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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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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出宮

修安講完之後,朱槿想了一番,還是讓修安把那些帖子先擱在一邊。第二天去找蓮心時,蓮心也對這些頗為頭大:“殿下,你就別為難小道我了,小道對這些向來都是從心而為。”

朱槿疑惑了一下,“你說你是從心,那為什麽要來皇宮?這裏的規矩可是最多的。”

蓮心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道:“當然是因為我沒來過!要知道這人世間那麽多人,能有幾個人能進一回皇宮啊。總得先進來看看,才能知道這宮墻之內究竟有何風景吧?”

朱槿看著她輕輕眨了眨眼,面前又突然放大了那張姣好的容顏。蓮心笑瞇瞇地湊近她,道:“再說了,宮裏的規矩也管不住我。殿下,你想試試出宮嗎?不走正門的那種。”

她的輕言細語帶著一種難以抵禦的蠱惑。

朱槿的瞳孔微微放大,“可以嗎?”

“當然,”蓮心悠悠道,“公主不是不喜歡那些宴會嗎?”

朱槿聞言顯得有些窘迫,想說點什麽,嘴唇開合,又有些說不出話。

蓮心見她最後微微垂眸,說:“……我覺得不自在,他們都是在京城長大的。”

無論是趙澤蘭還是吳皇後,甚至是一個宮女一個內侍,她們的一舉一動都是禮儀典雅的。京城的規矩總是比她想的要多。

蓮心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可是長公主殿下。”

朱槿揉了揉被蓮心點痛的地方,“就是因為這個才規矩多呢。我要是個尋常百姓想來還沒靈山的一堆清規戒律多。”

蓮心抱了個杯子,讚同地說:“那倒是。我們道觀規矩也很多,所以我才跟師傅說了要游歷,留了張字條就偷偷跑了。”

她怡然地喝了一口茶。

“偷……”朱槿本來要脫口的“偷跑”二字戛然而止,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對,尤其是蓮心面向她似笑非笑地彎起了眼眸。

朱槿住了口。

她自己當然也偷跑過,害得曇佑受到濟惠師傅的責難。

蓮心滿意地看她忍下去,說道:“過幾日就是中元節了,寺廟裏也有盂蘭盆會,那時京中應當是很熱鬧的。我們就那一天出宮怎麽樣?”

見朱槿有些猶豫,蓮心補了一句,“機會可就這一次,過幾日我就出宮了。”

“你要出宮?”

蓮心微微笑了,“有什麽好奇怪的?你也說了宮裏規矩多嘛,我看也看過了,玩也玩夠了,難道還要一輩子呆在宮裏做女官嗎?”

朱槿一時說不出話。

蓮心這次沒有再引她說話,反而將她推出門去,“好了,你去準備吧。要是去的話就來我院子裏找我。”

朱槿離去時轉過身,又問:“可以帶上別人嗎?”

蓮心聞言想了一下,答道:“只能再帶一個,人太多風險還是很大的。”

朱槿回到景元宮時,修仁正在院子裏掃著地。

又是掃地。

朱槿走了過去。

修仁見她來便放了掃帚要行禮,朱槿平日並不喜歡讓他們行禮,然而這次沒有制止。修仁心裏覺得有些不安,果然見他那長公主殿下又做出了一件他難以理解的事——朱槿拿起他的掃帚,也掃起了地上的塵土。

修仁不敢去奪她的掃帚,又是一跪,“殿下……”

朱槿卻道:“修仁,你看我掃的好不好。”

她打掃的動作並不生疏,修仁慢慢擡眼,從宮內的土地望見宮墻與天空。

他眼中盛滿疑惑與惶恐,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動搖起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

“我早就想這麽做了。”

朱槿替修仁收了尾,神清氣爽地道。

修仁依舊跪在原地,但於他算不上難受,朱槿動作並不慢。

他只是不解。

這樣的不解被壓在沈靜之下,竟然讓他溫順伶俐的面容略顯呆滯。

朱槿讓他起來,修仁猶豫了一下,沒有再犟。

他站起身,似乎是想說些什麽,然而這不是需要多說的場景。

朱槿說:“這很奇怪嗎?修仁。我只是學會了掃地,兄長也會掃地。”

也許真是如此。修仁,這只是一個普通人學會了一件普通的事。

修仁不確定她口中的“兄長”是誰。

她是嘉寧長公主,行七,她頭頂上有血緣的沒血緣的“兄長”有著一大堆。

修仁有些不敢再去想,再擡眼時,朱槿已經轉過身,走向了偏殿。

偏殿靜悄悄的,朱槿越往裏面走,越覺得漆黑。她習慣著黑暗,就像在靈山的酒窖裏一樣,對她和曇佑來說,黑暗比白日還要令人安心。

行過外殿,木魚聲與誦經聲也逐漸清晰。

朱槿不由得放輕了腳步,在一間敞開的房門前停下。

曇佑背對著她,面前有一尊小佛像,應當是之前居住在此的哪位宮妃留下的。

曇佑起先似乎沒察覺到她,唇間不曾停頓片刻。直到時間稍長,曇佑的誦念毫無預兆的停下了。

朱槿微笑起來,邊向前走邊道:“怎麽不繼續了,曇佑師傅?”

