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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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扶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他深陷在混亂無序的夢境裏,經歷過的、沒經歷過的,活著的、死去的, 黑暗的、光明的, 快樂的、悲傷的……凡此種種,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 將他拘縛其中, 無處可逃。

仿佛在夢裏過了幾輩子,某日蘧[qú]然夢醒,竟恍如隔世一般,只覺滿心渺茫,虛實難辨, 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了。

“扶桑。”

好熟悉的聲音,好熟悉的名字。

是在叫他嗎?

一念起則萬念生, 他想起來了,扶桑就是他的名, 他姓柳, 他爹叫柳長春,他娘叫袁雪致, 他哥叫柳棠時,他還有一個丈夫……

“扶桑。”

扶桑循聲轉頭,一個年輕男子映入眼簾——不知為何,周遭所有都是模糊的,唯有眼前這個男子是清晰的,他的姿容一如夢中那般俊美, 卻多了幾分憔悴,惹人心疼。

“玉郎……”雖在夢裏時時相見, 此刻胸腔裏卻還是盈滿了纏綿悱惻的思念,扶桑很想摸一摸他的臉,不知為何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脈脈地註視著他,“你怎的這般憔悴?”

好似心有靈犀,澹臺折玉握住扶桑的一只手,覆在消瘦的臉頰上,充滿眷戀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一滴眼淚倏地落在扶桑手背,卻如同落在他心上,灼痛了他的心,扶桑無措地問:“玉郎,你怎麽哭了?”

澹臺折玉含淚笑道:“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也想你……”扶桑滿腔酸楚,努力忍住不哭,可話音裏還是帶著些許哽咽,“幸好人會做夢,在夢裏我可以跨越時間和距離,夜夜與你相會……只是今天的你不太一樣,我從未見過你如此憔悴的模樣。”

“你不喜歡?”澹臺折玉嗓音低柔,唯恐驚擾他。

“嗯。”扶桑的聲音也輕輕的,細若游絲,“我不喜歡你這麽瘦,不喜歡你下巴上的胡茬,也不喜歡你眼下的烏青。你向來註重儀表,怎麽會把自己弄成這樣?你是不是……是不是過得不好?”

“你不在我身邊,我怎麽可能過得好。”澹臺折玉唇邊泛起一點苦笑,反問道:“沒有我,你過得好嗎?”

扶桑眼泛淚光,視線變得有些模糊,這樣反而便於他言不由衷:“我們早就說好,一輩子太久,只爭朝夕。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們遲早會分開,只是我沒想到離別會來得那麽快。好在我這個人沒心沒肺慣了,再難過也只是一陣子,過去了也就沒事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你無需為我擔心。”

“可你剛才還說想我,夜夜與我夢中相會。”澹臺折玉似笑非笑,“難道都是騙我的嗎?”

扶桑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自圓其說。

澹臺折玉放下扶桑的手,傾身湊近他一些,幾乎到了呼吸相聞的地步,語聲也愈發輕柔:“我明明讓你去碎夜城等我,為什麽不聽話?”

離得太近,澹臺折玉眼裏的紅血絲扶桑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被他溫柔又堅定的眼神蠱惑,扶桑不由地喃喃自語:“我怕……我怕等到最後,等來一場空,還不如不等。年華苦短,經不起浪費。我要回到屬於我的地方去,重新開始,就算沒有你,我照樣可以活得很好……”

澹臺折玉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扶桑泛紅的眼尾,黯然道:“所以,你根本不相信我會回去找你?”

扶桑閉上眼睛,捫心自問,是這樣嗎?他當時真是這樣想的嗎,還是有別的什麽緣故?

然而頭腦昏沈,如墮雲霧,他隱約覺得自己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偏偏就是想不起來。

“我自然信你……”為了不傷澹臺折玉的心,扶桑蒼白地辯解,“可、可我不相信命運,天道難測,造化弄人,無從捉摸……這些都是你教我的。”

澹臺折玉微微一笑,道:“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你永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

扶桑這才睜開眼睛,將信將疑道:“你真的不怪我?”

