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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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在嘁嘁喳喳的鳥鳴聲中醒來時, 扶桑恍然不知身在何處,癔癥半晌才想起來,顛沛流離的日子結束了, 他到嘉虞城了, 他回家了。

艱難起身,只覺渾身酸痛, 仿佛睡夢中被人打了一頓, 不過這種情況已經持續許久,他早已習慣了。

噫,他怎麽在西廂房?昨晚他明明和棠時哥哥一起睡在東廂房。

哦,想起來了,是黎明時分棠時哥哥把他抱回來的, 怕被蜚蓬撞見,解釋不清。

兀自笑了笑, 旋即又看著擺在床邊的那雙皂靴犯愁,片刻後, 扶桑揚聲喚道:“棠時哥哥!”

柳棠時就在院中蒔花弄草, 急忙答應一聲,快步來到門外, 正欲推門,忽而想起扶桑今非昔比,於是隔著門問:“怎麽了?”

扶桑道:“你先進來。”

柳棠時這才推門進去,只見扶桑穿著雪白中衣,披頭散發地坐在床邊,有種零亂的美。

扶桑仰臉看著他, 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道:“我彎不下腰, 穿不了鞋,只能求你幫忙了。”

這熟悉的撒嬌的意味,令柳棠時莞爾一笑,屈膝蹲在扶桑面前,先把棉襪套在他略顯浮腫的腳上,隨口問:“之前都是誰幫你穿的?”

“薛大哥,”扶桑雙手扶床,身子微微後傾,“這一路都是他在照顧我。”

柳棠時記憶中的薛隱是個冷心冷面、睥睨一切的人物,他實在想象不出薛隱如他此刻這般俯身垂首為扶桑穿鞋穿襪的模樣。

“我平時要去衙門當差,沒辦法一直待在家裏。”柳棠時道,“我讓蜚蓬去人市①雇個丫鬟回來,貼身照顧你的衣食起居。”

“不必了。”頓了頓,扶桑接著道,“澹臺折玉答應過我,他會幫我照顧爹娘,如今他既做了皇帝,放爹娘出宮於他不算什麽難事。金水銀水也都到了出宮的年紀,說不定爹娘會帶著她們倆一起來嘉虞城,到時候你雇來的丫鬟不就沒了用處,再說咱們家也住不下那麽多人。”

“爹娘不會那麽快出宮的,”柳棠時道,“哪天太後死了,就離爹娘出宮不遠了。”

這句話隱含深意,扶桑不欲探究,徑自道:“我早就不是從前那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柳扶桑了,只是眼下這段時間不大方便,等生完孩子我就能自己照顧自己了。棠時哥哥,你真的不用添人進來,犯不著費那個錢。”

見他如此堅持,柳棠時也就沒再多言,反正家裏還有個蜚蓬,多少能派上些用場。

穿好鞋襪,扶桑站起來,拿起搭在龍門架上那件雪青直裰,穿到身上。

“你要穿男裝?”柳棠時問。

“嗯。”扶桑道,“直裰寬大,正合我穿。”

等他穿好,柳棠時上下打量幾眼,委婉道:“看著有些古怪。”

扶桑卻渾不在意,眉飛色舞道:“我想穿什麽就穿什麽,別人怎麽看我才不在乎,我自己舒服最要緊。”

柳棠時先是有些意外,繼而又感到欣慰和惆悵,欣慰的是扶桑活得越來越自由,惆悵的是他雖然已經逃離了皇宮,卻還是被困在無形的牢籠當中,他什麽時候才能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呢?

柳棠時伸手摸了摸扶桑的腦袋,微笑道:“你長大了。”

扶桑跟著笑起來,洋洋得意道:“我馬上就要為人父母了,當然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幼稚。”

忽然想起什麽,他拉住柳棠時的手晃了晃,沒頭沒腦地問:“棠時哥哥,你想做伯伯還是舅舅?”

