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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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讓他單肩背著的書包滑落到地上。額前的頭發被風吹起,汗珠順著臉側滾下。拉到頂端的校服外套拉鏈在脖子前劇烈搖晃,反射著陽光從各個角度刺向我的眼睛。

我下意識垂下眼皮,擡手把黏在臉頰上的花瓣撿掉,彎腰拿起那束瞬間敗落的花。我沒想好下一幕該是怎樣的,是跟他說幾句客套話,還是什麽都不說轉身就走。

我的電話響了,組裏的同事打來的,詢問我什麽時候回去。甲方剛來問六點半去吃飯可不可以,同事說道。李越梵站在原地不動,一言不發地看著我,似乎是鐵了心要等我處理完手上的事情。

這樣的場景讓我不自覺發怔。很奇異,嚴格說來我和他是陌生人,可是又能僅憑一個擦身而過就認出對方。

人與人的關系靠時間建立,在此之前我與他接觸的時間或許還不到一分鐘。所以此時此刻發生在我和他之間的“暫停”是違背經驗的。我體會到一種不能說是虛假的虛假感。就好像讀一本小說,一開頭作者幾段話就交代了兩個人的親密或仇恨。站在讀者的立場上,翻開書頁的瞬間這兩人也才剛剛誕生而已,卻要信任這種幾分鐘建立起的羈絆。

我與李越梵四目相對,對電話裏說,可以,我馬上回去。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看見李越梵抓起書包,重新掛到左肩上,身體微微朝右傾斜。一滴汗順著重力偏移,直朝著他的右眼滑去。我忽然希望這滴汗流進他的眼睛,去稀釋那團沒有雜色的黑。然而汗珠被他的睫毛擋了住。李越梵瞇了瞇眼睛,擡手在眼皮上揉了一下,這一舉動大概起了反作用,他右眼發紅,因為不適皺起了眉毛。右眼不斷地眨著,冒出了眼淚,最終瞇成了一條縫。李越梵露出明顯的局促。拿上你的破花滾蛋,他匆忙沖我吼道,隨即轉身離開。

我的視線追隨他的背影,越追越快,他跑了起來,書包又掉了,幹脆用手抓著。跑過李琦的墓碑他也沒有停,徑直從另一側的階梯下了山。他的校服是大面積的深藍色和灰色條紋,奔跑著在白色墓碑上刷出了穩定的藍灰筆觸。

第二天上午和甲方一起去看地。項目基地在西郊的一座山坡上。爬上去後甲方的人介紹說,我們這塊地位置環境都不錯。空氣好,海拔高視野開闊,俯瞰市中心。還在近郊,距離市中心開車只要一個多小時,雖然公共交通不方便,但是我們的定位是高端合院,面向有足夠的積蓄且追求生活品質的精英客群,公共交通不便捷也問題不大的。

組裏一個入職不久的年輕員工聽了湊到我耳邊嘟囔說,可拉倒吧,就這三線小破城市的郊區,還精英客群。省會離得那麽近,開個車一個多小時也到了,真精英都去那買房了。路哥,這種沒潛力的破項目怎麽老扔給咱們組做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多拍些照片,每個角度都拍點。※

眺望四周,我覺得左手邊遠處那片景色很眼熟。綠色中隱藏了幾條蜿蜒的灰帶,其中遍布顯眼的白點。我指著遠處問,那片是九蓮園公墓嗎?甲方大概以為我在刁難他,有些尷尬地笑了一聲,說,應該不是的,路工。九蓮園在東郊,在這肯定是看不到的。接著補充道,但是咱們這塊地算是城市的高點了,俯瞰市中心沒問題。尤其是晚上,燈都開了的時候,特別亮,景色特別好。哪天有機會咱晚上再來看一看。

次日傍晚我自己又來了一次,腳下的城市確實燈火通明,很亮。可惜再亮也亮不出LED燈所在的那一畝三分地。站在暗處的立場上是詐騙,站在亮處的立場上是盜竊,如何都說不上光明磊落。沒有光的地方就是沒有光,一低頭就黑了。甚至因為總竊取著不屬於自己的亮光,導致眼睛更難適應眼前的黑暗。下山時我不得不打開手機手電筒照明,卻還是因為看不清路崴了腳。

所幸沒傷到骨頭,去醫院剛看完診我接到了洪粵西的電話。你們組之前華興那個項目給規劃局做的日照報告在哪呢?連句餵也沒有,他張口就問。我摸著墻在醫院走廊的休息椅上坐下來,說,你找小裴要吧,是他做的。行,洪粵西說,新項目怎麽樣?

