的，研究生才換了方向。我問他為什麽不繼續讀新聞，是不想做記者嗎？他說記者永遠是他最想做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很可惜他發現了自己不可以。他說大學的時候他逐漸意識到自己沒有辦法成為那麽偉大的人，因為他總想回避別人的痛苦，卻又會因為自己無法面對別人的痛苦而羞愧，因此更加痛苦。說白了，他說，我沒有辦法接受自己是個有暗角的人，而當記者就總會有各種聲音提醒我這個事實。那太恐怖了，我只好掩耳盜鈴。
他這些話令我感到一種羞辱感，與他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因為他比我坦白，可以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毫不掩飾地攤開，而我似乎至今為止想要在心中接受都很難，更別說講出來。
以前我媽信佛的一段時間裏，帶我去過不少次那種一看就不太正規的佛學聚會。一切我都不相信，後來連我媽都不信了。我卻唯獨記住了一句話，是某一個人說，人最難改掉的毛病就是口是心非。嘴上的“我接受”、“我理解”沒有難度，因為僅僅停在了口頭。真正的接受理解會通過口，到腦袋裏折磨一輪，再從口中回到起點。我深知自己做不到，因為我總是難以啟齒。
在一起之後在某些方面我們一直保持著互相不了解的狀態，或者說我和他達成了一個不曾商討過的協議。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樣都空窗了很長一段時間，至於以前經歷過怎樣的感情，他不提他的，我也不打算提我的。
在這方面我們有相似的看法，不需要轟轟烈烈，刻骨銘心。只需要有個人能說得上話，一起消磨掉空閑時光不會嫌煩。人的生活就是在對抗或者說順從時間，有時候一個人幹這件事太無聊了，就會想要跟另外一人結伴。
入夏前我媽來北京住了幾周。起初是她打來電話，跟我抱怨說好無聊，沒什麽事情可做。你不是又寫詩又跳舞還做模特交男朋友，有一堆事情要做嗎？我說。她說她又分了，暫時不想談戀愛了。這話我沒太當真，以前她還在上班的時候也不少跟我抱怨每天站的時間太長腰疼，又總遇到挑剔的客人，看半天鞋子什麽也不買。說不想上班了，辭職算了。我總說不想上就不上了。可她還是幹到了退休年紀為止。
我媽每一次對我抱怨並不能說明她無法忍受現在的生活，而是在對我提出要求——她需要我的關心。我不會讓她覺得太為難，於是詢問她要不要來北京跟我住一段時間，帶上外婆一起。
她先沒說好，只問我工作忙不忙。忙啊，我說，忙你也可以來住，不影響。她依然不回答，岔到別的話題上。你多久打掃一次家裏？我媽問道。不一定，我說，看時間，最近沒什麽空打掃。你什麽時候有過空？肯定亂死了，她說，長嘆一口氣道，我又得去給你當保姆了！我笑了笑，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
你們想什麽時候來？我說，我來訂票。就這周吧，我媽說，訂一張就好，外婆才不去，坐拖拉機都喊暈車。這時我聽到外婆在那邊喊了句什麽，她大聲嗆回去，暈什麽車，就是不喜歡出門。
我從來都不喜歡和我媽同住，她陰晴不定，有時候想要掌控一切，有時候卻完完全全地撒手不管。但近些年好了很多，她逐漸對我的態度產生了意識，雖然自己的習慣改不掉，卻不會過分為難我，待個幾天就會主動離開。
她每次來，除了念叨家裏太臟，最愛抱怨的是——你要是結了婚找個人照顧你就不會這樣了。即使她早就清楚我的取向。
當年我和李琦的事被他老婆發現後，我媽就知道了。她的反應非常激烈，一晚上給我打了幾十個電話。這些電話是她在連夜趕來北京的路上打的。電話裏她的聲音很大，哭鬧不停，大概不少跟她同乘一輛汽車和火車的路人都知道了這個情緒崩潰的陌生女人的兒子是個做小三的同性戀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不到六點鐘，宿舍門被咚咚咚狂拍，連帶著我熟悉的聲音，大聲呼喊我的名字，聲音大到了喇叭廣播的程度。不僅將我拍了起來，隔壁宿舍探出了好幾張睡眼惺忪的臉。⑤