柳棠時看一眼他的肚子,有條有理道:“既然你現在是我的‘妹妹’,那你的孩子自然要喚我‘舅舅’。”

“我也覺得舅舅比較好聽。”扶桑道,“那給孩子取名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好啊。”柳棠時欣然答應。

“名字裏一定要個‘雪’字,”扶桑又道,“柳雪什麽或者柳什麽雪,你想想添哪個字好。”

柳棠時輕怔,道:“你要讓這個孩子姓柳?”

扶桑不假思索道:“我既是他的爹又是他的娘,他當然要跟我姓。”

柳棠時笑著點點頭:“有道理。”

扶桑又開始撒嬌:“棠時哥哥,幫我束發。”

這屋裏還缺不少東西,兩個人去了東廂房。

柳棠時挑了一根和服色相配的月白色發帶,將扶桑一頭及腰的烏發束於腦後,留意到他耳垂上戴的白玉葫蘆耳墜,柳棠時問:“你什麽時候打的耳洞?”

“差點忘了。”扶桑擡手把耳墜取下來,“是在路上認識的一個姐姐幫我弄的,這對耳墜也是她送給我的。”

他驀地想到蕭只影,假如有朝一日蕭只影真的來嘉虞城投奔他,而他卻不在了,豈不是失信於人?不行,他得提前把這件事安排好。

扶桑轉過身,看著柳棠時,鄭重其事道:“棠時哥哥,我有件事要求你。”

柳棠時被他弄得有些緊張,面色凝重道:“什麽事?”

扶桑道:“一個月前,我和薛隱途徑裕州,因緣巧合認識了一個名叫蕭只影的女子,她和我長得有五六分相像,我第一眼看見她就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甚至幻想著她是我被誘拐之前的家人。了解之後才知道,她是個孤女,家裏人全都死了,我可憐她身如飄萍無依無靠,想帶她同行,可她要去別處辦事,我便向她許諾,如果日後她來嘉虞城投奔我,我會把她當親姐姐看待,盡可能讓她過得好。棠時哥哥,等哪天你真的見到她,千萬不要把她拒之門外,好嗎?”

柳棠時暗暗松了口氣,道:“知道了。”

扶桑頓時喜笑顏開,嘴甜道:“你真好!”

柳棠時笑道:“快去洗臉罷,洗完臉吃早飯。”

早飯是蜚蓬從外面買來的,胡麻粥配肉包子和油饃,至於玄冥,蜚蓬聽說城中有專賣貓食的鋪子②,他打算用過早飯再去買,只好委屈玄冥先吃些包子餡兒果腹。

不分主仆,大家坐在一張桌上吃飯,蜚蓬時不時地偷瞄扶桑一眼,扶桑有所察覺,看著蜚蓬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打扮得不倫不類,看起來很奇怪?”

蜚蓬慌忙放下筷子,邊擺手邊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只是沒見過像姑娘這麽好看的人。”

他今日作男子打扮,簡簡單單地把頭發往腦後一束,面龐失去頭發的遮擋,完全顯露出來,竟比昨夜的驚鴻一瞥還要秾麗攝人。蜚蓬明知失禮,卻還是忍不住偷看他。

柳棠時輕笑一聲,道:“與其偷偷摸摸,不如大大方方地看。”

蜚蓬覺得公子這話說得奇怪,男女有別,哪怕公子的妹妹是個被丈夫休棄的棄婦,也不是他一個小廝能夠隨意冒犯的。

他家公子平素最是知節守禮,在街上看見女子從來都是目不斜視,偶爾還會繞道走,這實在不像公子會說的話。

柳棠時說完也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妥,他總是下意識地把扶桑當男子對待,一時半會兒難以扭轉。

不等柳棠時補救,就聽扶桑問:“蜚蓬,你跟著我哥哥多久了?”

“半年多了。”

“你是本地人嗎?”

