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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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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流水

“我以為殿下看到當初送您的紙鳶,會記得起來一點點。”

趙澤蘭這麽說。

臉上又流露出那種春水般的柔軟與無奈,覆著淺淺的陰翳,像是薄薄的一層水上浮萍,沒有到悲傷的地步,但是仍就能察覺出幾分難過與落寞。

朱槿試圖回憶起那兩只落在庫房裏吃灰的紙鳶。

她有些慌亂地向他解釋:“對不起……我自呆在祖母身邊後就不曾放過幾回紙鳶了。”

趙澤蘭送過來的紙鳶其實是很普通的兩只紙鳶,沒有其他的巧思會讓紙鳶飛得更高什麽的,只是很單純的玩具,只是那上面的圖案,似乎是趙澤蘭親自繪制的兩只栩栩如生的燕子。

她記憶中放紙鳶的時期只有兩段,一段是在幼時,朱瑜會陪著她一起,另一段則是朱瑜被帶走後自己無人管教的時候。

趙澤蘭遇見她時,是在後一段時間。

那時趙澤蘭在國子監上學,少年人心性,家世門第不高,自己就是最後承爵的那位世子,世家瞧不上他,寒門更是不會把他當成自己人,那時肅王是與自己關系最親近的同窗。

趙澤蘭如今想來,大約肅王是帶著幾分同情與可憐才與自己交好,或許也有朱瑜的原因在裏面。

朱熙厭惡朱瑜,因為朱瑜是被皇帝偏愛的。

而朱瑜眼高於頂,連程荻和徐溶月都要主動貼上去才能和他有一二分交流。

朱熙也就不喜歡程荻和徐溶月,反倒覺得什麽都不沾的趙澤蘭更討人喜歡。

趙澤蘭的課業並不突出,雖然喜歡詩詞,但並不喜歡經典,成績只能在中等。平日經學博士講經,趙澤蘭總會神游天外,被窗外吸引。

朱瑜入學之後,學堂裏但凡有朱瑜在的地方,他就是那個萬眾矚目的唯一。

趙澤蘭有一次書掉落到他腳邊,若換了旁人,或許會幫他撿一撿,或者倨傲一些的,會無視他,但朱瑜看見了那本書,只是慢慢擡頭,落在他的臉上,卻沒有接下來的動作。

趙澤蘭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去撿書,因為朱瑜沒有任何想要幫忙的意思。

所以他去撿了,明明應該是不消多久的時間。

趙澤蘭卻覺得那很漫長。

漫長到他察覺到一絲恥辱,臉頰發燙,撿起那本書後飛也似的逃回自己的座位,心緒卻依舊難以平覆。

朱瑜那時還只是一個小孩。

一個除了書法之類的課程之餘基本見不到他的小孩。

但就是這個小孩,讓十多歲的趙澤蘭感覺到了難以言喻的羞恥。

他看不上自己。

那種,被看人看在眼裏之後的,看不上。

趙澤蘭想讓自己平靜下來,裝作像平常那樣在課堂上開著小差,目光轉向窗外,就見到了那只放飛的紙鳶。

飛的很高。

從那堵朱紅的墻內飛出來,燕子的模樣。

沒一會兒,紙鳶的線忽地斷掉,紙鳶卻飛越高,被風吹遠了,遠到逃出了趙澤蘭的視線。

恰巧這時,夫子道:“下課!”

那時,趙澤蘭有一瞬間的沖動想要去找那只紙鳶。

他幾乎是憑借本能一般急急忙忙奔出去,卻在站在外廊之後看著外面空蕩蕩的天空突然清醒過來,自己為什麽要去找那只紙鳶?

那只無拘無束的紙鳶。

最後依然只是回落到某個角落。

而自己找到了紙鳶,也並沒有意義。

只是連他自己都幾乎沒有意識到,每每再次與朱瑜在同一堂課時,他會期待著窗外的天空再次出現一只這般的紙鳶。

而真的,每每朱瑜來上課時,那只紙鳶都出現了。

就像是趙澤蘭與它心照不宣的一個約定一般。

太巧了不是嗎?那只紙鳶每次都恰好出現在了趙澤蘭的每一次期待之中。

趙澤蘭的理智仿佛被封印了一般,從未想過那只紙鳶是為了朱瑜而來。

他莫名地堅信那是自己的奇遇。

所以,那日國子監下學,趙澤蘭從學堂出來,看見那只掛在他出宮門必經之路上的那只燕子紙鳶時,他以一種抑制不住的急切與激動,朝著往日他所猜測的那個放出紙鳶的宮道上奔了過去。

甚至沒有管那條宮道是通向宮廷的道路,也沒有想過也許那個放紙鳶的人早已經離開了那裏。

但也許上天是眷顧他,或者這是上天在懲罰他,他帶著那只破紙鳶,來到那條宮道上,看見了放紙鳶的那個……小妹妹。

那是一個孩子。

與朱瑜一般大,並且長的一模一樣的孩子。

那個孩子錯愕的看著他,睜大了眼睛。

趙澤蘭呆滯住了,比她還錯愕。

可他畢竟是十多歲的少年,在她身旁的大宮女要出聲斥責之前,對她行了禮。

“定雲侯世子趙采,參見嘉寧公主。”

朱槿躲在宮女背後,看著他,“你起來吧……”

