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血緣

關燈
第四十三章 血緣

朱瑜漆黑的瞳仁宛如化不開的濃霧,朱槿在裏面找出了自己的身影。

被黑暗包裹著的身影。

她瑟縮著身軀,扭過頭去看著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臉。

用那樣驚異的目光。

她一時之間忘了哭泣,就這般看著他,雙臂緩緩下落,轉手攀著朱瑜的小臂,抓著他那身雪白的錦衣,力氣越來越大,很快就讓衣服起了褶子。

朱瑜微微蹙眉,眼睛卻沒從她身上離開。

“我還有你?”朱槿紅著眼眶,問他,“兄長,你的愛……究竟是什麽模樣的?”

朱瑜的眼睛閃了閃,朱槿繼續道:“父親從前也說過愛我,愛母親,可是他做了什麽?是他疏遠母親,疏遠我們;是他一心把外祖逼上都察院之位,令他騎虎難下;是他冷眼看著母親去死,一步步逼死了欽國公和阿窈姑姑;也是他為了讓吳家放松警惕令我們兄妹分離十餘年!兄長,這才是皇帝。你十年不曾見我,因為我愚笨,天真,易受人利用,成為你的把柄,你根本就不敢認我。”

朱瑜就像一只蝸牛,而朱槿只能藏在朱瑜背後那個殼中,在他黏濕柔軟的汁液裏活成他的一塊軟肉,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愛的不是“妹妹”,而是自己。

“血緣算什麽?”

她問。

朱瑜皺著眉,像是看見了一面鏡子,朱槿在對著他笑。

朱槿又問了一遍,“兄長,血緣算什麽呢?”

“血緣只是你們強加給我的東西。”

“當年父皇傷的最多的人不就是他口口聲聲所說的‘最愛的人’嗎?如今換做你,你與他有何不同?難道是因為他是父而你是兄嗎?”

“朱瑜,如果你真的把我當作你的妹妹,你應該正視我。”

朱槿道:“我不是朱家、魏家、陳家的任何一個人,我只是我,所以我會用一切我能做的努力,去護著我想護的人,是因為我想,我願意,而不是我能不能。”

朱瑜仿佛聽不懂她的意思,卻松開了禁錮她的手。

“你太任性了,妹妹。”

太任性,太貪心,太固執。

她對自己也太不寬容。

朱瑜走了。

朱槿看著他離開,那個笑容仿佛逝去的焰火,眼瞼垂落下來,水珠沾著睫毛。

她抱起自己的雙膝,哭聲漸大,從抽噎變成肆意地嚎啕。

她為什麽要護著曇佑?

朱瑜待她不好,曇佑難道待她很好嗎?

不聽,不聞,不見。

這麽多年了,她終於明白了這些年石沈大海般的情感為何得不到半絲回音的理由了。

她不是精衛,填不滿那三百多條人命流出的血海。

再不認她這一身骨肉之軀,她也無法否認自己擁有的一切的前提,是來自於自己存在,作為一個孩子,女兒,妹妹,在至嘉寧,長公主。

同樣是魏氏的仇人。

紅塵是一張網,每個人被困在網中,沒有人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曇佑醒來時在靈山塔,如海守著他,告訴他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趙澤蘭救了他,流言消失,朱槿來看過他,然後,朱槿最近忙著國子監的助教,也許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來看他。

曇佑聽完,似乎沒什麽變化,如海以為他會多問幾句嘉寧,甚至是他那個罐子,可是他張口問的卻是:“我往後住在哪裏?”

如海一怔,慢騰騰地回答他:“殿下說她不會再回靈山塔久住了,於是想住持提議叫你去她原先的住處尋一間空房住。”

曇佑的長睫像是蝶翅一般輕輕撲閃兩下,道:“如此,多謝殿下。”

嘉寧的狀態很好。

好到修仁覺得詫異,並且不安。

自曇佑法師自焚蘇醒之後,朱槿似乎就忽然開朗了許多,原來那些微弱的憂郁與糾結,仿佛都不覆存在了,待人更加溫和,笑容也更多,還會主動去和京中其他的小姐夫人們下帖子出去游玩。

她之前說過要去做助教,因為中秋和萬壽節耽誤許久,後來又是遷府和曇佑自焚,總算一切落定,依著前言去了。

因為是滿足阿必赤合的提議,讓他感受漢人文化,實際上國子監對此並不重視,簡單粗暴的將阿必赤合作為一個插班生插進講學的課程裏罷了。

程荻原來就在國子監做學生,後來科舉入翰林之後,也被夫子們拉出來為那時的監生們談談話,任職禮部也不乏有類似於教授使者的差事,雖未正式做過先生,倒也不算毫無經驗。

阿必赤合上他的課程時,朱槿便在一旁觀摩。

底下的生員,除了阿必赤合,也有幾位見過面的小輩公子,不少還與程氏徐氏沾親帶故。

寒門也有,只是都坐在後方,平日也不說話,程荻難以對他們生出什麽印象。

第一節課時,阿必赤合到的很早,占了最前排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

程荻與朱槿在宮門口便相遇,她身邊帶著一個眼熟的宦官,程荻認出他是崔質的徒弟。

小宦官提了兩個不大不小的箱子,朱槿滿是無奈地對他道:“修仁,只要帶上修安之前準備的那套紙筆就行了,用不上那麽多東西的。”

修仁似乎是有些猶豫,遲疑地看著她,“可是殿下……”

朱槿打斷他,“國子監會有備用的,而且我是長公主,又不是我巴結他們,是那些毛頭小子們來巴結我才對。”

她的語氣輕松,又透出一點少女的天真與嬌憨,像是從小被呵護長大的掌上明珠。

但這與程荻之前見到她時的印象沒有那麽符合。

倘若是以為此前曇佑自焚一事……發生了這種事,嘉寧怎麽回是這樣的變化?