“嗯。”

“你家裏人呢?”

“我沒有家人了,我是在賣身葬母的時候被公子買回來的。”

扶桑和柳棠時對視一眼,轉而對蜚蓬道:“你這話就說錯了,我和哥哥就是你的家人啊。”

蜚蓬默了默,擡頭看著扶桑,語氣誠摯道:“你和公子都是難得一見的大好人。”

扶桑沖他微微一笑,道:“你才剛認識我,就知道我是好是壞?”

蜚蓬用力點頭:“我就是知道。”

柳棠時道:“他自幼靠乞討為生,在大街上迎來送往,看遍百態,嘗盡冷暖,練就了一雙慧眼。”

扶桑不禁感到一陣心酸,卻也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因為那些苦難已經過去了,如今的蜚蓬看起來就是個明亮蓬勃的少年。

用過早飯,蜚蓬出門買貓食,柳棠時在屋裏收拾踏青要帶的東西,扶桑坐在院子裏,在鳥語花香中曬太陽,悠然自在。

敲門聲響起時,扶桑沖著屋裏說了句“我去開”,步履蹣跚地向大門走去。

拉開一道門縫,只見門外站著個錦衣繡袍的年輕男子,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男子臉上的笑意倏地結冰似的凍住了,明明是英俊逼人的一張臉,卻透著幾分滑稽。

扶桑看著面前的男子,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崔奉儀,邊端量邊想,不愧是“玉面崔郎”崔恕禮的族侄,果然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他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彬彬有禮道:“崔大人,我哥哥正在收拾東西,你請進來稍候。”

崔奉儀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他只看到那張檀口在翕動,卻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麽,大約是心跳太劇烈的緣故,他感到頭暈目眩,整個人都是懵的。

見對方毫無反應,扶桑心下疑惑,難道自己猜錯了,此人不是崔奉儀?或許是左鄰右舍,也或許棠時哥哥還有別的朋友,是他冒失了。

正欲改口,對方忽然磕磕絆絆地開口了:“我、我是崔奉儀,我來找柳棠時,你、你是誰?”

原來沒猜錯,只是這位崔大人怎麽是個結巴?

扶桑未曾流露出絲毫異色,道:“我叫柳扶桑,是柳棠時的妹妹。”

“妹、妹妹?”崔奉儀吃了一驚,上下打量扶桑。

既是妹妹,怎麽穿著男裝、梳著男子發式?

等等,他的肚子……是懷孕了麽?

猝不及防地,心臟針紮似的疼了一下,這無端而來的刺痛為他混沌的思緒帶來一絲清明,崔奉儀猶自驚疑不定:“我從未聽棠時提起過他還有個妹妹。”

不等扶桑回話,柳棠時不慌不忙地從門後走了出來,他自然聽見了崔奉儀的疑問,卻不急著作答,路上再說也不遲。

他簡短地介紹:“奉儀,這是我妹妹扶桑——扶桑,這就是我昨晚跟你提過的崔奉儀。”說著,他把手中的包袱交給扶桑,“你先幫我拿著,我去牽馬。”

柳棠時拐進了大門旁側的夾道,穿過去就是馬廄。

崔奉儀兀自站在原地,沒來由地感到緊張,平時能言善辯的三寸不爛之舌此刻卻變得囁囁嚅嚅,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道:“我、我叫崔奉儀,柳姑娘……”

“你剛才說過了,”扶桑笑著打斷他,“而且你也不必叫我柳姑娘,直接喚我扶桑便好。”

崔奉儀連應了兩聲“好”,再次啞口無言,只能手足無措地杵在那兒,連眼神都無處安放。他覺得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傻透了,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扶桑將他的窘蹙看在眼裏,心裏不免有些好笑,這位崔大人一點都不像當官的,倒像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書呆子——雖然和預想中不大相符,卻比預想中和善可親,難怪棠時哥哥會和他成為朋友。

