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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後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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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後妃

朱槿的風寒漸漸好了,便想去給何太妃請個安,但是此前又要繞不過要先去一趟太後的清寧宮。

長青替她更衣梳洗,期間也談起這些日子的一些新事兒。

“……要說您病的這幾天,最大的事兒就是姚家那樁舊案被平反了。”

朱槿想到那日出宮,蓮心坐在水邊的模樣。

“就算是平反,姚家到底也沒有了。”朱槿輕輕道。

長青見她神色憂郁,便道:“總歸比背著罪名好些——蓮心道長被放出來了,還在宮裏做了女官,殿下往後應當能經常見到她。”

“做女官?”朱槿回頭,望向長青帶笑的臉。

長青解釋道:“聽說蓮心姑娘只是姚府的一個侍女,真正的姚家小姐還是那位宴上的昭君姑娘,多年前被收進教坊司,被路過的兗州商人看見,想辦法找人把她救了出來,送到了剛巧失去了女兒的姚家,成了姚家養女。幾日前姚家平反,皇上為了安撫姚家,封姚小姐做了淑妃。”

“這可是頭一遭,陛下主動納妃,而且一進宮就是四妃之一。”

長青說著,已經替朱槿綰好了發。

朱槿直覺朱瑜不應該只因為這個理由封妃,姚綣生的美麗,但那美麗是有鋒芒的。

就算那日昭君的悲戚哀怨,低眉斂目,但朱槿仍舊能感覺到她與自己所見的任何一個女子都不一樣。

包括朱槿自己。

剛踏出內殿的門,兩個人迎面撞上從旁廊端著一碗藥走過來的修仁。

隔著幾尺距離,苦味直撲鼻間。

長青的身子不著痕跡地離遠了些。

朱槿的手在後頭悄悄攥緊了長青的衣袖不讓她退,強撐出一個笑容,沒讓眉頭皺下來。

“殿下,您的風寒剛好,這藥還是要再喝幾日的。畢竟是陛下特意找了崔太醫開的方子。”修仁笑意清淺,跟朱槿表情擺在一起實在是令人有些忍不住……長青的那聲笑差點沒繃住,在後面連咳了幾聲。

修仁看向朱槿身後,關切道:“長青姑姑也著涼了?”

長青忙止了笑,連聲道:“沒有沒有……”

朱槿轉過頭,看向正前方的宮門,一臉正色,道:“本宮現下要去清寧宮給太後娘娘請安,怕誤了時辰,這碗藥先給曇佑法師送去吧。我回來了再喝就是了。”

“這……”修仁故意看著藥碗,做出一副猶豫為難的模樣。

朱槿連忙道:“好了就這樣,長青,我們先走!”

不過片刻,朱槿便拉著長青逃也似的奔出了宮門。

修仁看著兩人消失在宮門的背影,不由得失笑。

轉身,修安捏著鼻子湊過來,指了指他手上的藥碗,“殿下又不喝?”

修仁道:“說是要給曇佑法師送過去。”

修安翻了個白眼,“曇佑法師都快成殿下的藥罐子了,十回送藥六七回都給了曇佑法師,剩下三四回不是叫長松到處端去各種冷宮就是偷偷被倒進花壇裏,院子裏那株山茶都快成苦味的了。也就中秋過後那一天發了熱迷迷糊糊喝過幾口,後面的藥基本沒碰過。若非崔太醫布置了藥膳,哪能好的那麽快。”

修仁卻只笑笑,依言端著藥走向曇佑的院子。

一直走出一條宮道,長青才喘著氣叫她,“別跑了殿下,一會兒沒被修仁抓去吃藥該被蘇尚儀抓去學規矩了。”

朱槿便停下來,再原地扶了扶宮墻,而後慢慢靠了上去,往著遠處宮墻外的天空,忽然笑了起來。

長青不明白她笑什麽,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只有見慣了的藍天。

朱槿說:“我忽然想起,從前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在央著宮女陪我放紙鳶。大約是母親剛去世、皇後……不,太後娘娘帶走兄長之後,因為我記得,我放紙鳶,是為了讓兄長看見。從坤寧宮到國子監,再從國子監到東宮,我就在能走到的最近的宮墻後面,放高一只又一只紙鳶,希望它飛的再遠再高些,可是等它真的飛的高高的,飛出無論到哪裏都一模一樣的宮墻,我卻忽然覺得很孤獨。但是最後,又總是剪斷了那些風箏線。

“我那時在想,我自己都不願在宮裏呆著,又怎麽能阻礙他們飛出去呢?”

朱槿望著藍天,似乎覺得那裏應該有一只紙鳶。

從坤寧宮到國子監,從國子監到東宮,那是相當遠的一段路,然而朱槿放飛那些風箏的時候,卻發現無論在什麽地方,她所能看見的,也不過是面前的一堵朱墻、方寸間的天空,與那一只屬於自己的紙鳶。

她希望紙鳶自由,但是紙鳶自由了,自己卻會很寂寞。

如果紙鳶能帶走自己,那該多好啊。

眼眶再度發紅,連唇邊的微笑也染上苦澀的滋味。

長青靜靜地看著她。

“殿下,若是實在喜歡,為何不抓緊那只紙鳶呢?殿下的紙鳶,就算飛出了宮墻,又能去哪裏呢?”

