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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我聽到兩個同事在休息室裏聊天。內容從各自的項目進度開始，說了沒幾句，話題就轉移到了孩子身上。
倆人分別有一個在上中學的孩子，關於孩子的話題似乎比工作要豐富很多，怎麽也說不完。比如學習成績怎麽樣，偏不偏科，有沒有早戀的苗頭，女孩是不是追他們理解不了的明星，男孩有沒有沈迷打游戲，學校老師是否帶過高三，在校外報了什麽補習班，這些補習班教得怎麽樣怎麽樣……
很好笑的是，休息室裏沒孩子的年輕同事也不知不覺參與到討論裏去。不同的是主語是“我”，分別回憶起自己高中時候的生活。回憶的內容與這兩位家長關心的內容幾乎沒有半點重疊。他們重點提到了高中食堂好不好吃，有沒有長得不錯的老師，住宿條件以及舍友睡覺打呼嚕。
這時我才忽然想起來家長會後和班主任單獨聊到李越梵的具體情況，並且她還給我這個“家長”布置了任務。然而由於家長會後先是我自己生病又是李越梵和他姑姑的問題，我將這事完全拋到腦後了。
那天班主任跟我強調了李越梵很聰明，並且羅列出各種她觀察到的細節來向我證明她不是在說老師對學生家長的那一堆客套話。她說李越梵最近很明顯收心了，不僅不逃晚自習，學習態度也轉變了很多，各科老師反應作業都有按時交且完成情況不錯。更直觀的證據是他很多科目的分數都有一定提升，雖然總分上來看提升得並不顯著，但是確實是呈現出了向上的趨勢。
進步不夠快主要是因為李越梵基礎比較薄弱，班主任說，尤其是數學，您也看到成績單了，他語文英語都還不錯，理綜也基本能跟上覆習進度，努努力應該問題不大的，就是數學依然在原地踏步。還是因為基礎太差，班主任說，數學老師反應說李越梵很多低年級課本上最基本的知識點都不熟悉。導致他做題目找不到章法，相同的題稍微變一變就又不會了。但是現在已經是高考最後的沖刺階段，二輪覆習也快結束了。後面課程安排基本都是做往年的真題，學校不會再完整地把考綱上的考點過一遍。所以還是建議您給他在外面報一個班，把基礎補好。
我又記起他姑姑來找他的那天晚上也提到了補習班的事情。
李越梵數學最差在我看來又意外又不意外。他父親最擅長的科目就是數學。李琦以前跟我說過他讀大學的時候專門報了另一個專業的高數課，因為建築專業學的高數太簡單了。他高中的時候是數學競賽班的，還拿過數學競賽的獎。高考後填志願選了建築專業也是以為蓋房子得做很多算數題。實際項目裏確實能算數，可學校是烏托邦，只教學生在空中蓋房子，是培養藝術家，藝術家做算數就俗氣了。我問過他既然這麽想要算數為什麽不去做項目反而留在學校裏教書。他的回答是，讀大學的第一年想算數，可是算不了，到第五年就不敢算了。
想什麽呢？同事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問我道。我回過神，搖了搖頭。
午休結束，一起走出休息室後我叫住了他。老高，問你個事。什麽事？他說。你們家孩子有報數學的補習班嗎？我問道。他點了點頭。怎麽樣？我說。還可以，他說，這個月剛換成小班，五個人以內的那種，感覺挺有用的。主要補什麽？會整理基礎知識點嗎？我說。主要還是看孩子的訴求是什麽，他說，缺哪塊補哪塊，所以我們才給換成小班的。不然跟在學校裏一樣，一群人一起學，題目講完就過去了，不懂的照樣不懂。
你怎麽想起來問這個了？他笑著說，你又沒孩子。我親戚家小孩今年也讀高三，我說，數學不太好，想報個補習班。你把那個教育機構的聯系方式發我吧，我讓他去問問。
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越來多越多地將李越梵向別人謊稱為“親戚家小孩”。這事我刻意不去想，它帶給我的感受和多年前我去到李琦的葬禮上有一種撇不開的相似性——沒有人在意，我卻錯覺誰都很在意。我並不願意接受這種聯想。