好感油然而生,扶桑眉眼含笑,柔聲細語道:“承蒙崔大人這段時日對我哥哥的照顧,讓他不至於太孤單,往後我跟著哥哥在此地安身立命,少不得要勞煩崔大人照拂一二,扶桑在此先謝過了。”

眼前人明凈的笑顏、溫柔的目光、軟糯的嗓音都讓崔奉儀如沐春風,莫名有種酒至微醺時的飄然之感,他不由地露出個憨憨赧赧的笑來,又連應了兩聲“好”,滿腹錦繡文章卻連一句漂亮話也說不出來。

扶桑忍俊不禁,險些笑出聲來,崔奉儀知道他在笑自己,愈發局促難當,從臉到脖頸都燒紅起來,好在不多時柳棠時就牽著馬從夾道走了出來,解救了他。

柳棠時來到階前,伸手從扶桑手中接過包袱,道:“回去罷,別在這裏吹風了。”

春風帶著絲絲涼意,拂動著垂落肩頭的烏黑發絲和月白發帶,燦爛的朝陽為他鑲上一層金邊,光采奪目。

扶桑只覺神清氣爽,笑睇著柳棠時,問:“你幾時回來?”

柳棠時道:“約莫向晚時分。”

扶桑點點頭:“知道了,你走罷。”

柳棠時不放心地叮囑:“有事只管支使蜚蓬去做,要是蜚蓬實在不方便,就讓他去請隔壁趙娘子幫個忙。”

扶桑笑道:“別啰嗦了,快走罷,別讓崔大人久等。”

柳棠時轉向崔奉儀,道:“奉儀,我們走罷。”

崔奉儀從恍惚中回神,躬身朝扶桑作揖,鄭重其事地道了聲“告辭”,轉身離去。

崔奉儀的小廝福生牽著馬在不遠處等候,待崔奉儀上了馬,福生便牽馬上路。

兩匹高頭大馬並排前行,慢慢騰騰,猶如閑庭信步。

柳棠時回頭,見扶桑還在門口站著,便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回家去,等崔奉儀狀似隨意地回頭看時,門前已無人了,只剩下一片金燦燦的日光。

默默前行一段,崔奉儀終於恢覆如常,目視前方道:“聽你方才的意思,你妹妹身邊連個服侍的丫鬟都沒有?”

“送她過來的人把她送到之後就走了,只留下她自己。”柳棠時道,“晨起時我還跟她商量著去人市雇個丫鬟回來,可她不許,原因很覆雜,三言兩語解釋不清。”

“她的丈夫呢?就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不管了嗎?”崔奉儀心生不滿,話音中不自覺地蘊含責備。

柳棠時覷他一眼,照著昨晚和扶桑商量好的說辭,煞有其事道:“他那丈夫是個負心薄幸之徒,婚前賭咒發誓說此生絕不納妾,然而婚後不過一年,他就起了納妾的心思,扶桑恨他三心二意、違信背約,便隱瞞了懷有身孕的事,毅然決然與那混賬和離了。”

“有妻如此,竟還有心思納妾?”崔奉儀簡直不敢置信,要眼瞎心盲到何種地步,才能做出這等愚不可及的蠢事?

柳棠時嗤笑一聲,道:“人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有失去以後才追悔莫及。”

崔奉儀沈吟半晌,神色幾經變幻,驀然道:“以扶桑現在的身子,身邊沒個丫鬟時刻照料著怎麽行?不如從我府中撥個丫鬟過去,讓扶桑先湊合用著,等用不上了再還給我,你看如何?”

