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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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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尋物

嘉和三年,嘉寧又生了一場重病。

秋雨帶來一場一場寒意,朱槿的風寒卻遲遲未好。

她上次中秋的病本就並未好全,經過靈山寺一劫,更是雪上加霜,纏綿病榻許久。

長青長松最終在山溪裏被發現,只是被打昏,明明沒有人傷亡,可是因為朱槿這場大病,案件被不斷擴大,不斷被提及,不斷被調查。

後來,不知是誰起了這個頭,京中人都在傳,是欽國公的部下來向皇室覆仇了。

朱瑜將手裏的奏折砸在地上,唇角卻勾起來,“原來如此。不等眾卿主動,這幾位游俠便已經畏罪自殺了,眾卿,好大的官威啊……”

眾人下跪,方籌慢了半拍,嘴上還不消停,“是陛下承天之祐,德披八方,賊人自知罪孽深重,這才自覺伏誅。”

朱瑜又是一聲冷笑,底下的大臣們個個噤若寒蟬,冷汗浸濕官袍。

但最終,朱瑜什麽都沒說。

找回嘉寧與曇佑的第二天,刺客紛紛從城墻之上一躍而下,嚇到了不少百姓,而這起案子的所有線索,就此中斷。

身份各異,經歷各異,甚至素不相識的幾位“游俠”,某一天突然混到一起,要去刺殺當朝長公主。

方籌自認才能平庸,就算是把大理寺這幾位刺客的祖宗八代各種作奸犯科的卷宗拿出來,也找不出幾個人有什麽聯系,不如就當是幾個腦子剛好壞到一起的人去做了一場成名的大事,查不出證據的案子,方籌不想浪費時間。

朱瑜也不是傻子,沒必要抓著這件事不放。

方籌不是為難自己的人,但這件案子總是莫名讓自己不大舒服。

倒不是因為刺客,而是因為朱瑜的態度。

雖然方籌認為朱瑜的邏輯沒什麽錯,但他對這件案子的態度仍舊叫人奇怪。

——他將曇佑軟禁在靈山塔了。

盡管老頭對曇佑與朱槿一事心存芥蒂,聽說兩人下雨在山洞裏共度一夜私下說過幾句禮教,但那也沒有擺在明面上,曇佑同樣是受害者,他不會在朝堂說起要讓曇佑如何,無論怎樣,那是形勢所迫,無可指摘,若因此懲處曇佑,便是不仁不義之舉。

偏偏方籌不是那麽仁義道德的人,他準備拿這件事做些文章。

他想,也多虧了老頭門生眾多,儒教興盛,所以別人大多數人都會講這些仁義道德,不會有那麽多人責怪朱槿與曇佑,否則自己的良心或許真的要狠狠痛一痛。

朱槿與趙澤蘭的婚約本來是無足輕重的,然而時也勢也,方籌倒是覺得在當下的局勢之下,朱槿能夠爭取更有利的東西。

而這東西,保的是朝局。

方籌的良心真的在痛。

不可思議。

但畢竟,嘉寧現在還清醒不過來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呢。

方籌其實有點悲哀。

他走出金殿,看到霞光燦爛之下琉璃瓦折射出更加絢爛的景色,宏偉瑰麗,朱墻之外又是另一片繁華,便又不忍,不忍的是繁華之下的瘡痍。

京城的雨停了,江南的雨卻還沒停。

今年似乎也不算是一個好年啊……

否則……本該不必如此的。

修仁從廊外經過,修安正在同人到角落裏講話。

聲音十分熟悉,修仁認得出是誰。

“好徒弟,這次真的不能再拖了……要是等你進了公主府,師傅再找你可就難了。”

修安應當是有些不耐煩,但是還是壓著聲對他道:“師傅,公主府的事還早著呢,殿下一向不喜歡我們,誰知道會不會把我們帶出去,再說眼下景元宮現在裏裏外外都忙壞了,我若出去會惹人閑話的。”

“誰敢說你閑話!”小李公公道,“你師公罩著你你還怕他們?再說了景元宮不是還有那個修仁嗎?要不了多少時間的,就對對城西那幾個莊子的帳。”

修安道:“師傅,修仁已經幾天沒睡過好覺了,我也是。”

小李公公還要再說,背後傳來一陣輕咳,回頭一看,是正端著藥的修仁。

修安也見到他,神色間有幾分尷尬。

修仁道:“小李公公,來景元宮近來忙碌,要打攪您和徒弟敘舊了。”

小李公公幹笑,“不打攪不打攪,瞧我,都忘了到殿下吃藥的時間了,只顧著看修安近來瘦了不少,叫他師公看見了又要心疼了。我這就走,不打擾他服侍殿下。”

他擡腿就走,低著頭步子飛快,臉上的表情定是不痛快的。

修仁見他離開,回頭時修安已經又變成了平時的模樣,對他道:“走吧。”

修仁在原地,“你還是離他們遠些好。”

修安的表情有些變了,轉瞬又只是冷下臉,“你知道的,我離不開他們。”