不過是再落到另一處高墻之內罷了。

比起其他,長青更希望朱槿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

也希望,朱槿能夠得償所願之後獲得快樂。

兩人還沒到清寧宮,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便從內殿裏傳了出來。

朱槿的腳步微頓,裏面匆匆走出一個捧著碎片的小太監,看見她時忙停下腳步行禮:“參見長公主殿下。”

朱槿看著他手裏的碎片,問:“這是怎麽了?”

小太監支支吾吾了半天,把頭越壓越低,也不敢去看自己。

朱槿無奈地揮了揮手,放他離去。

小太監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比先前走得更快,向外走遠了。

進到殿內,吳太後坐在中間,吳淑函也在一旁,臉上沒什麽表情。

屋內一切如常,只是每個人都顯得那樣安靜。

朱槿向二人見禮,吳太後笑起來,對朱槿道:“嘉寧來了,風寒可好些了?”

朱槿回:“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好了就好,”太後說著,似嗔似怨,“你是個有孝心的孩子,可憐見的,病剛好呢就跑這麽遠過來請安,若是新進宮裏的都是像你一般的好孩子,哀家也不用替皇後瞎操心了。”

這話含沙射影,近來新進宮又能礙得了太後的眼的,真是想來想去想不出第三個人。

朱槿沒去接這話茬,低眸又見吳淑函站起身,“是兒臣無能。”

她垂下長睫,姣好的容顏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仿若未聞。

吳太後莫名的笑了一聲,“好了,哀家累了,你們也下去吧。”

朱槿和吳皇後一同點頭稱是,起身離去。

坤寧宮和何太妃所在的宮殿並不同向,吳皇後神色淡淡,一路沒有交談的意思。

她不打算說話,朱槿也就沒找她。

只是看著她離去的身影,背脊挺直,朱槿卻忽然想到街頭走在細線之上的雜耍藝人,每一步都是不偏不倚,小心翼翼。

朱槿本該不明白一個姚綣進了宮,究竟會帶來什麽。

只是那根細線,落在朱槿眼底,似乎也捆縛住了胸口。

她有些難受。

等到何太妃宮中時,已經到了早膳的時間,見到朱槿來了,何太妃叫人填了兩雙碗筷,關了宮門要朱槿和長青一道吃。

長青連連搖頭,“太妃娘娘,我就不吃了,叫人看見不好。”

何太妃道:“你不坐下,怕是嘉寧也吃不好了。”

朱槿順勢盯著長青。

長青架不住,敗下陣來。

何太妃多年向佛,桌上都是些素齋。

朱槿和長青也吃得慣,想著正好晚點回去,躲一躲修仁。

何太妃不過幾口便沒再動筷子,笑瞇瞇地等二人吃得差不多了,又才過來叫人撤了飯食。送了茶水過來。

朱槿還未開口,何太妃倒是目光掃過她,先問:“中秋宴上……”

朱槿心一緊,何太妃繼而道:“秦妍一事,究竟是怎麽回事?”

朱槿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提了一口氣,斟酌半晌,道:“……太妃娘娘,秦小姐是一心傾慕趙澤蘭的。”

何太妃聞言,唇畔的笑意卻緩緩消失了,掏出手帕掩了掩唇,才在朱槿提著心地偷瞄下慢慢開口,道了一句:“那又如何?”

這四個字不太像是一向慈悲為懷的何太妃能夠說出的話。

連長青都浮現一絲詫異。

朱槿沒有答話。

何太妃繼續道:“你不喜歡趙澤蘭?可我明明見你當初還送了他兩壇酒。”

朱槿道:“那是出於朋友之義——他是個好人。”

何太妃了然,“也就是說,你覺得趙澤蘭是個好人,但你不喜歡他。”

朱槿點頭,剛想開口,何太妃卻再次道:“那嘉寧,既然如此,秦妍喜歡趙澤蘭,趙澤蘭便一定要回應秦妍嗎?”

朱槿噎住,半晌卻還是慢慢道:“太妃娘娘,我不想嫁人。”

屋內靜默片刻,何太妃落下一聲嘆息,“嘉寧,你已經十八了。”

“你有時,會感到寂寞嗎?那種,一個人的孤獨感?”何太妃看著她年輕的臉龐,“我和太皇太後,以及你身邊的人都那般無能,不能真正的讓你自由。我們所能做的,不過是竭盡所能地給你一個更大、更寬松的環境。可想要打破這個樊籠,仍然是很遙遠的事。”

何太妃像是想起什麽一樣,微笑道:“你的母親……陳賢妃——我想她不如你,可她也曾改變過哪怕一瞬的先帝的想法。”

“嘉寧,”何太妃輕輕撫著她的頭,“我相信太皇太後的選擇,趙澤蘭會待你很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一直愛著什麽,但你仍舊可以相信,趙澤蘭可以成為你親密的親人,這並不一定是因為趙澤蘭愛你,而是因為定雲侯府需要你。”

“愛情是很短暫的,在長久的相依相伴之中,漸漸的,你會分不清你愛的那個人,是否依舊如從前那般愛你,但你們卻容易彼此信任對方,深愛對方,關心對方,在我眼裏,那是更接近親情的一種感情。”

“所以,嘉寧,你當然可以愛著誰,可是嘉寧,不要依賴愛,不可以依賴愛,”何太妃湊近她的耳邊,輕聲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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