澹臺折玉頓了頓,緩緩道:“你說得對,人生變幻無常,誰都不能預見未來會發生什麽,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離別都可能成為永別。我讓你等我,卻不敢向你承諾我一定會回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就算我活下來了,也可能被困在皇宮裏,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逃脫。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才做了一個多月的皇帝,我就已經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每一天都是煎熬,只有想著你我才能勉力堅持,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指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回到你身邊。”

忍了許久的眼淚到底還是撲簌簌掉下來,扶桑邊抽噎邊含混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活得這麽辛苦,我以為你……你坐擁天下,便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就會漸漸忘記我……”

“我想要的只有你,”澹臺折玉眼裏的柔情幾乎要溢出來,“你就是我的天下。”

感動、愧疚、心疼、思念、委屈……諸般情緒如潮水般沖擊著他脆弱的心,令扶桑泣不成聲,澹臺折玉俯身抱住他,在他耳邊輕哄:“好了,別哭,你才死裏逃生,不宜激動。”

扶桑聽不清他說了什麽,只是用盡全力抱緊他,生怕他消失不見。

過了好一會兒,扶桑才止住眼淚,澹臺折玉邊用手擦拭他臉上的淚痕,邊柔聲道:“我已經找到擺脫皇權桎梏的方法,只是還需要些時間。這次我敢向你保證,三年之內,我一定會來嘉虞城找你,你願意等我嗎?”

“我——”扶桑想說“我願意”,卻又戛然而止,他有些失神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朝思暮想的面容,不敢置信地問:“你要為了我,放棄你辛苦得來的皇位?我何德何能……我不值得你這樣做,你會後悔的,你將來肯定會後悔的……”

澹臺折玉不以為然道:“你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會不會後悔?”

扶桑訥訥無言,澹臺折玉緊接著道:“彼之蜜糖,吾之砒礵。古往今來,無數人為了那個至尊之位爭得頭破血流,攪得天下大亂,可我從來都不想要,是命運將我一步一步推上了那個位置。權力帶給我的不是快樂,而是無盡的痛苦,我既不想成就什麽宏圖霸業,也不想做什麽孤家寡人,我只想做個凡夫俗子,和心愛之人相依相伴,混跡紅塵,唯此而已。所以我不單單是為了你,更是為了我自己,我為了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而付諸努力,又怎麽會後悔?”

扶桑依稀記得他曾對自己說過,他年少時就不想做太子,是他的父親和舅舅硬把他按在了那個位置上。

扶桑豁然開朗,他註視著澹臺折玉的眼眸,話音輕軟而堅定:“好,我等你,不管是三年、五年還是十年,我都等你。”

澹臺折玉情難自禁,低頭吻上扶桑的唇,一觸即分,扶桑甚至還來不及感受他唇上的溫度。

見扶桑似乎有些失望,澹臺折玉又蜻蜓點水般親了他一下,才道:“你尚在病中,需得靜養,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親你。”

扶桑疑惑道:“我病了嗎?我……”

記憶驟然回籠,恍惚間,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重新降臨,扶桑霎時抖如篩糠,顫聲道:“玉郎,我懷了你的孩子……孩子,我們的孩子……”

他試圖去摸自己的肚子,澹臺折玉急忙抓住那只手,沈聲安慰:“孩子沒事,他很好,你別激動。”

“真的嗎?太好了,太好了……”扶桑喜極而泣,情潮翻湧難以平覆,語無倫次道:“玉郎,我們有了一個孩子……我原本想瞞住你的,我怕……我怕這個孩子跟你扯上關系,我怕那些人會加害他……玉郎,你要保護我們的孩子,不要讓任何人傷害他,求求你,求求你……”

澹臺折玉的心被扶桑哭疼了、哭亂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扶桑瘦骨嶙峋的身體攏在懷中,強自平靜道:“你放心,我會的,我會拼盡一切護住你和孩子,誰都不能傷害你們,誰都不能。”

大悲大喜之下,本就衰弱的精神迅速消耗殆盡,眼淚尚未流幹,扶桑就昏睡過去。

那些糾纏他許久的夢魘全都煙消雲散,這回他睡得十分安穩,猶如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再醒來時,那種迷迷蒙蒙的感覺消失了,眼睛看得清楚,耳朵聽得清楚,身上也有了一點力氣。

大約是躺了太久的緣故,從頭到腳都說不出的難受,扶桑艱難地翻身,蜷在枕邊安睡的貍奴被驚動,見他醒了,立刻湊過來用腦袋蹭他,一邊蹭一邊還喵嗚不停,似乎在訴說著什麽。

朱雀就在外頭堂屋坐著,聞聲進來,見扶桑正在撫摸玄冥,她驚怔須臾,才喜出望外道:“姑娘,你終於醒了!”

朱雀的聲音又將在書房待著的柳棠時引了過來,他疾步走到床邊,雙目通紅地瞪視著扶桑,喉嚨好像被堵住了,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扶桑伸手抓住柳棠時的手,弱弱地喚了聲:“棠時哥哥……”

柳棠時有些僵硬地坐在床邊,待心緒稍稍平覆,才艱澀道:“你……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扶桑問。

“半個月,”柳棠時道,“整整半個月。”

竟睡了這麽久。

扶桑將目光投向門口,看見繡簾底下灑著一片白光,卻再沒人踏光進來。

原來,只是一場幻夢。

澹臺折玉從未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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