柳棠時覺得這個主意甚好,也不跟他假意推辭,直截了當道:“那就多謝崔兄了。”

崔奉儀即刻吩咐牽馬的小廝:“福生,你現在就回家去,挑個聰明伶俐的丫鬟,送到柳府去。”

福生領命而去,沒走幾步,又被叫住,只聽崔奉儀道:“直接把朱雀送過去罷。”

柳棠時經常進出崔府,所以知道,朱雀是崔奉儀身邊最得用的兩個丫鬟之一,崔奉儀才見了扶桑一面就忍心割愛,這異常的慷慨讓柳棠時猝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心情也隨之變得覆雜起來。

就這樣慢悠悠地出了城,行至荒蕪的野路,崔奉儀忽而低聲道:“昨夜剛從京城傳來的消息,儲君已定,不日便要舉行冊封儀式,屆時將大赦天下,衙門要忙起來了。”

“這麽快?”柳棠時頗為詫異。

“你猜猜儲君定的是誰?”崔奉儀道。

柳棠時稍作思忖,用篤定的口吻道:“武安侯世子韓君沛的遺腹子。”

崔奉儀給他一個讚賞的眼神,似笑非笑道:“沒錯,就是這個才滿周歲的遺腹子,他即將過繼到皇上膝下,成為皇上的嫡長子。”

柳棠時道:“皇上初登大位,連嫡妻都還未娶,卻先有了嫡長子,朝中必有非議。”

“非議又如何,”崔奉儀語氣平平,“這個孩子的祖父是龍驤軍主帥、攝政王韓子洲,他的外公是禁軍首領、輔國大將軍都修,這兩位都是執掌兵權、權傾朝野的人物,有他們聯手坐鎮,再大的非議也不過是靜水微瀾,終將消弭於無形。”

柳棠時不由地想到扶桑腹中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他才是澹臺折玉真正的孩子。

然而出身決定命運,那個遺腹子生在王侯之家,生而高貴,只要他能活下去,註定擁有波瀾壯闊的一生,而扶桑的孩子卻只能流落市井,做個微如螻蟻的平民百姓,未來有可能憑本事有所成就,也可能一無所長,庸庸碌碌地度過此生。

哪種命運更好?如果讓過去的柳棠時來選,他可能會難以決斷,而現在的柳棠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崔奉儀左右看看,即使四下無人,卻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攝政王之所以這麽急切地把自己的孫子推上儲君之位,多半還是因為那則甚囂塵上的流言。”

柳棠時收回神思,偏頭看著崔奉儀:“什麽流言?”

崔奉儀道:“眾所周知,今上還是太子時,曾犯下謀逆大罪,他當時身受重傷,以致雙腿殘疾,只能靠輪椅代步。去年八月,五皇子溘然離世,太子自脊州返京,沒過多久,一則流言便在京城之中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說是太子的雙腿雖然恢覆了,卻落下了隱疾,他……他不能人道,更不可能為皇家綿延子嗣。茲事體大,沒有人敢去驗證這則流言是真是假,但如今看來,十有八-九是真的,那麽攝政王的所作所為也就說得通了。”

柳棠時卻心知肚明,這是確鑿無疑的謠言。

如果澹臺折玉不能人道,那扶桑腹中的孩子又是怎麽來的?

他突然有些同情起澹臺折玉,在扶桑口中,他是拋妻棄子的負心漢,在京城那些權貴口中,他是不能人道的廢人,表面上受盡敬仰,背地裏不知要遭受多少毀謗和嘲笑,也是怪可憐的。

崔奉儀嘆息一聲,自顧自道:“如果攝政王沒有急不可耐地把唯一的女兒嫁給五皇子,那麽後位非韓氏女莫屬,他也就無需出此下策了。他的孫子到底不是皇家血脈,就算冠上澹臺的姓氏,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怕是會遺患無窮。”

柳棠時聽著,對澹臺折玉的同情不禁又深了幾分。

就算他貴為九五至尊又如何,還不是要受人擺布,事事身不由己?在他坐上那把龍椅的瞬間,也就套上了權力的枷鎖,至死方能解脫。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③

人生短暫而無常,再沒有什麽東西比自由更可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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