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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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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失火

她不願意去找趙澤蘭。

曇佑的眼眸飛速的略過一絲不知名的情緒,然而很快便被他斂下。

他沒有再說話。

海青下的手掌卻已經緊攥成拳,似乎要讓手中的念珠凹進血肉。他想倘若他再理智一點,再無情一點,可能會平靜地反問嘉寧一句:“為什麽?”

那應當是鮮血淋漓的一幕。

也太過卑劣。

只是場面就此僵持,反而要輪到孟伯由出聲:“我願意入宮。”

他說的很痛快,但是緊接著又朝朱槿跪下,俯身道:“但求貴人開恩將我弟弟送入佛寺。”

曇佑看向朱槿,她如此輕而易舉的動搖了。

“嘉寧,你是長公主。有時候,你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並且影響無數人的命運。

曇佑看著伯由,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劫後餘生的那個小小沙彌。

朱槿在很長的時間裏並不知曉她有多麽大的力量可以改變別人,只是,面前的孩子滿面塵土,幾乎要與每日被踐踏的泥土融為一體,她又該如何殘忍地剝奪一個孩子的可能性。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玉佛吊墜,遞給了孟伯由。

“你拿著這個去普慶寺找智遠方丈,叫他先尋處地方給你們居住。過些日子等你弟弟病好了,我再為你們找找人家。”

孟伯由小心翼翼地接過玉佛,“殿下大恩,伯由日後願做牛做馬報答殿下。”

朱槿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我並不需要你做牛做馬的報答,此前是我考慮不周,如果可以,我希望世界上為別人隨意驅遣的人更少一些。”

她話音剛落,曇明帶著大夫匆匆過來,朱槿連忙讓出道路,轉身留下背影,下意識地朝曇佑的方向走去,又在幾步的距離下猛然想起,站定在原地。

孟伯由看著那處,心底卻在想著朱槿方才的話,努力去思考那句話的含義,那是他從未聽過的話。

朱槿不去看曇佑,好在曇明送過大夫後馬上過來,向兩人道:“今日過節開著門的醫館著實不多,這大夫還是多虧了蓮心姑娘。”

朱槿立馬問:“你見到蓮心了?”

曇明笑了笑,“見到了。她的游行差不多結束了,去換了衣服估計就來。”

朱槿這時果斷得厲害,丟下一句“我去找她”,轉身就跑得沒影兒了。

曇明卻沒有去追,臉上的笑意緩緩褪去,神情變得有些恍惚而覆雜。

“師兄,”曇佑還未走,曇明一向心思敏銳,今日卻沒有看出朱槿明顯與他又吵起來,已經是反常,然而更反常的卻是曇明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只說:“我沒事。你去追殿下吧。她一個小姑娘,別出了意外才好。”

曇明自拜入濟惠門下,是最為灑脫不拘之人。曇佑原以為,他這一生都不會被凡塵所拘束。

只是什麽都無法說出口。

朱槿沿著原路去找蓮心,她正在發著呆,等朱槿在她身邊叫她,才忽地反應過來,向平常那樣笑起來,“殿下玩的開心嗎?”

朱槿說不上來開心不開心,只好道:“宮外很熱鬧。”

蓮心點頭,目光又落到面前隨著流水緩緩飄遠的河燈,“是啊,很熱鬧。但是也很寂寞。殿下應當是這樣想的吧?”

朱槿陪著她坐下,忽而問起:“你為什麽會出家?”

尋常女子終究要嫁人,成為尼姑女道之人並不常有,反而是皇室比較多。畢竟與皇室沾親的人,都無法再尋常對待。

蓮心垂下眼,“……殿下,我給你講一樁我故鄉的舊事吧。”

“我生在江南,那時江南有一戶大姓,家中很是富裕,沒幾年竟還出了個進士在京中任職,於是那戶人家越發顯貴。自然,家中的幾位姑娘也就被求親者踏破了門檻。那大姓人家卻看不上這些求親的人,挑挑揀揀之時,恰逢京中傳來消息,為這家姑娘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一位四品大員的嫡次子,人卻是風流無雙,樣貌才學一點不差。

“兩家遞了八字,那江南大戶平白結了那麽一門好親事,自然恨不得立馬把女兒送去。在本地緊鑼密鼓地籌劃著婚事,卻沒想到,沒過多久傳來了對方公子逃婚未遂鬧著去佛寺中做了和尚的消息,大戶的女兒自幼捧著長大,聽到這個消息自然是氣的牙癢,也鬧著退親。甚至自己偷偷寫了一封書信差人送去京城。

“但是小輩胡鬧,大人們向來不管。婚期不到一月時,大戶的女兒如願退了親。卻是因為那年欽國公因貪汙慘遭滅門,大戶在京的族兄牽連入獄,家中使盡了錢財打點關系,反而被扣了賄賂的罪名,連帶著一族抄家。

“公主知道,一朝一夕的功夫能發生什麽嗎?那戶大姓從那之後就此消失在江南了。本該是城中十戶有七八戶與之沾親帶故的一地之望族,就這樣消失在了那處地界。”

蓮心說完便起身,笑意盈盈地對朱槿道:“公主,我們回宮吧。”

回宮時蓮心想起趙茲華令人膽戰心驚的審查,毅然決定換個門走,通過的甚為順利,一路直達景元宮。

景元宮外燈火通明,朱槿估摸著修仁和修安應當是回來了,也不知長青長松有沒有穩住他們,不過就算知道,以修安的性子也不會報上去讓整個景元宮受罰。

朱槿同蓮心從偏門溜進去,大殿的大門卻是敞開的。

宮燈的暖黃色光亮打在朱槿的臉上,朱槿卻渾身冰涼。

殿內的主位坐著人,姿態閑適,手裏拿著一卷她用來練字的佛經,景元宮熟悉的宮人朱槿一個也沒看見,只有崔質那張清秀的面容朱槿尚存幾分印象。

“回來了?”