就那樣吧。我說。感覺崴了的右腳不太舒服,我往後靠了靠,想把腿伸直,盡量不讓右腳著力。一伸出去踢到了一雙匆匆走來的運動鞋。不好意思,我連忙擡頭望去。四目相接的瞬間我與對方同時一楞。李越梵的目光未在我身上過多停留,很匆忙的樣子,快步搭上扶梯,下樓去了。

怎麽了?洪粵西電話裏傳來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沒什麽,我說,撞到個人。我下意識把腿收回來,彎成一個嚴謹的直角。為了緩解腳腕的壓力把左手撐在椅子上。

走路的時候別想事,小心點,洪粵西說,你什麽時候回來?明天晚上的飛機,我說。買點土特產帶回來,他說。我低下頭,擡起撐在椅子上的手看了一眼,手心被印上了一個個紅圈。這時我才註意到椅子是鏤空的,灰色的金屬板上掏空了許多整齊的圓形孔洞。

我說,這兒沒什麽土特產。隨便帶點吧,他說,康蕓查到有個什麽綠豆做的糕點挺好吃,還有一個什麽海鮮餅還是啥也挺有名。好,我笑著答應道。

話音剛落,一道影子忽然壓下,將我罩住,也擋住了打在椅子上的白色燈光,金屬瞬間暗了一個度。與此同時我看到那雙剛才見過的運動鞋重新正立到了我身前的地板上。那就這樣,我對洪粵西說,掛了電話,仰頭望向李越梵。

哎,他看了我一會兒後說,我餓了,請我吃飯。這不是個詢問句,他不需要我回應可以或者不可以。果然一見我站起來,李越梵就往醫院大門走去。他走得很快,沒打算顧及我的一瘸一拐。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控制速度,一直保證身影在我的視線所及範圍之內。

出了醫院,穿過馬路,他在肯德基門前停住了腳步,站在一邊低頭看手機。等我過了馬路,他才推門走進去。到櫃臺點完單,側身給我讓出位置付錢。然後找了個地方坐下,繼續低頭看手機。我將他點的東西端過去,坐到他對面,看著他狼吞虎咽。

生病了?我問。他的視線從我臉上一掃而過。啃著漢堡口齒不清地告訴我,我沒病,我媽病了。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我問要不要再點點什麽。夠了,他說。胡亂用紙蹭了把嘴,背起書包推門而出。透過玻璃,我看見他原路折返,消失在了醫院的自動門後。

在離開谷南之前我又去了趟醫院,找到了李越梵母親的病房,得知她得了重病,說直接點就是靠機器維持生命的狀態。

李越梵不在,我把買的水果放在床頭的櫃子上就走了。到了大廳,感應門反應遲鈍,一直不打開,我幹脆後退幾步,隔著玻璃和來往的車輛,看到了馬路另一邊的肯德基。

感應門恢覆正常,我走出去,在醫院門口站了一陣,去街對面的便利店買了煙和打火機。我沒有抽煙的習慣,一年可能都抽不了一根。就是有時候會突然想起來。

我拿出一根放到嘴裏,火機卻怎麽也打不燃。想去再買一個,轉身就又放棄了。將煙和打火機一同扔進了垃圾桶,我改簽了機票,又折回醫院五層,找了個空位坐下,打算等到李越梵來醫院。

大概八九點的時候,我看到他進了病房。又坐了一會,我起身走到門外不遠處。李越梵一出來就看到了我。

吃飯了嗎?我說。他沒回答,反問我道,你來幹什麽?我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的手機號。以後遇到什麽事情都可以聯系我,我說,我會盡我所能幫你。

他用幾根手指捏住紙條,笑了一下。這種充滿攻擊性的笑很不適合他,因為他那雙眼睛。怎麽幫我?李越梵直視著我說,像李琦原來幫你那樣?

一般來說這種具有挑釁諷刺作用的反問句都會壓軸出場,說完後該轉身就走,可李越梵卻立在原地,一手抓住掛在肩膀上的背包,一手展開我給他的紙條放到手心上。

不知道這樣沈默了多久,他突然很不耐煩地將紙條抓成了一團塞進褲兜裏。用一種充滿警惕的聲音質問我道,你還不走嗎?明顯壓著嗓音,如果不是在醫院,此時此刻一定是吼出來的。等在我媽病房前幹嘛?他又說道,她現在跟植物人差不多,你說什麽她都聽不見。

他的頭發應該很久沒剪了,幾乎遮住了一半的眼睛。即便如此,從剩下的一半眼睛中我也能清晰地看到一種顯然覆雜到令他無從處理的情感轟然爆炸。李越梵像被嚇了一跳似的猛地轉身,報覆似的使勁壓下了門把手。

就像你父親當年幫助我那樣,我趕在他閃身進去之前說道,你可以隨時找我,任何時候,因為任何事情。

李越梵在門前停了幾秒,什麽都沒說,快速推門走了進去。關門聲很響,和那天花束砸在我臉上的響度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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