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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每天早上我會給李越梵一百塊錢，讓他自己吃飯用。他接過錢，往口袋裏一塞就出門了。錢他用不用、用了多少我不清楚，他沒向我匯報過。有別的要用錢的地方隨時告訴我，一天早上我跟他說。他斜眼打量我，忽然問，多少都行？話音剛落就很不屑地笑了一聲，說，說什麽大話。
我不知道該如何跟他交流，幹脆什麽都不說。而不交流不代表我可以對他置之不理，我沒有辦法這麽做。出於自願，也被長久遺留的遺憾與未決的歉疚脅迫，我認為我得對李越梵負責。至少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他就住在我家的狀況下、他主動找上我的前提下，我不能真的放任他高中都不讀完就開始混日子。
我可以坦白，這種責任感幾乎與李越梵無關。他對我來說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如果要將我對他的一切“必需”的幫助都歸結於“關心”，那這種“關心”實在來得廉價，顯得偽善又荒唐。不如不要掩飾，直接面對自己能讓我好受一些——我對李越梵生出的責任完完全全源自我的自私。
我很久之前犯過一個錯誤，一直沒有更正的機會。直接相關的人和間接相關的都不在了，只剩下李越梵能夠接受我的說是贖罪也好、悔過也好、彌補也好的行為。
我通過一個比較熟的領導找到了人，應該能將李越梵的學籍轉過來，快的話能夠趕在學期開學前辦好，不影響他繼續讀高三。
晚上我到家的時候快到十二點了，李越梵沒有睡，在看電視，沒開燈。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我打算找他了解下情況，轉學的事情拖不了，越快越好。
我朝他走過去，在沙發旁邊的地上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是他的背包。這時李越梵把遙控器扔到一邊，立刻起身背上背包。與我正面相對，從左邊口袋掏出一把鑰匙，再從右邊口袋拿出一疊一百塊錢放到茶幾上。原來我給他的錢他都沒用。還給你，他說。
李越梵饒過我往門口走。去哪？我問。我姑家，他說，再不去他們該報警找我了。停頓了幾秒鐘後，他看著我用一種明顯故意為了讓我不適的語調說，要開學了。他走之後我打開次臥的門，看到床鋪得整齊。
這下我徹底明白了。原來他的姑姑在這邊。可能他媽媽在去世前就把他托付給她了。也是，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孩子，母親怎麽可能放心扔他一個人無依無靠地生活，當然會把能安排的全部提前安排好。跟我說不讀書了也必然是玩笑話，學校大概早聯系好了。
我看著鑰匙和那些錢皺了皺眉，燃起一股剛生著就得吹滅的無名火，像浸濕的木料，再高的溫度也烘不著。
至於他在南站會給我打電話的原因，莫名其妙賴在我家這一個多月的意思，無非是報覆、挑釁、或者示威，他自己應該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就像我那時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留給他一樣。總有什麽目的，一個對方不能理解自己也不能完全說清楚的目的。
去年在墓園遇到我是偶然，這段時間是偶然後生發出的沒有設計過的行動。李越梵或許意圖通過這個行動知道關於他父親和我的事情，還有可能好奇著他口中的“婊子”——我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這些他母親不可能跟他詳說，但在他的成長路上一定像厲鬼一樣陰魂不散。處處都是不放過他的提示音：年幼時父親去世，去世前和一個男人有過不道德的關系，被母親帶著逃離出生長大的地方，還有與不該出現在葬禮上的我的一面之緣。
李越梵選擇今晚離開，說明這段日子他所觀察到的事情大概已經滿足了他好奇心。既然如此，以後我和他估計不會再見了。這樣也好，李越梵沒有義務做我內疚的落腳點。
三月的一天，半夜響起拍門聲。不急切但很固執，帶著一定把門敲開的決心，不論裏面有沒有人。沒有停歇地咚咚響，每一下都很用力。我剛睡下不久，十分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從貓眼裏看到李越梵的身影，背著書包，穿著校服，校服外面敞開套著一件黑色羽絨服。