她在曇佑身旁的蒲團上坐下,向面前的佛祖拜了三拜。

繼而才聽見曇佑道:“殿下,靈山塔還需要人照看。”

朱槿起身的動作僵了片刻,立馬又恢覆成平日的模樣,假裝沒聽見一般,詢問他:“你中元節那天有事嗎?”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異常明亮,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曇佑卻緩慢地道:“那日刑部侍郎鄧大人托我誦經度亡。”

朱槿的臉色凝固,語氣也不自覺地冷下來,“為什麽偏偏找你。”

“鄧大人與師傅有故交,才托了人來找我。”曇佑向她解釋。

朱槿不該生氣。她明明不應該是驕縱的。

她明知道自己擅自把曇佑帶來京城,又把他置於如此尷尬的境地。她清楚地知道這裏是皇宮,不是靈山塔。

然而要她離開曇佑嗎?她不會的。她已經失去了祖母,曇佑也失去了濟惠師傅,只有他們兩個人。只有他們兩個,是被世界拋棄的孤兒,在靈山塔十幾年的光陰中早就不可分割,彼此互為骨血。

朱槿不可以離開曇佑。她不會放開他。

她不知道自己再呆下去會怎麽樣。她害怕她又會對他生氣。朱槿沒再說話,逃跑似的奔出門外。

在佛寺,盂蘭盆節是佛弟子目連為母解脫所傳下來的法會。曇佑小的時候也曾在靈山寺幫過忙,而朱槿卻不能下去,要隨太皇太後在佛塔祈福度亡。後來長大,曇佑便很少再下過靈山塔,朱槿勸不動他,只好陪著他在靈山塔抄經。

靈山塔地勢高,往下不僅可以看見靈山寺香火繁盛的法會,遠遠還能望見京城中通明的燈火,映照著青黑的天幕,染上一點亮色。

有一年京中還放了焰火,絢麗的色彩鋪成碎片的光斑落在朱槿和曇佑面前的經文中。

曇佑比朱槿後擡起頭,他心有所悟,閃過一絲瞬息消亡的猶豫。最終還是下意識的擡眼,見到了那樣絢爛美麗的焰火爭先恐後的在夜空中炸開,恰好就在佛塔那扇小窗的正中央,顯得大而華麗。只是那樣的瞬間綻放,而後在無聲的消弭於漆黑。

然而那樣明亮的華光,落到了朱槿烏黑的眼眸。像是琉璃透過陽光,印出淺淺的斑斕色彩。

曇佑總是在拒絕朱槿。

朱槿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他總是在逃避自己、拒絕自己,她以為曇佑應該是與自己一樣的,他們是世間最了解彼此、最親近彼此的人,他們是相依為命,任何人無法拆開、無法替代的人,他們應該是彼此最特別的人了。

可是曇佑所表現的模樣,總是在拒絕她的靠近,總是讓人懷疑他們如此親密的事實。

曇佑總是留給她一個孤寂的影子。可是她從未想過要讓曇佑一個人。

中元時朱槿托了病,叫修仁去給各個世家回帖,又叫修安去府庫清點些物品去和修安送了禮。自己則叫長松長青在宮裏守著,換了她們的衣服去找蓮心。

蓮心早已換了一身小太監的打扮,見她只身一人倒也不意外,“走吧。”

她與宮女們熟識,倒不缺人打掩護,加上又面生,異常順利的到了宮門前。

宮門前是侍衛篩查,蓮心舉著朱槿的長公主令牌上前。

很快便有一個領頭人一般的守衛下來,朱槿看了一眼,隱約覺得面熟。那將領眉清目秀,比起武將,更像是一個文臣。

趙茲華看見那塊令牌,不由得驚訝,“長公主殿下的人?”

蓮心見他反應這麽大,心底有些犯嘀咕,面上卻是一派坦然,“是,殿下剛回宮,對靈山寺也十分掛心,恰逢此時盂蘭盆會,長松姑姑這才吩咐我們出宮尋些小玩意。”

趙茲華睜大了眼睛盯著她。

蓮心和朱槿都有些冒冷汗。

然而趙茲華的下一句卻道:“那不就是公差去宮外玩嗎?在長公主殿下下面當差這樣好啊……”

前一句是驚異,後一句則是十足十的羨艷。

蓮心僵了僵嘴角,還是陪笑道:“是啊……殿下待下面的人都很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趙茲華笑道,“畢竟殿下剛回宮就傳出來罰了宮中一個小太監跪了半宿,我還以為會很兇呢……”

蓮心笑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偷偷向後瞟了一眼朱槿,朱槿一臉無辜,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蓮心這才意識到朱槿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心黑的。

等趙茲華樂得差不多了,蓮心才問:“請問大人,我們可以出宮了嗎?”

趙茲華終於想起他還在攔著宮門,忙道:“自然,兩位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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