我出來後她倒安靜了，仿佛瞬間意識到這是家醜，不可外揚。於是直到我關上招待所房間門，她都緊閉著雙唇，生怕自己發出一個音節來。
書不要讀了，跟我回家。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然後就紅了眼睛，哽咽著說，送你來北京讀書不是讓你學壞的，為什麽好的不學偏偏學人家幹這種下流事情！我媽喘著粗氣盯著我，眼神突變，在她眼裏好像我突然變了個人。你怎麽能還不如路建銘！這是她崩潰大哭前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我明白了，她說的“學壞”是指我喜歡同性，而非做了第三者。即使她的生活被第三者摧毀過，這種壞也要排在兒子喜歡男人的後面。
前些年我和家裏關系有所緩和後，一次開玩笑似的提起過這件事。我媽十分堅決地表示是我記錯了。胡講，她說，我是說過讓你不要再念書了，那是氣話嘛，後面那句我絕對沒有講過，怎麽可能會講出那種話，不可能。這事的原貌怎樣沒有誰能夠證明，記憶是個撒謊精，同一件事儲存入不同人的大腦中，可能會被加工成截然不同的樣貌。
這麽多年她哭也哭過，鬧也鬧過，至今也不能接受我沒辦法給她生個外孫這件事，但至少知道了這是如何都改變不了的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認知範圍，小時候可以伸縮，長到一定年紀就定了型。範圍內的事情可以接受，範圍外的只能知道和了解。實體化來說，人被一圈首尾相接的鐵柵欄圈住，柵欄外的東西摸不到，操作不了，連視線觸碰都可能激起波瀾。因此“知道了解”，已經是我媽在她的範圍內能做到的最勇敢的程度了。
面對這種改變不了的狀況時，她只能用嘮叨來緩解自己的無力和焦慮。當年我爸跟另一個女人生了孩子非要跟她離婚時她也是這樣。婚是離了，卻每天都得說些我爸的壞話才能讓她好受一點。
我媽來北京和我同住的一天晚上，他忽然來找我。我沒立刻讓他進來，扶著門說，我媽在。他盯著我看了會，似乎是想讀出我的境況，即家裏人是否了解我的情形。他沈默了一陣，試探著說，所以我能進去嗎？我說，來吧，沒事。
我讓他進來之後，我媽很明顯地一楞，卻什麽都沒問，嘮嘮叨叨地回廚房做飯去。她口頭上將他稱呼為“路軒的朋友”，像人口普查一樣問了他很多，比如多大了，做什麽工作。最後他走的時候我媽還跟他說，我們路軒有什麽做的不好的你要多擔待啊，他從小就悶，不愛說話，沒什麽朋友。
我媽肯定察覺出了我和他的關系，但就是固執地把他叫做我的朋友。就像她現在也把我爸和他現任妻子生的兩個孩子叫做野種，即使她早就是我爸的合法妻子了。這種語言上的掩護是她的應對方法之一。
我們談了半年多，然後和平分手，繼續做朋友。因為我和他都做著很忙的工作，天天加班，沒什麽時間見面。起初規劃的“聊得來”和“一起消磨時間”的目的都沒能真正實施，我們感覺這樣與朋友也沒什麽區別。
康蕓對此有不同的看法。她說你們這根本就不叫戀愛，說的好聽，什麽雙方都忙，其實就是誰都沒愛上誰而已。世界上有愛情的戀愛都經歷過一段堪比大鬧天宮程度的熱烈，那之後才是平淡如水。我說那你和洪粵西呢。我們當然熱烈過啊，她說，躲著你熱烈的，沒讓你看見而已。現在雖然平淡如水，但是也會時不時熱烈一下。我對此不置可否，難以認同康蕓這一套仿佛與燒水同樣遵循先沸騰後冷卻不可動搖的物理規律的愛情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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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天經過朋友介紹我認識了一個人。他是做廣告的，跟我年紀相仿，有相似的愛好，算是聊得來。是他主動提出的相處試試看。