我扭開門鎖，手還沒放到把手上就見它自己旋了下來。一股冷風竄進我的領口。冷顫打了不到一半，李越梵破門而入。背包撞到我的肩膀，我下意識側身，註視著他躲進了之前住的房間。
我跟了過去，在門前使勁閉上眼睛再睜開，終於完全清醒。想要開門，門卻被他鎖了。我敲了兩下，說，李越梵，開門。我站在門口等了一陣，沒有任何反應。
我沒有精力和他在大半夜打持久戰。加班到深夜，已經就筋疲力竭，第二天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解決，此時此刻我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搞清楚這位外來客再次現身的來龍去脈。我抓了把頭發，準備轉身回屋，突然傳來嘎達一聲，門扇推開的氣流帶著暖黃色的光線澆了我一身。
臥室門大敞開，李越梵坐在床邊。背包斜歪於床頭。他還穿著羽絨服，把裏面校服外套的拉鏈拉開，駝背低頭，雙手垂在大腿之間，凍得發紅的指尖還沒回溫。
太陽穴突突地跳，我感覺腦袋穿針引線般地隱隱作痛，被搞出一股火，厲聲道，你什麽情況？
沒什麽情況，用不著你操心，他說。視線一直停在自己的手上，仿佛自言自語般。不需要我操心你開門幹什麽？我質問他道。是你先敲門的，李越梵理直氣壯地頂了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跟他如此沒完沒了地“追根溯源”。我靠在門框上，望向他，耐著性子問道，你來這你姑姑知道嗎？他不理我。我提高了音量，說，我再問一遍，你大半夜跑出門你姑姑知道嗎？他依然沒有回應我的意思。
我實在沒耐心跟一個半大孩子在此時此刻浪費時間打啞謎，冷聲對他下了最後通牒。這裏是我家，我說，我有權利把你趕出去。你要是連我的問題都不想回答，那我也不太想留你住下。
李越梵終於擡起頭，扭頭看我。顯出一個仿佛看透了我的表情，非常無所謂地笑了一聲，說，可是我感覺你不會趕我走。你看我會不會，我說。
我和他四目相對，沈默地對峙許久，李越梵終於開了口。我住不下去就走了，他說，飯吃不下去就不吃，房子住不下去就走，有問題嗎？夾槍帶炮的話音落下，他繼續用眼睛進行無聲的詰問。過了會兒重新低下頭，將視線落在手指上。你放心，李越梵說，他們發現我不見了高興都來不及，不會報警找我的，之前是我想多了，所以你不用擔心會被我連累。
這個回答你滿意嗎？他說。接著起身發脾氣似的猛地撞上了門。我來不及躲避，左手腕被狠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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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如何跟他交流，幹脆什麽都不說。而不交流不代表我可以對他置之不理，我沒有辦法這麽做。出於自願，也被長久遺留的遺憾與未決的歉疚脅迫，我認為我得對李越梵負責。至少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他就住在我家的狀況下、他主動找上我的前提下，我不能真的放任他高中都不讀完就開始混日子。
我可以坦白，這種責任感幾乎與李越梵無關。他對我來說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如果要將我對他的一切“必需”的幫助都歸結於“關心”，那這種“關心”實在來得廉價，顯得偽善又荒唐。不如不要掩飾，直接面對自己能讓我好受一些——我對李越梵生出的責任完完全全源自我的自私。
我很久之前犯過一個錯誤，一直沒有更正的機會。直接相關的人和間接相關的都不在了，只剩下李越梵能夠接受我的說是贖罪也好、悔過也好、彌補也好的行為。
我通過一個比較熟的領導找到了人，應該能將李越梵的學籍轉過來，快的話能夠趕在學期開學前辦好，不影響他繼續讀高三。
晚上我到家的時候快到十二點了，李越梵沒有睡，在看電視，沒開燈。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我打算找他了解下情況，轉學的事情拖不了，越快越好。
我朝他走過去，在沙發旁邊的地上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是他的背包。這時李越梵把遙控器扔到一邊，立刻起身背上背包。與我正面相對，從左邊口袋掏出一把鑰匙，再從右邊口袋拿出一疊一百塊錢放到茶幾上。原來我給他的錢他都沒用。還給你，他說。
李越梵饒過我往門口走。去哪？我問。我姑家，他說，再不去他們該報警找我了。停頓了幾秒鐘後，他看著我用一種明顯故意為了讓我不適的語調說，要開學了。他走之後我打開次臥的門，看到床鋪得整齊。
