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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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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餘燼

這日經筵,方清平問起朱瑜對北漠的態度。

朱瑜轉著杯沿,思索道:“阿必赤合只是養子,北漠自分裂後瓦剌與韃靼便一直水火不容,近年北漠人搶糧頻繁,不僅是我國,遠些的汗國也被搶了個遍,此時韃靼派阿必赤合過來談互市,不過是形勢所迫,看中原的糧食更多罷了。”

他笑了一聲,“國書阿諛,倒是十分可見翻譯的禮官的忠心,阿必赤合帶來的貢品也繁多,在朝廷看來,大概會覺得韃靼忠心稱臣,轉頭便把他們前幾個月還在侵擾邊境的事忘得幹幹凈凈了。”

方清平道:“但,便如陛下所言,韃靼肯來使是礙於北漠形式,遲早會開戰,也不如抓住這個機會,同韃靼交換馬匹牛羊,也並不影響陛下的打算。”

朱瑜此時看向替他換下茶水的黃豫,“若是你,你更想帶著船隊出海訪倭,還是與車隊出使北漠?”

黃豫的手一抖,茶水撒了些出來,他大驚失色,忙跪下來:“陛下恕罪!”

方清平掃過他一眼,叱道:“閹寺之臣。”

朱瑜卻只是淡淡笑著,親自扶起黃豫,“無妨,你先出去吧。”

黃豫諾諾,轉身走出殿內。

“老師於這些內臣還是太過苛責了不是嗎?今日若換了呂家徐家,甚至於夏家,也不過是沒了茶水可灑罷了。”朱瑜抖抖茶杯上的水漬,漫不經心地道。

監察禦史夏孑,乃是方清平的半個學生,同樣是科舉上來的,年紀有三四十,做事倒是勤勞實幹,可惜為人太過拘束膽小,平日跟在方籌身後,其餘一概不問。

方清平是當世寒門科舉的典範,當時先帝立內閣,把他拉進閣中,花了那樣多的精力扶持各位舉子,如今朝中稍微有些頭臉的,其實哪個也都能稱的上是方清平的學生。夏孑能走上今日的位置還是沾了不少方籌的光。

方清平實則也看不上夏孑,但到底早年吃過世族當道的虧,該拉一把的還是要拉一把,久而久之,越來越多科舉出身的舉子在朝中站穩腳跟,問題也不可避免的出現了。

只是無論是世族還是寒門,有才又有德之人,畢竟還是少數。

方清平知曉朱瑜有自己的打算,也便沒有反駁他的話,又問起另一件關心的事:“若是國子監重開,不妨也趁機從民間挑一些孩子進去。”

是了,還有國子監重開這件事。

國子監其實一直都有,只是以往幾代國子監的生員名額都被各地世族把控,成為與皇子王公們培養感情的機會,雖有各地舉薦名額但形同虛設,方清平這幾年一直想打破國子監的這種生員模式,那日使臣宴會,阿必赤合說想學一些漢文知識,去國子監上課,還指名程荻任課,方清平就知道機會來了。

世族把控國子監倒並非是國子監的問題,而是地方推舉學生的問題,今年監生入學名額早就滿了,只要朱瑜一聲令下,臨時多招一批寒門,這批學生就能由方清平全權負責。

這寒門的先河一開,便如當今的朝堂,世族有世族牽連,寒門也有寒門的親故。

中原的土地,哪裏都是人情。

只是世族的人情牢固,寒門的人情則需要自己去掙。

然而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世族是皇族。而皇族,不喜歡被這樣牢固的親緣網束縛。

長松從何太妃宮中回來,見到修安正同人一起搬著一個大花盆朝明華宮的方向走。

她住了腳,叫了他一聲。

修安見到她,同對面的小宦官抱了歉,小跑到長松面前,笑著露出虎牙。

“長松姑姑,您這是剛從太妃娘娘那裏回來呢?”

“關你什麽事,”長松皺著眉回他,又問:“你不在景元宮跑這裏來做什麽?”

修安又是訕訕的笑笑,說:“姑姑,我正好今日休息,師傅便叫我來幫他做些雜事,這不剛出來碰上熟人,順手幫襯一把。”

長松聽了沒追究什麽雜事,看著明華宮進進出出的人,只疑惑道:“明華宮不是沒人住嗎?近來是怎麽回事?”

修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道:“這我不知道,但是這是高公公親自下令打掃的。宮裏都傳這裏要有一位新主子了。”

長松聽他這麽講,又把目光落回他身上,“我要回去了。”

修安忙道:“姑姑先回去吧,我一會兒便回。”

他都這樣講了,長松也就沒再說什麽,一個人朝景元宮走去。

今日尚服局的範女官找上門,讓朱槿來試中秋宮宴的禮服。

長松進門時朱槿上身杏色對襟衫,下裙黛綠,繡著寶相紋與白面蘭花。

長松瞧了一眼,在長青身邊站定,悄悄同她咬耳朵:“怎麽顏色這麽素凈?”