靜默之後,修安將藥碗拿到自己手上,“你去休息吧,若殿下日後真有念著你的好,將我們帶去公主府,我可就指望著你做我的下一把保護傘了。到那時,我自然離他們遠些了。”

到內殿裏,朱鸞看見藥來了,忙從修安手裏接過,道:“我來吧。”

修安便站在一旁,看著朱鸞一口一口地餵朱槿藥。

她迷迷糊糊醒過,而後又迷迷糊糊睡下,此刻在夢裏都被藥苦的皺了眉頭。

修安見狀,將糖水呈上,道:“殿下。”

朱鸞這才反應過來,磕磕絆絆地道:“對……對不起……我不知道。”

修安沒說話。

他可沒法替朱槿原諒朱鸞,但他更沒資格指責朱鸞。

修安只是欺軟怕硬慣了,壽康公主在宮中什麽處境大家都明白,今日換了其他人,修安可是連遞糖水都不敢。

不過話說回來,其他人也不會親自餵朱槿喝藥。

餵完藥後,朱鸞又怯怯道:“長青長松上次來說七姐姐身上不見了塊玉佛,是太皇太後給七姐姐留下的……”

修安明白了她的意思,“十殿下,我們只是奴婢,您才是陛下的妹妹。”

換而言之,她要比她們更接近朱瑜。

朱鸞聞言卻臉上蒼白不少,她本就消瘦,這下更是顯得人像一張紙片一般搖搖欲墜。

修安無奈,看來皇帝的親妹妹也覺得皇帝很可怕。

他道:“聽聞陛下最近總是留在明華宮,或許您可以在淑妃娘娘那裏見到他。”

朱鸞的臉色這才恢覆一點血色,對著修安道:“我……我明白了。”

淑妃娘娘是個跋扈張揚的人。

這是宮裏人說的,可對朱鸞來說,面對她要比面對自己那個皇帝哥哥要容易得多。

所以,她先見了淑妃。

姚淑妃……短暫地掀起過宮中熱議,只是沒過多久長公主遇刺的消息便鋪天蓋地地壓過來,遮擋了她的蹤跡。

對姚綣來說,這不是件好事。

因為吳太後並不關心朱槿,她依然每天再找自己麻煩。

所以朱鸞見到姚綣時,除了她的美麗,也清晰的感知到了她的煩躁。

公主和皇妃地位相同,在其他人眼裏,朱鸞甚至要比姚綣還要尊貴一些,可朱鸞也很怕姚綣,所以當姚綣朝自己行禮時,朱鸞已經支支吾吾地說明了來意。

姚綣聽完後輕輕挑眉,笑著對朱鸞道:“原來殿下找我是為了這個……”

她道:“這件事倒也不必麻煩陛下,我與大理寺的方大人是故交,不如寫封手信交予方大人,讓他替殿下找便好。”

朱鸞聞言喜出望外,“那太好了!謝謝淑妃娘娘!”

“不過……”姚綣苦惱道,“我已經是宮妃,與外臣交往還是多有不便……”

朱鸞立馬道:“淑妃娘娘放心,您只需寫信即可,我可以替您帶出去。”

對待快要及笄的公主宮裏總是會寬容些,而且朱鸞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姚綣笑瞇瞇地道:“那好,我這就去寫信。”

胡崇又到了靈山,沿著後山那條泥濘的路,卻在山底下見到了段家那位還俗了的公子。

秋闈已過,他沒來得及考取功名,段萍又因姚家案牽連入獄,沒有追責段家已是天大的恩德,想像其他人那般靠蔭庇做官可指望不上。

不過他還真不確定曇明會不會做官,畢竟他做了十幾年的和尚。

啊,想起來了。

他也是濟惠的弟子,與嘉寧長公主交情不淺。

胡崇上前,道:“段公子。”

曇明回過頭,朝他行禮,“胡大人。”

胡崇掠過他那句“大人”,問:“段公子怎麽會在這裏?”

曇明看著他笑笑,“故人舊物,多少有幾分殘念。如今他沒法親自來尋,便想替他來找找。”

胡崇明白了,這是在找曇佑的東西。

曇佑出事之後,名氣反而忽然傳開,連胡崇都聽說了,他胸前一直帶著的那串念珠,是太皇太後找了西天的沈檀香木叫人制成的這麽一串念珠,特地賜予濟惠,而後圓寂時傳給曇佑的。

眼下卻被賊人一刀斬斷,念珠四散,也不知能找回來幾顆。

到那棵做過標記的松樹前,曇明停下腳步,與胡崇告別。

胡崇要去發現兩人的山洞附近,看看能有什麽線索。

臨走前,曇明反過來安慰他,“大人,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若是無所蹤跡,便不如當它是鏡花水月的一場夢,您說是嗎?“

胡崇看著他,其實看不出他做僧人時的模樣,面容秀雅,也許是因為家道中落,那道淡然的神色之下,流動著絲絲縷縷的情緒,就像他說出口的話,分明是對著自己說的,胡崇卻覺得只是他想說。

太淡然,太輕飄,有些不像傳聞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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