這下我徹底明白了。原來他的姑姑在這邊。可能他媽媽在去世前就把他托付給她了。也是，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孩子，母親怎麽可能放心扔他一個人無依無靠地生活，當然會把能安排的全部提前安排好。跟我說不讀書了也必然是玩笑話，學校大概早聯系好了。
我看著鑰匙和那些錢皺了皺眉，燃起一股剛生著就得吹滅的無名火，像浸濕的木料，再高的溫度也烘不著。
至於他在南站會給我打電話的原因，莫名其妙賴在我家這一個多月的意思，無非是報覆、挑釁、或者示威，他自己應該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就像我那時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留給他一樣。總有什麽目的，一個對方不能理解自己也不能完全說清楚的目的。
去年在墓園遇到我是偶然，這段時間是偶然後生發出的沒有設計過的行動。李越梵或許意圖通過這個行動知道關於他父親和我的事情，還有可能好奇著他口中的“婊子”——我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這些他母親不可能跟他詳說，但在他的成長路上一定像厲鬼一樣陰魂不散。處處都是不放過他的提示音：年幼時父親去世，去世前和一個男人有過不道德的關系，被母親帶著逃離出生長大的地方，還有與不該出現在葬禮上的我的一面之緣。
李越梵選擇今晚離開，說明這段日子他所觀察到的事情大概已經滿足了他好奇心。既然如此，以後我和他估計不會再見了。這樣也好，李越梵沒有義務做我內疚的落腳點。
三月的一天，半夜響起拍門聲。不急切但很固執，帶著一定把門敲開的決心，不論裏面有沒有人。沒有停歇地咚咚響，每一下都很用力。我剛睡下不久，十分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從貓眼裏看到李越梵的身影，背著書包，穿著校服，校服外面敞開套著一件黑色羽絨服。
我扭開門鎖，手還沒放到把手上就見它自己旋了下來。一股冷風竄進我的領口。冷顫打了不到一半，李越梵破門而入。背包撞到我的肩膀，我下意識側身，註視著他躲進了之前住的房間。
我跟了過去，在門前使勁閉上眼睛再睜開，終於完全清醒。想要開門，門卻被他鎖了。我敲了兩下，說，李越梵，開門。我站在門口等了一陣，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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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門大敞開，李越梵坐在床邊。背包斜歪於床頭。他還穿著羽絨服，把裏面校服外套的拉鏈拉開，駝背低頭，雙手垂在大腿之間，凍得發紅的指尖還沒回溫。
太陽穴突突地跳，我感覺腦袋穿針引線般地隱隱作痛，被搞出一股火，厲聲道，你什麽情況？
沒什麽情況，用不著你操心，他說。視線一直停在自己的手上，仿佛自言自語般。不需要我操心你開門幹什麽？我質問他道。是你先敲門的，李越梵理直氣壯地頂了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跟他如此沒完沒了地“追根溯源”。我靠在門框上，望向他，耐著性子問道，你來這你姑姑知道嗎？他不理我。我提高了音量，說，我再問一遍，你大半夜跑出門你姑姑知道嗎？他依然沒有回應我的意思。
我實在沒耐心跟一個半大孩子在此時此刻浪費時間打啞謎，冷聲對他下了最後通牒。這裏是我家，我說，我有權利把你趕出去。你要是連我的問題都不想回答，那我也不太想留你住下。
李越梵終於擡起頭，扭頭看我。顯出一個仿佛看透了我的表情，非常無所謂地笑了一聲，說，可是我感覺你不會趕我走。你看我會不會，我說。
我和他四目相對，沈默地對峙許久，李越梵終於開了口。我住不下去就走了，他說，飯吃不下去就不吃，房子住不下去就走，有問題嗎？夾槍帶炮的話音落下，他繼續用眼睛進行無聲的詰問。過了會兒重新低下頭，將視線落在手指上。你放心，李越梵說，他們發現我不見了高興都來不及，不會報警找我的，之前是我想多了，所以你不用擔心會被我連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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