她看見了趙澤蘭手裏的紙鳶,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圖,又道:“你是來還紙鳶的?不必了……這裏不能隨便出入的……會沖撞那些大人們。”

她長得與朱瑜多相似,用那副怯懦警惕的神情與趙澤蘭說話時,趙澤蘭就會覺得多詭異。

詭異之餘,則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

那只紙鳶並不是為了自己而來,原來一切的巧合,只是“巧合”。

紙鳶的無拘無束,不是趙澤蘭的無拘無束,而是嘉寧的。

他那時記得,這位小殿下是與欽國公府世子魏佑冉定下婚約的人。

可惜魏佑冉沒有來過國子監讀書,趙澤蘭只在傳聞中聽過他的名號,什麽“三歲開蒙識字,六歲屬文作詩”、“當世第一儒南溪先生弟子”、“天生聰穎,善音律,喜文墨”等諸如此類的神童傳言。

那時的欽國公府,是淩駕於徐程二家之上的一等高門。

趙澤蘭自認那時不曾有過其他半點僭越的心思,只是不知出於何意,他沒有丟棄那只紙鳶,帶著它回到了定雲侯府。

至於再後來,朱槿被太皇太後親自帶在身邊,趙澤蘭在年節的宮宴上見過她兩次,第三年,則是魏氏一族滅門,太皇太後就此長居靈山塔的那一年。

此後趙澤蘭便在做好自己的定雲侯世子。

讀書,科考,入仕。

鹿鳴宴上,趙澤蘭與程荻徐溶月一同中舉。

徐溶月是娶妻最早的一個,那時已經訂了婚,不久便要舉行婚禮,而程荻雖與吳淑函關系親近,但卻不曾傳出任何要定親的眉目,又是成績最好的一位,是整場宴會上最受人關註的人。

趙澤蘭已經習慣了不出挑,自肅王封王離京,也沒什麽好友,便獨自坐在角落。

那一年靈山塔重修道路,太皇太後索性帶著朱槿回了一趟京城,讓她參與了一回祭祖。

只是那時太子受罰,被皇後關了禁閉,朱槿沒有見到她的孿生兄長。

她長大了許多,也不像從前一般怯怯模樣,來到鹿鳴宴眼睛四處打量,似乎對一切都抱有新鮮感。

她依然和朱瑜長得那般相像,只是給人的感覺卻又越來越與朱瑜不同。

趙澤蘭看了她很久,朱槿卻並未在意到他。

反而是她身邊那位跟著太皇太後大半生的方嬤嬤註意到了自己,趙澤蘭連忙拱手,耳根子莫名地開始發燙。

好在方嬤嬤並未多追究,與太皇太後耳語幾句,太皇太後看過他幾眼,便沒了下文。

太皇太後病重的前一年,召來了趙澤蘭。

她慈眉善目,屏退了所有人,溫和地問趙澤蘭:“你喜歡嘉寧,對嗎?”

趙澤蘭那時的第一反應是——驚愕。

他愕然地對上太皇太後的眼睛,那雙年邁但又透露出了然與智慧的雪亮的眼睛。

趙澤蘭再度感到了羞恥。

卻又與當初全然不同的羞恥。

這一次,太皇太後的眼神仿佛在告訴他,自己被認可了。

但羞恥卻來自於,被那種目光如炬的人看的清楚透徹,毫無遮掩餘地的羞恥,與自己知道自己並非是能與嘉寧般配的人的羞恥。

他幾乎擡不起頭,緊咬著下唇,有一種莫名地要落下眼淚的沖動。

但太皇太後始終是溫和的,慈悲的,就像是母親供奉的佛像一般,寬厚包容。

她道:“你只需要告訴哀家,是或者不是。”

趙澤蘭在這樣有力但溫和的話語下緩緩擡起頭,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道:“……是。”

太皇太後便點點頭,用更加溫柔的目光看著他:“那麽,你記住,無論什麽時候,要對嘉寧好。她是個任性固執的孩子……但人並不壞,還很心軟。希望你多擔待。”

賜婚的旨意到了定雲侯府,趙澤蘭一度難以相信。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但那之後,各世家的送禮不斷,徐溶月也開始慢慢與他交往,拉著他游玩,與程荻相熟,而朱瑜,卻像是重新審視了一遍自己,趙澤蘭依舊有一種直覺,覺得朱瑜依然不認同自己,但他也慢慢開始註意自己。

趙澤蘭一度被他拉去微服私訪過,不穿太子服冕、皇帝衣冠的時候,朱瑜總是喜歡一身雪白,有時去聚賢樓,有時去瓦肆,有時也去聽書看戲,還一個人下過江南。

他仿佛把趙澤蘭當成自己人,很多事不避著他,故意透露出許多明裏暗裏的消息,提醒他應該怎麽做。

趙澤蘭一點一點的學,更加刻苦,更加在意名聲,更加想離一個很好的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比不上魏佑冉那般才華橫溢,國公夫人與陳賢妃的深情厚誼,也沒有能力將定雲侯府變成下一個國公府。

甚至定雲侯府的榮膺還要依靠嘉寧這個皇室血脈來維系,他能做的,只有用盡全力,讓嘉寧對自己沒有那麽失望。

他會用能擁有的一切,對嘉寧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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