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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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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薛隱昏迷不醒, 扶桑弄不動他,好在清風樓就在眼前,他跑去叫來何孝昌和何士隆幫忙, 兄弟倆將薛隱擡回家, 一路擡進扶桑的房間,放到床上。

在外面還不明顯, 一到屋裏薛隱身上的氣息便藏不住了, 何孝昌神色驚疑,低聲自語:“好重的血腥味……”

何士隆自然也聞見了,他扭頭看著扶桑:“這人是誰?他是不是受傷了?”

不等扶桑作答,何有光便道:“你們先出去。”

跟過來的一屋子人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攆了出去,只剩下扶桑和安紅豆留在屋裏。

何有光上前察看, 只見薛隱面色漲紅,觸手滾燙, 顯然是在發高燒,他先讓安紅豆去端一盆溫水, 而後將薛隱扶起來, 道:“扶桑,把他的外袍和靴子脫了。”

扶桑先脫靴子, 再脫外袍,精壯的肌肉旋即顯露出來——這麽冷的天,薛隱竟然僅著一件單薄外衣,難怪會燒得昏過去。

外袍是黑色的,聞得見血腥味卻瞧不出血色,脫下來之後才知道, 外袍竟是濕的,扶桑試著捏了捏袖子, 滲出的血水立刻染紅了他的手。

扶桑不由心驚,為了救他,薛隱到底殺了多少人?

何有光將薛隱平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趁著安紅豆還沒來,他一臉擔憂地問:“究竟出了什麽事?這一天你跑去哪裏了?受傷了沒有?”

“你先告訴我,孟春怎麽樣了?”扶桑不答反問。從回來到現在,他一直沒瞧見孟春。

“孟春沒事。”何有光道,“有人發現他昏睡在巷子裏,就把他送了回來,請了大夫來看,大夫說他是被迷藥迷暈的,無甚大礙,睡夠了自然就醒了。好不容易等他醒了,卻是一問三不知,孝昌他們把鎮上找遍了也找不見你的蹤影,我急得沒法,只好去找亭長,可那位是個屍位素餐的主兒,不拿錢不辦事,就算拿了錢也不見得會盡心,我便打算明兒個去趟鹿臺山,請周將軍出面尋你,幸好你回來得及時,否則——哎呀,不說這些了,你快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此事關系著整個何家的安危,扶桑不能隱瞞,直截了當道:“我被摘星樓的人抓走了。”

何有光聞言一驚。

得知何孟春是被迷藥迷暈時,何士隆就曾有過猜測:“昨日我陪扶桑出去散心,我們在洮水河畔走了走,摘星樓的畫舫恰巧從我們面前經過。扶桑生得那般光彩照人,會不會引起了摘星樓的註意,派人將他擄了去?”

何有光才剛出山沒幾天,對摘星樓幾乎一無所知,急忙詢問究竟,聽完之後如墜冰窖——扶桑是個至純至善的好孩子,他和妻子都打心眼兒裏喜歡他,故而才會冒著風險收留他,沒成想反而害了他,像他這樣如珠似玉的嬌兒,根本不適合養在平民百姓家,只有權貴之家才能好好地庇護他,比如碎夜城的君家。

“……有光叔,你怎麽了?”

何有光回過神來,也不再多問,突然抓住扶桑的手,沈聲道:“扶桑,你得趕緊離開這裏,今晚就走,去碎夜城,投奔君家,我這就讓孝昌準備馬車。”

說著就要起身,扶桑反抓住他的手,鎮定自若道:“我不能走,我走了你們就危險了,你和紅豆嬸才剛和家人團聚,好日子才剛開始,絕不能因我而葬送。有光叔,你放心,我已經想好對策了。”他轉眼看向尚在昏迷的薛隱,篤定道:“只要有薛隱在,便可保所有人安然無恙。”

何有光未及多言,安紅豆端著銅盆走了進來。

何有光搬來一把圓凳放在床頭,安紅豆把銅盆放在凳子上,接著將手巾打濕,看著扶桑道:“我打發小蘭去請大夫了,估計一會兒就來。”

等安紅豆把手巾擰幹,扶桑伸手道:“紅豆嬸,我來罷。”

雖然安紅豆早就是做奶奶的人了,可畢竟男女有別,她把手巾交給扶桑,就先出去了。

扶桑坐在床邊,掀開被子,邊幫薛隱擦身邊道:“薛隱為了救我,獨闖摘星樓,在樓裏大開殺戒,把他們殺怕了,那些人一時半會兒不敢追過來,所以你無需擔驚受怕,等薛隱醒過來,就更不用怕了,他厲害無比,他會讓摘星樓永遠消失。”

