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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和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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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和議

在朱瑜看來,盡管趙澤蘭各方面都很平庸,但唯有一點是確定的。

他可以將朱槿放在自己之上,所以朱瑜並不介意勉強將他當作自己人。

而這個“自己人”的範圍,其實並不包括方清平和方籌,更不包括徐程二家。

方清平是他的老師,是他扳倒世家的工具,但卻不是他的自己人。他心中寒門排第一,黎民排第二,第三才是君主,至於君主是否一定是朱瑜,卻又要另當別論了。

到底帝王多疑獨斷,他準備放走阿必赤合一事,並不打算與別人商議。

而依據宮外的局勢,或許朱瑜也並不需要與他們商量。

朱槿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令趙澤蘭跟在身後,由崔質領著帶去了一處小宮殿。

阿必赤合手裏把玩著一個小物件,阿圖姆這時終於想起這位才是自己的主人,從趙澤蘭身上起飛,撲騰著翅膀飛到了阿必赤合手裏的木雕頭頂,被阿必赤合一手拍開。

小黃鳥被拍懵,片刻之後又立即委委屈屈地扇著翅膀飛起來,便飛嘴裏還便嘰嘰喳喳地叫:“壞!壞!壞!”

看樣子氣得不輕。

阿必赤合看著它作妖,嗤了一聲,而後才起身,擡眼看向朱槿,也轉而看見了趙澤蘭。

這位準駙馬幾乎是警惕地看著自己,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仿佛一閉上眼他就要將嘉寧擄走一樣。

阿必赤合氣的想笑。

他不情不願地站起身,將手中的木雕遞到朱槿手裏,道:“送你,附贈一只討人厭的黃鳥。”

趙澤蘭隨崔質在一旁候著,這才發覺阿必赤合與朱槿相處居然出乎意料地友善。

朱槿接過那個木雕小人,雕的居然是朱鸞和自己。

他的丹青技術顯然不夠格,遠不及趙澤蘭苦練出的燕子紙鳶。

嗯……雕刻技術其實也不大好,朱槿被他沒處理好的木刺刺了一下。

應該有小刺紮進手心了,但朱槿笑了起來,對阿必赤合鄭重地道:“謝謝。”

阿必赤合的膚色偏黑,身形高大,站在他身邊的朱槿便顯得那般嬌小,讓他只能低頭彎腰,才能將她虛虛抱了個滿懷。

朱槿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到,卻也沒躲開。

這是個半點不沾其他情感的懷抱,阿必赤合的卷發發辮落在朱槿的肩頭,銀白的發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朱槿還在猶豫著要不要伸出手時,阿必赤合卻已經退回了原地,露出牙對她笑了笑。

他額上的傷疤並未遮掩,依然看著猙獰可怖,可兇惡的狼也有柔軟溫暖的皮毛。

阿必赤合見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疤上,道:“這道疤挺不好看的吧?哎呀,往前數個幾年我還在大漠上給部落的貴族放羊呢,那時候沒法在意臉上破相啊,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機會見到那麽多阿圖姆,否則說什麽都要把這長臉保護好了。”

朱槿沒因為他的插科打諢開心,反而笑容落寞了不少,“……韃靼也不好待吧?我聽說現在大王子被趕出部落,盤踞在雲州邊境,王庭裏幾個王子打得不可開交。”

阿必赤合哼了一聲,“他們以為我此次必死無疑,我回去能打他們個出其不意。”

朱槿問:“你與皇兄是如何打算的?”

阿必赤合倒沒有向她隱瞞的意思,道:“你皇兄說,不和親,不割地,盡力祝我爭奪汗位,私下同我訂立了一份和議,附加條件是此時會牽制瓦剌,等過後韃靼的情況穩定下來,要一同去剿滅瓦剌各部。當然願意投降的瓦剌人都歸韃靼。”

朱槿點頭,又看向飛累了停在一處枝頭的阿圖姆,“不把阿圖姆帶走嗎?”

“不了,”阿必赤合道,“北漠是風沙與雄鷹的天下,它在那裏活不下去。”

他看向一旁頻頻向著這邊望的趙澤蘭,悠悠道:“你可以給它改個名字,若是往後不願意養了,替它找個好人家。程大人應當很喜歡它,說不定見我把它贈給你而非他,或許還會因此郁悶一陣。”

朱槿嘟囔著:“你與程荻看起來似乎也不是很熟啊……”

阿必赤合忽然語氣鄭重下來,“長公主殿下,我並不太了解你們漢人朝廷內部的事,你的好兄長也在故意攪亂我的視線,但我想,從你們京中暴漲暴跌的糧價也能看出這世道並不太平,若有一日……你們可以試著找程荻。他是個正在迷途的年輕人,或許需要有人去為他指出一條令他自己不會後悔的道路。然後,小心徐家。”

“我要走了,公主殿下,”阿必赤合看看天空,“再晚一點天黑時有人得罵我了。”