周五在他到家之前我把學員證還有報名時機構給的一堆東西都放到了李越梵的桌面上。晚上他回屋之後沒再開門。第二天早上我路過他的房間，房門敞開著，我掃了一眼，沒在桌子上看到我昨天放在那的東西。┆┆
這時候李越梵從衛生間出來。補習今天下午開始，我說。他沒應聲，用毛巾擦著頭發。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說，自己的事情自己掂量。我轉身往外走，換鞋的同時問道，早飯吃什麽？包子，他說。
從這天開始的每個星期六下午他都會在差不多的時間出門，差不多的時間回來。過了幾周，我在他出門之前遞給他五十塊錢，讓他中午自己買點吃的，學習耗體力，別餓著。他沒接，臉上忽然浮現出故意游移不定的笑，像打游擊戰似的躲避一陣再故意現身。你想多了，李越梵對我說，我沒去補習班。每周六我都去網吧打游戲來著。我的手停在半空。他指了指從我指尖垂落的紙幣，說，這錢還給我嗎？我直視他的眼睛，不想去猜謎，於是繳械投降，避開視線，把錢放到桌子上，說，打游戲也別餓著。
後來一個周六我沒忍住，在他出門後跟了上去，確實看到他走進了補習班。在李越梵的身影即將消失於我的視線中時，他突然回過頭，準確捕捉到我的眼睛，露出了個很大的笑容。咧著嘴，露出牙齒，雙眼彎成標準的彎月狀，吞沒了黑白分明的目光。
因為離得足夠遠，一切內容和細節都模糊在距離中。我只能從他五官的大體形狀識別出那是個發自內心的笑，但這個笑代表著什麽表意不清。也許有嘲笑、捉弄、得逞後的洋洋得意等等，可是這些我都無法真切看見。由於看不清，我感到不適甚至無措。就像畫面上的馬賽克，掩蓋的手段反而成了更強烈的提示，讓人無法不在意。李越梵很快扭回腦袋，切斷這個神秘的笑，重新以後腦勺對我。他腳步沒停，向左一拐，終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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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我聽到兩個同事在休息室裏聊天。內容從各自的項目進度開始，說了沒幾句，話題就轉移到了孩子身上。
倆人分別有一個在上中學的孩子，關於孩子的話題似乎比工作要豐富很多，怎麽也說不完。比如學習成績怎麽樣，偏不偏科，有沒有早戀的苗頭，女孩是不是追他們理解不了的明星，男孩有沒有沈迷打游戲，學校老師是否帶過高三，在校外報了什麽補習班，這些補習班教得怎麽樣怎麽樣……
很好笑的是，休息室裏沒孩子的年輕同事也不知不覺參與到討論裏去。不同的是主語是“我”，分別回憶起自己高中時候的生活。回憶的內容與這兩位家長關心的內容幾乎沒有半點重疊。他們重點提到了高中食堂好不好吃，有沒有長得不錯的老師，住宿條件以及舍友睡覺打呼嚕。
這時我才忽然想起來家長會後和班主任單獨聊到李越梵的具體情況，並且她還給我這個“家長”布置了任務。然而由於家長會後先是我自己生病又是李越梵和他姑姑的問題，我將這事完全拋到腦後了。
那天班主任跟我強調了李越梵很聰明，並且羅列出各種她觀察到的細節來向我證明她不是在說老師對學生家長的那一堆客套話。她說李越梵最近很明顯收心了，不僅不逃晚自習，學習態度也轉變了很多，各科老師反應作業都有按時交且完成情況不錯。更直觀的證據是他很多科目的分數都有一定提升，雖然總分上來看提升得並不顯著，但是確實是呈現出了向上的趨勢。
進步不夠快主要是因為李越梵基礎比較薄弱，班主任說，尤其是數學，您也看到成績單了，他語文英語都還不錯，理綜也基本能跟上覆習進度，努努力應該問題不大的，就是數學依然在原地踏步。還是因為基礎太差，班主任說，數學老師反應說李越梵很多低年級課本上最基本的知識點都不熟悉。導致他做題目找不到章法，相同的題稍微變一變就又不會了。但是現在已經是高考最後的沖刺階段，二輪覆習也快結束了。後面課程安排基本都是做往年的真題，學校不會再完整地把考綱上的考點過一遍。所以還是建議您給他在外面報一個班，把基礎補好。
