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初雪

關燈
第五十五章 初雪

曇佑從山下上來,預備等明天一早去求見何太妃。

他一身玉袈裟飄搖如竹葉,總算在下午眾人去吃齋飯的時候趕回了靈山塔,卻見塔下桃林間立著一個青衫女子。

他見過她,是那時中秋宮宴上的姚家小姐,如今應當是朱瑜的妃子。

姚綣盯著他,仔仔細細地看清他的眉眼、鼻子,與唇瓣……

她的目光顯然有些奇怪,像是在透過自己看到另一個遙遠的人。

曇佑剛想要開口,卻被姚綣的話打斷:“法師,想來我們有緣。今日是我最後逗留在靈山的一日了。”

她盈盈帶笑,曇佑頓了頓,合掌鞠躬,“淑妃娘娘。”

姚綣道:“我單名一個綣字,我母親為我取的,說‘昔餘與子,繾綣東朝’,綣,就是不離散的意思。”

曇佑的身子僵住,血液仿佛凝固,墨色的瞳仁遽然震動。

他曾聽過這句話。

綣,是不離散的意思。

姚綣說自己單名一個綣字,卻並未說自己姓姚。

姚家當年曾被擄走過一個庶女,流落到京城,被魏綣的母親帶回了魏府,便幫忙與姚家聯系,她的一個已經出嫁了的嫡姐懷著身孕,親自從江南趕來,要帶她回去,但那位姚姑娘並沒有隨她回去,最終跟在魏綣身邊做了一位侍女。

那是屬於桃枝的過往。

曇佑已經快記不清她的面容了。

但直到最後一刻,她依然守在魏家。

守在連曇佑都沒能相伴的血路上。

而她又似乎瞞著所有人做下了另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姚綣,看著他,忽然緩緩提起裙擺,雙膝壓在泥土裏,虔誠而莊重地面對曇佑拜下。

“綣兒這一拜,並非是為當年桃枝棄魏姚而保我。魏綣要謝昔年母親遇人不淑,攜我歸魏家,欽國公與夫人的收留之誼、親戚之情,了卻我母親的桑梓之結。”她重新擡起頭,慢慢拍去裙擺上的塵土,眼神卻漸漸變冷,“但曇佑法師,倘若你真的是那位才華出眾的兄長,我寧不識君。”

欽國公世子魏佑冉,便僅僅是一個孩童,卻又得了多少人的歆羨神往?

可魏綣今日見他,一身僧衣,兩袖清風,孑然好似林中雀。

昔日萬眾矚目的明珠,活成如今這般摸樣,這麽多年在全族的仇人眼下茍活,甚至與朱槿牽扯不清?他如何對得起欽國公?又如何對得起她以女子之身這麽多年來的苦心經營,如何對得起當日桃枝所受的萬般自責與選擇?

姚家被抄家時,蓮心與她流落到教坊司,因緣巧合之下魏綣再次到了兗州,在姚老太爺手下歷盡艱辛才做到今日,暗中還要時不時派人去護著蓮心,使人贖她出坊間進了道觀,可蓮心與眼前之人竟然是一般模樣,她無數次想過若是當年桃枝想方設法掉包回姚家的人是魏佑冉而非自己,倘若活下來的是如此聰明的表兄魏佑冉,他一定會做的比自己更好,也更輕松。

然而看到曇佑默然無聲地模樣。

她從未如此痛恨過他。

她過去如何想念過、愧疚過,現在便無比痛恨他。

印象中那個冠蓋滿京華的表兄,是如何在血海深仇之下出了家做了一個和尚?忍耐,順從,像一只被主人家打得半死最後給根骨頭就馴服的狗。

她看不起他。

曇佑也似乎明白她的想法。

但說不出話來。

她是正確的。

只是簡單的蛛絲馬跡就能推測出全貌,她的一切理解都是正確的。

魏佑冉已經死了。

眼前的曇佑只是皇室憐憫的一條自私自利的狗。

朱瑜隨時可以拿下他的性命,他毫無抵抗的打算,也沒有抵抗的權利。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完成太皇太後和濟惠要他立下的誓言,然後才是他自己所想要的唯一的一件事:活下去。

拋開所有一切,只是想要活下去。

像母親所說的那樣,什麽都不需要,孑然孤單地活下去。

他那樣自私。

但那是自己的權力。

“淑妃娘娘,若是有一天您累了,是可以休息的。”

這是曇佑唯一要送給魏綣的話。

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他想,這是在這個世道裏,他們都要學會的道理。

無論是他與朱槿,還是曇明與蓮心,亦或者魏綣和朱瑜。

若一個人只有一個唯一的執念,那是危險的,一旦那道執念被動搖,他們就可能走向崩塌,而執念愈深,則又會變成另一種毀滅。

人的欲望可以有很多,也可以有很少。

七情六欲並非是罪,而淡薄寡情也或許並非是錯,曇佑無法再去擁有那些七情六欲,因為一旦放任自己落進塵網,他對朱槿的感情會隨之湧來的痛苦將他淹沒,他根本無法在有“情”的狀態下生存。

趙澤蘭換下朝服從暖閣中走出來時,一點涼涼的東西貼上了他的鼻尖,卻瞬間便化掉,仿佛一個錯覺,但下一秒,那樣的冰涼又貼了上來,這次落在他的臉頰上,一片片接連化開,留下涼意。

趙澤蘭擡眼,天空中飄著飛雪,一片片飛蛾撲火般落在大地上融化,不斷消散,又不斷下落。

像是朝開暮落了兩季的槿花。

縱使渺小,但卻繁多不棄。

朱紅的宮墻沒過多久便覆上淺淺一層白雪,那些調零的枯枝被掩蓋,仿佛換上純潔無暇的新衣,坤寧宮的小宮女們從外面跑進來,興奮地道:“娘娘!外面下雪了!”