一開始我覺得沒什麽必要，沒必要因為聊得來就在一起。後來觸動到我的是有一次聊天，他告訴我他大學是學新聞的，研究生才換了方向。我問他為什麽不繼續讀新聞，是不想做記者嗎？他說記者永遠是他最想做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很可惜他發現了自己不可以。他說大學的時候他逐漸意識到自己沒有辦法成為那麽偉大的人，因為他總想回避別人的痛苦，卻又會因為自己無法面對別人的痛苦而羞愧，因此更加痛苦。說白了，他說，我沒有辦法接受自己是個有暗角的人，而當記者就總會有各種聲音提醒我這個事實。那太恐怖了，我只好掩耳盜鈴。
他這些話令我感到一種羞辱感，與他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因為他比我坦白，可以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毫不掩飾地攤開，而我似乎至今為止想要在心中接受都很難，更別說講出來。
以前我媽信佛的一段時間裏，帶我去過不少次那種一看就不太正規的佛學聚會。一切我都不相信，後來連我媽都不信了。我卻唯獨記住了一句話，是某一個人說，人最難改掉的毛病就是口是心非。嘴上的“我接受”、“我理解”沒有難度，因為僅僅停在了口頭。真正的接受理解會通過口，到腦袋裏折磨一輪，再從口中回到起點。我深知自己做不到，因為我總是難以啟齒。
在一起之後在某些方面我們一直保持著互相不了解的狀態，或者說我和他達成了一個不曾商討過的協議。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樣都空窗了很長一段時間，至於以前經歷過怎樣的感情，他不提他的，我也不打算提我的。
在這方面我們有相似的看法，不需要轟轟烈烈，刻骨銘心。只需要有個人能說得上話，一起消磨掉空閑時光不會嫌煩。人的生活就是在對抗或者說順從時間，有時候一個人幹這件事太無聊了，就會想要跟另外一人結伴。
入夏前我媽來北京住了幾周。起初是她打來電話，跟我抱怨說好無聊，沒什麽事情可做。你不是又寫詩又跳舞還做模特交男朋友，有一堆事情要做嗎？我說。她說她又分了，暫時不想談戀愛了。這話我沒太當真，以前她還在上班的時候也不少跟我抱怨每天站的時間太長腰疼，又總遇到挑剔的客人，看半天鞋子什麽也不買。說不想上班了，辭職算了。我總說不想上就不上了。可她還是幹到了退休年紀為止。
我媽每一次對我抱怨並不能說明她無法忍受現在的生活，而是在對我提出要求——她需要我的關心。我不會讓她覺得太為難，於是詢問她要不要來北京跟我住一段時間，帶上外婆一起。
她先沒說好，只問我工作忙不忙。忙啊，我說，忙你也可以來住，不影響。她依然不回答，岔到別的話題上。你多久打掃一次家裏？我媽問道。不一定，我說，看時間，最近沒什麽空打掃。你什麽時候有過空？肯定亂死了，她說，長嘆一口氣道，我又得去給你當保姆了！我笑了笑，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
你們想什麽時候來？我說，我來訂票。就這周吧，我媽說，訂一張就好，外婆才不去，坐拖拉機都喊暈車。這時我聽到外婆在那邊喊了句什麽，她大聲嗆回去，暈什麽車，就是不喜歡出門。
我從來都不喜歡和我媽同住，她陰晴不定，有時候想要掌控一切，有時候卻完完全全地撒手不管。但近些年好了很多，她逐漸對我的態度產生了意識，雖然自己的習慣改不掉，卻不會過分為難我，待個幾天就會主動離開。
她每次來，除了念叨家裏太臟，最愛抱怨的是——你要是結了婚找個人照顧你就不會這樣了。即使她早就清楚我的取向。