我又記起他姑姑來找他的那天晚上也提到了補習班的事情。
李越梵數學最差在我看來又意外又不意外。他父親最擅長的科目就是數學。李琦以前跟我說過他讀大學的時候專門報了另一個專業的高數課，因為建築專業學的高數太簡單了。他高中的時候是數學競賽班的，還拿過數學競賽的獎。高考後填志願選了建築專業也是以為蓋房子得做很多算數題。實際項目裏確實能算數，可學校是烏托邦，只教學生在空中蓋房子，是培養藝術家，藝術家做算數就俗氣了。我問過他既然這麽想要算數為什麽不去做項目反而留在學校裏教書。他的回答是，讀大學的第一年想算數，可是算不了，到第五年就不敢算了。
想什麽呢？同事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問我道。我回過神，搖了搖頭。
午休結束，一起走出休息室後我叫住了他。老高，問你個事。什麽事？他說。你們家孩子有報數學的補習班嗎？我問道。他點了點頭。怎麽樣？我說。還可以，他說，這個月剛換成小班，五個人以內的那種，感覺挺有用的。主要補什麽？會整理基礎知識點嗎？我說。主要還是看孩子的訴求是什麽，他說，缺哪塊補哪塊，所以我們才給換成小班的。不然跟在學校裏一樣，一群人一起學，題目講完就過去了，不懂的照樣不懂。
你怎麽想起來問這個了？他笑著說，你又沒孩子。我親戚家小孩今年也讀高三，我說，數學不太好，想報個補習班。你把那個教育機構的聯系方式發我吧，我讓他去問問。
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越來多越多地將李越梵向別人謊稱為“親戚家小孩”。這事我刻意不去想，它帶給我的感受和多年前我去到李琦的葬禮上有一種撇不開的相似性——沒有人在意，我卻錯覺誰都很在意。我並不願意接受這種聯想。
周五在他到家之前我把學員證還有報名時機構給的一堆東西都放到了李越梵的桌面上。晚上他回屋之後沒再開門。第二天早上我路過他的房間，房門敞開著，我掃了一眼，沒在桌子上看到我昨天放在那的東西。┆┆
這時候李越梵從衛生間出來。補習今天下午開始，我說。他沒應聲，用毛巾擦著頭發。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說，自己的事情自己掂量。我轉身往外走，換鞋的同時問道，早飯吃什麽？包子，他說。
從這天開始的每個星期六下午他都會在差不多的時間出門，差不多的時間回來。過了幾周，我在他出門之前遞給他五十塊錢，讓他中午自己買點吃的，學習耗體力，別餓著。他沒接，臉上忽然浮現出故意游移不定的笑，像打游擊戰似的躲避一陣再故意現身。你想多了，李越梵對我說，我沒去補習班。每周六我都去網吧打游戲來著。我的手停在半空。他指了指從我指尖垂落的紙幣，說，這錢還給我嗎？我直視他的眼睛，不想去猜謎，於是繳械投降，避開視線，把錢放到桌子上，說，打游戲也別餓著。
後來一個周六我沒忍住，在他出門後跟了上去，確實看到他走進了補習班。在李越梵的身影即將消失於我的視線中時，他突然回過頭，準確捕捉到我的眼睛，露出了個很大的笑容。咧著嘴，露出牙齒，雙眼彎成標準的彎月狀，吞沒了黑白分明的目光。
因為離得足夠遠，一切內容和細節都模糊在距離中。我只能從他五官的大體形狀識別出那是個發自內心的笑，但這個笑代表著什麽表意不清。也許有嘲笑、捉弄、得逞後的洋洋得意等等，可是這些我都無法真切看見。由於看不清，我感到不適甚至無措。就像畫面上的馬賽克，掩蓋的手段反而成了更強烈的提示，讓人無法不在意。李越梵很快扭回腦袋，切斷這個神秘的笑，重新以後腦勺對我。他腳步沒停，向左一拐，終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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