吳淑函的視線從窗外轉進來,微微地笑著,“是啊,今年的初雪來了。”

蘇玉站在一旁,看向她,眼裏有幾分不忍。

她從坤寧宮回到尚儀局,從宮後苑取道,卻見蓮心坐在亭間,倚著頭坐在欄桿上,看的蘇玉這個尚儀局女官怔忪了片刻。

蓮心回頭看見是她倒也不躲,“蘇尚儀。”

蘇玉仍舊向她一禮,“姚尚宮不回去休息嗎?”

蓮心沒回答她,視線重新落回水池。

池塘和其他地方不同,雪花落下便被吞噬,並不能堆積起來。

她對蘇玉道:“蘇尚儀,我沒看過幾次雪呢。再讓我多看看吧。”

蘇玉不語,也沒有走,站在原地看著她。

半晌後,蓮心終於再度開口:“蘇尚儀,之前多謝你了。”

蘇玉別過臉,淡聲道:“你不必謝我。”

她不需要蓮心的謝謝,她是為了自己的目的。

蓮心道:“陛下和先帝不一樣,皇後也和吳太後不一樣。”

而姚綣更加並非是那個陳賢妃。

她的話只說到這裏,蘇玉臉上的神情微微變化,蓮心又道:“我記得蘇尚儀也快到出宮的年齡了吧?”

蘇玉不知她為何突然提及此事,“我並未打算出宮。”

她與父母早就失去了聯系,在宮外並無牽掛。

蓮心卻道:“蘇尚儀,宮外的世界雖然一片狼藉,但依然有很多美麗的風景。你幼時便入了宮廷,難道真的一點也不想要出宮去看一看嗎?”

蘇玉沈默地看向她。

蓮心應當是知道自己的立場的。

她是皇後的人。也只會向著吳淑函。

她不會是在以這樣蹩腳的理由來支開自己。

蘇玉道:“我會考慮的。”

這是說她聽進去了。

蓮心露出笑,看著蘇玉向她告別。

朱槿看過許多次京城的雪,卻還是第一次真正在京中看見落雪的街市。

外頭偶爾會路過賣炭的老翁,朱槿每每遇見,都會買下一些。

這些碳都是他們自家燒的,比不得公主府的碳火好,但朱槿倒也沒那麽不習慣。

靈山上倡導苦修,曇佑禪房裏的碳火便總是這般多煙,朱槿叫人把窗戶打開,不知覺間外面已經是一片銀裝素裹。

她楞了片刻,任修仁和長松去搗鼓炭火,自己走出了房門,看著外面的天地。

京城鮮少有這樣大的初雪。

靈山上比京中冷許多,往年也不曾有這樣大的雪,這才是第一場雪而已。

但這般的雪卻又如此美麗,短短一日便已經將雪白的毯子鋪向各處。

長青從外頭的院子走進來,發絲上還有幾片未融化的雪花,等走到自己身邊,那幾片雪花也就無影無蹤了。

她手裏拿著一張精美的紙箋,遞給了朱槿。

封面繪著忍冬的紋樣,熟悉的字跡出乎意料地令朱槿想起他的模樣。

連她自己都後知後覺的有些驚訝於自己想起他清雋模樣的迅速與清晰。

紙箋上寫著一首詩:

“雪滿前庭月色閑,主人留客未能還。

預愁明日相思處,匹馬千山與萬山。”

這是唐人的一首詩,是說與友人的不舍,朱槿看了這箋詩許久,最後頗為無奈的笑了起來。

她原以為,雨中一別之後,趙澤蘭不會再待她如舊。

他待自己太寬容,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朱槿再也不會遇見第二個像趙澤蘭那般的人。

朱槿斂下眸,那幾分笑意漸漸隱沒。

趙澤蘭遇見的那個人怎麽會偏偏是自己呢……

雪色照的夜裏的燈火都亮堂堂的,被守衛看守許久的官邸中,總算迎來了訪客。

打頭的自然是換上深色冬衣的崔質,其後則是一身雪白衣袍的青年男子。

胡崇並未得到通知,看見來人連忙向行禮。

既是深夜,又未穿常服,胡崇不敢隨意道出朱瑜的身份。

身後的兵士看見他的反應,明白來了大人物,也紛紛動作。

朱瑜掃過胡崇,並未多言,徑直走進了門內。

崔質落在他身後,對著眾人道:“夜深雪重,謹言慎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