修仁似乎還在猶豫,但是看模樣已經動搖不少。

這是朱槿看見自己,朝自己走了過來,修仁便沒了猶豫的時間,忙放下另一個箱子,隨她前來。

“程大人!”

程荻沖她行禮,“見過殿下。”

朱槿道:“今後還要請程大人指教一段時日,大人不必同我講這些虛禮。”

程荻看了她一眼,朱槿笑靨如花,淺淺的印著淡妝,人面桃花,著一身朱紅長裙,明艷的令人移不開眼。

程荻恭謹垂首,點頭稱是。

未進學堂,一只黃白色的小東西忽然從一旁撲了過來,修仁和朱槿都沒來得及反應,轉眼那小東西已經站在了程荻的肩頭,兩頰帶著胭脂般的紅色,沖著朱槿唱起曲來。

歡快的短促的歌聲惹得秋風也溫暖了不少。

一道男音從背後傳過來:“阿圖姆!”

朱槿原本輕松的神色不禁有些僵住。

程荻無奈地沖對面人行禮,“王子。”

阿必赤合吹了聲口哨,小鳥從程荻肩頭起飛,落到了阿必赤合手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去刮小鳥的羽毛。

“抱歉,殿下,阿圖姆太活潑,看見美人就會飛過去,我管不住它。”阿必赤合用不大熟練的漢話說著,又補了一句,“畢竟我不是美人,吸引不了它。”

他指了指額頭上的刀疤,露出一點點笑。

朱槿輕道:“沒事。”

阿必赤合吹了聲口哨,阿圖姆飛上了房檐,他自己卻對朱槿和程荻又行了個學生禮,轉身回了學堂。

程荻見朱槿有些緊張,道:“……殿下,其實王子也並非那般兇惡。”

朱槿沖他微笑,“我沒事,多謝程大人。”

確實如朱槿所言,生員們對朱槿這位長公主恭恭敬敬,大有討好之意。

修仁漸漸放下心,在廊外站得筆直。

崔質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修仁。”

修仁轉頭,果然又見到了朱瑜。

“陛下,師傅。”

朱瑜神色冷淡,崔質沖自己點點頭,把他拉遠。

廊外便只剩下了朱瑜,透過窗子去看裏面的情形。

他臉上有掩不住的倦意,與朱槿鮮艷的模樣大不相同。

崔質道:“陛下幾日沒歇息了。江南欠收,北地流民,各位大人最近也不好過,偏偏都拿著銀子去佛寺祈福,也不願花在賑災上。”

修仁沒說話。

所以那些生員們才會對朱槿關懷備至,恭敬至極,企圖皇室能夠松松手。

江南雖然莊稼歉收,但蘇州知府秦謙此前就在一直推廣番薯苞米之類的域外糧食,朱瑜此前還令人做著吃過,眼下米糧歉收,但這些域外糧食都還能充饑,因此在江南並不能算災情。

然而京中那些操縱糧價的人卻對此認識不清。

這可是大忌。

也是朱瑜的機會。

他並未多做掩飾,不一會兒學堂便一刻比一刻緊張起來。

朱槿也因此註意到了朱瑜,直直地對上了朱瑜的目光。

他眼底還有淡青,眼神卻依舊銳利,也不回避,像是意識不到他給人帶來的壓力。

朱槿轉頭瞥了一眼認真講課的程荻,起身繞了出去。

朱瑜的視線終於不再投向室內,隨著朱槿的身影移動,黏在她身上。

朱槿喚他:“兄長。”

朱瑜的喉頭微動,眼睛眨了一下,微不可聞地答了一聲“嗯”。

朱槿便把他拉出回廊,責備他道:“兄長你把學子們都嚇到了。”

朱瑜聽到這話又有些恢覆了平常的模樣,勾唇冷笑,“他們若只是被看著就會被嚇到,以後也不會有什麽出息。”

朱槿嘆氣,“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在朝為官每日面對你吧?兄長,你總要允許其他與你不同的人的存在。”

朱槿如今的樣子,就好像是從未與自己分離過。

朱瑜看著她,幾乎要忘記她當日質問他“血緣算什麽”的時候的樣子了。

但這樣的感覺並不差。

朱瑜是她的孿生兄長,他明白朱槿的想法。

她想從自己身上得到好的,埋沒壞的,她在向世界妥協,但她也無法對一些東西視而不見。

她在無聲地同自己做交換。

用“和解”,與自己交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