當年我和李琦的事被他老婆發現後，我媽就知道了。她的反應非常激烈，一晚上給我打了幾十個電話。這些電話是她在連夜趕來北京的路上打的。電話裏她的聲音很大，哭鬧不停，大概不少跟她同乘一輛汽車和火車的路人都知道了這個情緒崩潰的陌生女人的兒子是個做小三的同性戀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不到六點鐘，宿舍門被咚咚咚狂拍，連帶著我熟悉的聲音，大聲呼喊我的名字，聲音大到了喇叭廣播的程度。不僅將我拍了起來，隔壁宿舍探出了好幾張睡眼惺忪的臉。⑤
我出來後她倒安靜了，仿佛瞬間意識到這是家醜，不可外揚。於是直到我關上招待所房間門，她都緊閉著雙唇，生怕自己發出一個音節來。
書不要讀了，跟我回家。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然後就紅了眼睛，哽咽著說，送你來北京讀書不是讓你學壞的，為什麽好的不學偏偏學人家幹這種下流事情！我媽喘著粗氣盯著我，眼神突變，在她眼裏好像我突然變了個人。你怎麽能還不如路建銘！這是她崩潰大哭前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我明白了，她說的“學壞”是指我喜歡同性，而非做了第三者。即使她的生活被第三者摧毀過，這種壞也要排在兒子喜歡男人的後面。
前些年我和家裏關系有所緩和後，一次開玩笑似的提起過這件事。我媽十分堅決地表示是我記錯了。胡講，她說，我是說過讓你不要再念書了，那是氣話嘛，後面那句我絕對沒有講過，怎麽可能會講出那種話，不可能。這事的原貌怎樣沒有誰能夠證明，記憶是個撒謊精，同一件事儲存入不同人的大腦中，可能會被加工成截然不同的樣貌。
這麽多年她哭也哭過，鬧也鬧過，至今也不能接受我沒辦法給她生個外孫這件事，但至少知道了這是如何都改變不了的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認知範圍，小時候可以伸縮，長到一定年紀就定了型。範圍內的事情可以接受，範圍外的只能知道和了解。實體化來說，人被一圈首尾相接的鐵柵欄圈住，柵欄外的東西摸不到，操作不了，連視線觸碰都可能激起波瀾。因此“知道了解”，已經是我媽在她的範圍內能做到的最勇敢的程度了。
面對這種改變不了的狀況時，她只能用嘮叨來緩解自己的無力和焦慮。當年我爸跟另一個女人生了孩子非要跟她離婚時她也是這樣。婚是離了，卻每天都得說些我爸的壞話才能讓她好受一點。
我媽來北京和我同住的一天晚上，他忽然來找我。我沒立刻讓他進來，扶著門說，我媽在。他盯著我看了會，似乎是想讀出我的境況，即家裏人是否了解我的情形。他沈默了一陣，試探著說，所以我能進去嗎？我說，來吧，沒事。
我讓他進來之後，我媽很明顯地一楞，卻什麽都沒問，嘮嘮叨叨地回廚房做飯去。她口頭上將他稱呼為“路軒的朋友”，像人口普查一樣問了他很多，比如多大了，做什麽工作。最後他走的時候我媽還跟他說，我們路軒有什麽做的不好的你要多擔待啊，他從小就悶，不愛說話，沒什麽朋友。
我媽肯定察覺出了我和他的關系，但就是固執地把他叫做我的朋友。就像她現在也把我爸和他現任妻子生的兩個孩子叫做野種，即使她早就是我爸的合法妻子了。這種語言上的掩護是她的應對方法之一。
我們談了半年多，然後和平分手，繼續做朋友。因為我和他都做著很忙的工作，天天加班，沒什麽時間見面。起初規劃的“聊得來”和“一起消磨時間”的目的都沒能真正實施，我們感覺這樣與朋友也沒什麽區別。
康蕓對此有不同的看法。她說你們這根本就不叫戀愛，說的好聽，什麽雙方都忙，其實就是誰都沒愛上誰而已。世界上有愛情的戀愛都經歷過一段堪比大鬧天宮程度的熱烈，那之後才是平淡如水。我說那你和洪粵西呢。我們當然熱烈過啊，她說，躲著你熱烈的，沒讓你看見而已。現在雖然平淡如水，但是也會時不時熱烈一下。我對此不置可否，難以認同康蕓這一套仿佛與燒水同樣遵循先沸騰後冷卻不可動搖的物理規律的愛情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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