朱槿幼時的衣裳顏色鮮艷,單是朱紅色便有大半個箱子,自太皇太後仙逝才慢慢地穿起了素色,進宮之後何太妃也為她置辦了不少鮮艷顏色衣服,以至於長松現在都不習慣朱槿的素色了。

長青回她:“中宮一定是大紅,殿下自己選了這套,興許是不想在宮宴上太過打眼吧。”

長松一想也是,又對長青道:“我方才在明華宮外見到修安了。“

“明華宮?他去那裏做什麽?”

長松道:“幫忙打雜,好像陛下叫人收拾明華宮呢。修仁哪裏去了?他們一個兩個的最近都老是不見。”

長青想了想,道:“其實修仁還好啦,尚服局也給曇佑師傅送了一套新衣,修仁被殿下叫去曇佑那裏了。他師傅不是那個什麽崔少監嗎?感覺沒怎麽管過他,修安倒是最近經常被叫走。我聽椿兒說他來頭也不小,是李獻公公的徒孫。”

長松撇撇嘴,“管他哪個公公的徒孫,總歸不是殿下的人。”

長青立馬叫停她,“別再說這種話了。回宮這麽久了還不長記性,他們這些內臣背後是誰還不明白嗎?”

長松沒答話,朱槿叫到長青的名字,長青拍拍她的肩,轉身去送範女官。

長松一直比不上長青受方嬤嬤器重,只是她們二人與公主在靈山相伴多年,對公主的忠心卻是旁人都比不上的。她們與嘉寧自然是主仆,可也是嘉寧最好的朋友。

太皇太後與方嬤嬤離開後,朱槿身邊的人裏,只有長青與自己是一心為了公主的。

至於朱瑜。

倘若他真的有半分對公主的兄妹之義,又怎麽會十餘年任她在靈山不管不顧?

嘉和元年,新帝登基,就連先皇駕崩,朱槿都不曾見過朱瑜一面,太皇太後仙逝也並無人同她說過她的皇兄要將自己血脈相連的妹妹帶回身邊。

這麽多年,朱槿向京城送回過多少卷佛經,又到底等回了什麽?連自己這個旁觀者都覺得不值,又怎麽能想到朱槿心中的失落與失望。

朱槿換回了自己平常穿的衣服,修仁也從曇佑房裏回來。

朱槿向後探頭,沒見著曇佑,回過頭向修仁打聽:“曇佑呢?”

試了回衣服連宮殿都不進了。

修仁道:“法師被何太妃派來的人請走了,好像說要他去一趟僧錄司,也好在中秋宴上謹慎些。”

朱槿“噢”了一聲,看向修仁手中的信封,問道:“定雲侯府來的信?”

修仁點頭,神色略顯無奈,“殿下,您與世子雖有婚約,但私下交往過多傳出去還是不大好聽的。”

朱槿好笑,“我在佛寺住了好幾年,其實也很享受做姑子的日子。不如你同崔質說說,讓他向陛下提議將我還將我送回靈山也不是不行。”

修仁被她的話嚇到,又要跪下,被朱槿眼疾手快地扶住,“開個玩笑。”

朱槿接過他手中的信封,自己轉到一邊拆開信。

修仁目光向地面,並不偷看,只是在一旁輕聲道:“殿下,近來是多事之秋,殿下這些玩笑還是少說為妙。”

“我知道的,修仁。何太妃同我說過,韃靼想要一個和親的公主。”

朱槿看著紙面上的翩若游龍的字跡,又隨手將信放入一旁的燭火之上,火舌瞬間卷著紙面燒起來,灰黑色的燼餘化作塵埃飛在空中。

修仁聽見聲響,驚訝地擡起頭。

朱槿眉眼含笑,看見他的神情甚至顯出幾分不解與無辜之色,道:“怎麽了?修仁,你說的,私下交往對我的聲譽有影響。我毀屍滅跡,你也不說出去,這件事就是我們的秘密。”

在宮中多年,修仁看見朱槿方才的動作無異於看見了一個幼童稚子在真正地“毀屍滅跡”。

但私心裏,他相信朱槿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她的笑意仍舊是溫暖明亮的,就連她口中的“秘密”,也更像是孩子般的口吻,與自己達成的一個簡單又鄭重的約定。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朱槿拍拍手上的灰塵,伸手擋住從窗外透進來的日光,緩緩道:“你說我現在去找皇兄會不會吃閉門羹?”

修仁一怔,反應過來朱槿說了什麽之後立馬道:“不會的!這個時辰陛下經筵應當剛剛結束,之後陛下通常會在文華殿多坐一會兒,殿下去看他,陛下應當會高興的。”

朱槿聽到後半句有些意味不明地看向他,“我聽宮女們說,你們內臣是最能明白皇兄心意的一批人。”

修仁看著她的目光,原本的告罪到嘴邊卻轉了另一番話:“殿下,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麽多能完全猜透別人心意的人,內臣們也只是按照我們的所見所感與常理,做出我們覺得正確的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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