朱槿的眸子也閃閃發亮,最後只是又道:“我明白了,謝謝。”

此後一別,也許就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朱槿與阿必赤合分明相交不深,卻在此刻也不由得察覺到一絲悵惘。

阿必赤合對著崔質喊了一聲,崔質走近,對他拱手,又領著朱槿出宮。

趙澤蘭跟在朱槿身邊,道:“還有機會再見的,殿下。”

朱槿這一年,要告別的人並不只有阿必赤合。

也許以趙澤蘭的身份,說出這話並不合適。

但朱槿明白,他只是想為自己做點什麽。

她對趙澤蘭笑一笑,想說的話到嘴邊,卻又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忽然有人叫住自己,朱槿回過頭,瞧見了一身勁裝的朱熙。

說是不在意,朱熙畢竟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哥哥。

朱槿其實許久沒有正常與他好好說上過一句話了。

她知道何太妃打過他一巴掌,知道因為自己鬧得他們母子不和,但是他在朝中最先提及讓自己去和親,朱槿也不知道去怎麽形容那樣的感受。

刺痛,大約還是有的。

但朱槿又明白,自己不被朱熙喜歡,那也是理所應當的。

即便是親人。

朱熙朝自己走來,朱槿深吸一口氣,也喚他:“三哥。”

朱熙的腳步一頓,隨即又幾步走到她面前,對她道:“伸手。”

朱槿手上還拿著阿必赤合給她的木雕小人,只好一只手拿木雕,伸出另一只手到朱熙面前。

手裏被塞了一個青色的玉鐲。

“你的生辰禮,不過遲了許久……”朱熙道,“這是祁連山去年產出的一塊玉,被當地的礦工獻了上來,便替你作了這鐲子。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要是鐲子不喜歡,我那裏還有些好玉料,便直接差人給你送來,你自己找人做便是。”

“三哥……”

朱槿呆呆地看著手裏的鐲子,又看了看他。

朱熙莫名覺得有些煩躁,“你既然知道我不喜歡你,為何還叫我哥哥?”

他的語氣不耐,朱槿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呆呆地道:“什麽為什麽……可是你就是我三哥啊……”

他是何太妃和建文帝的兒子。是朱槿的三哥。

對朱槿來說,僅此而已。

朱熙越發煩躁,忽而覺得自己的問題很傻,放棄了向她解釋,只道:“我回肅州了,你這段時間多去太妃那裏陪陪她。我……罷了,總之,你過得好一些,也讓她想開些。”

朱槿道:“你要回肅州了?”

過不了幾月就是年節,何況還有選妃一事都尚未落定。

朱熙道:“還不是你那個孿生哥哥……反正年年年節都是一樣的戲碼,今年我呆在這裏還會叫母親厭煩,索性隔幾年再回來。”

朱槿默了默,道:“三哥,多保重。”

朱熙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擡眼轉向趙澤蘭。

他臉上還有著未來得及收回的落寞,一時之間被他看了個完整。

趙澤蘭無奈,“肅王殿下。”

他們過去曾經有過一段交好的時候,只是如今相見,卻又早已不是年少書院裏相互幫扶玩鬧的同窗。

“趙澤蘭,”朱熙道,“有些東西無法強求,你若盡力,便不需再多糾結。”

趙澤蘭沒想到他會對自己說這些,反應過來後又才笑出來,道:“我明白的,多謝殿下。”

他明白。朱槿的意願才是最重要的事。而這樣的意願,並非是只要努力,便能獲得的結果。只是這麽多年的註視,想要放下,卻不是一件輕易的事。自己需要一點時間。等待嘉寧,也等待自己。

崔質將兩人送到宮門,趙澤蘭像往常一樣對朱槿道:“臣送殿下回府。”

朱槿看著他,“能勞煩你陪我走回去嗎?”

趙澤蘭微楞,“那能請殿下稍等我一會兒嗎?”

朱槿點頭,看著趙澤蘭走向自己的馬車,對車夫說了些話,又接過了什麽東西。

沒一會兒,趙澤蘭重新走到朱槿身邊,道:“殿下,冒犯了,請您伸出手。”

朱槿伸出一只手,趙澤蘭無奈,輕輕牽起朱槿的另一只手,攤開她的掌心。

剛才紮進刺的地方落下一道細小的口子。

朱槿先前已經將木刺挑出來,趙澤蘭手裏拿著一小瓶藥膏,握著朱槿的手輕輕抹上去。

他的掌心也細膩,與朱槿手掌的溫度卻不同,碰觸到的位置讓朱槿覺得有些發燙。

手心覆上藥膏的地方有些刺癢,但趙澤蘭的動作太輕柔,朱槿不敢動。

他低頭垂眸,朱槿只能看見他長長的睫毛像是輕羽,掩蓋住秋水般的眸子。

太陽快要落下去,天邊紅雲霞光,一片瑰麗。

趙澤蘭替她上完藥,重新對朱槿笑起來,比天邊的霞光還要溫柔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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