那人輕笑著反問,語氣輕飄到戲謔。

朱槿白著臉,“皇兄……”

朱瑜站起身,臉上帶笑,並未理會朱槿,對一旁的崔質道:“昔日靈帝崩而十常侍敢劫少帝及陳留王,今日看來你們宦者終歸是沒落了。不得主子寵愛也就罷了,還倒讓一個宮外人劫了公主出宮。”

蓮心聞言笑了一聲,站在原地,也沒有再多餘地去跪這九五至尊。

朱槿自然明白朱瑜是要追責蓮心,忙大聲道:“是我自己要出宮!要罰也應該是一起罰!”

她的聲音清亮,似乎是想讓所有人都聽清長公主的“自首”,但無人敢聽。

朱瑜臉上的笑意漸漸消散,默然地對上嘉寧的眼睛,冷的令人心驚。

“崔質,還不去捉拿賊人。”

崔質頓了一下,才覆又拱手,“是。”

他帶著兩個侍衛,蓮心沒有反抗,頗為配合的由兩人押走。

朱槿回頭見蓮心真的被押走,忙跪地在朱瑜面前,“皇兄,是我一時興起逼著蓮心陪我胡鬧,要罰也該是我罰的更重。”

嘉寧俯下身姿,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眼前已經變得泥濘。不知是額頭的冷汗順著流入眼眶,還是盈滿的淚珠。

“皇兄,此次是嘉寧任性了,嘉寧願受懲罰,但求皇兄放過蓮心……是嘉寧自己要出宮,才脅迫蓮心道長和我私自出宮,是道長無奈……”

然而朱瑜卻並未聽進她的一句話,他只是緩緩走到朱槿面前,半蹲下來,伸出一只手捏著朱槿的下頜,打斷了她絮絮的話語,迫使她擡起頭直視他。

“嘉寧,”朱瑜的眼神冷淡,深黑的瞳孔仿若無邊的夜色,只有周遭昏暗的火光倒映出的一點表層的光亮,“這十幾年來,我未曾多照料你,竟讓你有今日這等卑躬屈膝的姿態。今日為兄教你的第一堂課便是記住今日,永遠不要像今日一樣跪在地上祈求別人的垂憐。尤其是你身上流著的是皇室的血。”

他落在眼底淡淡地倦怠和厭煩袒露在朱槿面前。

朱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透這位少年帝王的情緒。

渾身都在發冷。

她呆在原地,聽著帝王率先走出宮門,隨後落下的宮人也紛紛動作,一刻也不敢多待地從朱槿面前經過。

崔質落在最後,遞給她一塊樸素的絹帕,輕聲道:“殿下,自當珍重。”

深宮之中,向來如此。

最堂皇,最耀眼,最能吞噬人心。

朱瑜也是這樣一路走來的。

他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拜退。

身後響起小小的嗚咽,就像孱弱的幼獸被丟棄在風雪中無力。

崔質看見曇佑踏進了宮門,胸前的念珠發出的響動不覺比平日要急。

兩人見過禮,曇佑見到自己的神色自然並非歡欣,然而崔質卻想起趙澤蘭前幾日給他瞧過的圖紙,冷不丁地喚他:“曇佑法師。”

曇佑只好壓住自己的腳步,聽見崔質接著說:“景元宮白日送來過兩只紙鳶,若是殿下這幾日煩悶,不妨允她外出散散心。”

“崔質入宮不過幾年,卻也曾聽聞舊時陳賢妃故去時,殿下常常在宮中放紙鳶,每每放的極高,卻又把放著的線剪短,讓它們飛到宮外。”崔質說到這裏,語氣之間又不覺露出憐憫般的柔軟,緩聲繼續道:“只是,皇宮外同樣是朱門。那些紙鳶,不過是落入了另一道紅墻之內罷了。”

崔質的意思很模糊。

曇佑許久許久不曾再聽見這些充滿迷霧的話語,但是依舊極為敏銳的嗅到一點機鋒。

他開口,問的卻是:“崔少監,殿下的紙鳶是否也有沒能飛出宮墻的?”

崔質怔了片刻,而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僧人的眼睛向來清寂淡漠,只在眉梢不經意的弧度之間流露出一分不同尋常的情緒,那副不染塵埃的樣貌,掩去不少年輕的盛氣,然而只是這一分情緒,卻將平日青燈下熏陶的古樸沖淡,照的他如同清貴自然的明珠。

“或許吧……”

崔質留下了這麽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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