何有光憂心忡忡道:“他再厲害也只是單槍匹馬,何況還生著病,摘星樓背後的勢力究竟有多龐大尚未可知,怕就怕薛隱寡不敵眾,穩妥起見,你們倆還是先走為好……”

“有光叔,”扶桑停下動作,擡頭看著何有光,眼神溫和而堅定,“你不必再勸了,我是絕不可能丟下你們逃之夭夭的,在確保你們一家人可以不受影響地安居樂業之前,我哪裏都不會去。”

何有光看著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道:“你這一天應該沒有好好吃飯罷?我去給你弄些吃的來。”

扶桑確實饑腸轆轆,展顏笑道:“謝謝有光叔。”

何有光也走了,屋裏只剩下扶桑和薛隱,還有玄冥。

一天沒見扶桑,玄冥黏他黏得厲害,在他腳邊蹭來蹭去,扶桑顧不上它,用濕手巾仔細地擦拭薛隱的上身,他的身上傷痕累累,雖然都是些陳年舊傷,卻依舊令扶桑心生不忍。

不管薛隱有多厲害,終究也只是肉體凡胎,會受傷,會生病,與普通人無異。他從前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那些疤痕便是證據,外傷會愈合,但心傷難平。

擦了一遍,扶桑重新把手巾打濕再擰幹,繼續給薛隱擦臉,目光不自覺地在薛隱面部逡巡,濃眉,挺鼻,薄唇……其實他是個十分英俊的男子,只是太過冷峻,常常教人不敢直視。他現在昏迷不醒,扶桑可以趁機看個夠,將這張臉牢牢記住,畢竟他現在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正想著,手腕猛地被抓住,扶桑痛呼一聲,緊接著就看見薛隱睜開了眼睛,他顧不上痛,驚喜道:“你醒啦!”

薛隱雙目猩紅地盯著扶桑瞧了片霎,才松了手,撐著床想坐起來,扶桑趕緊按住他的肩,情急道:“快躺著別動,你在發高燒,先前暈倒在客棧門口,我只好把你帶回何家來了。”

薛隱偏頭一看,看見一只白皙的手按在赤躶的肩頭,這才意識到自己沒穿衣裳。他從未與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頓時覺得如坐針氈,不顧扶桑的勸阻,他執意起身下床,拿起搭在床尾的黑衣,直接披到身上。

扶桑急道:“你的衣服上都是血,而且還是濕的,我去給你找件幹凈的衣服來,你等著。”

“不必了,”薛隱嘶啞道,“我回客棧了。”

“大夫馬上就到,”扶桑溫言相勸,“你看完大夫再走罷?”

“不用。”薛隱拿上靠在床邊的劍,舉步朝門口走去。

習慣了澹臺折玉的百依百順,薛隱的固執己見和拒不配合讓扶桑有些無措,甚至有些氣惱。

“你奉殿下之命保護我,我說什麽,你便做什麽。”扶桑稍稍提高音量,隱含怒意,“這話是你說的,你這麽快就要出爾反爾嗎?”

薛隱身形一頓,背對著他道:“你想讓我做什麽?”

扶桑道:“我要你脫掉這件沾滿血汙的衣服,回到床上躺好,等著大夫來為你看診。”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推開,何有光領著大夫來了,正是扶桑今早見過的那位孫大夫。

孫大夫一進屋就道:“好重的血腥氣。”他看看扶桑又看看薛隱,不用問也知道誰是病患,將藥箱往桌上一放,沖著薛隱道:“坐罷。”

扶桑拉著薛隱在孫大夫對面坐下,心知他不會開口,便主動替他交代病情:“孫大夫,他燒得厲害,一刻鐘前暈倒了,剛剛才醒。”

孫大夫點了點頭,開始為薛隱診脈。

扶桑走到何有光身邊,小聲道:“有光叔,麻煩你去給薛隱找身幹凈衣裳,我的他穿不了。”

何有光去了,扶桑回到薛隱身邊,只聽孫大夫問:“你燒了幾天了?”

薛隱默了幾息才答:“三天。”

孫大夫又問:“可有吃藥?”

薛隱道:“沒有。”

孫大夫嘖嘖搖頭:“胡鬧,你也太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了,再這麽不管不顧地熬下去,不出兩天就可以準備後事了。”

扶桑心臟驟然緊縮,好似被一只手用力捏住一般。

如果不是為了救他,薛隱恐怕也不會病得如此嚴重。

他既歉疚又感激,不禁紅了眼。

等何有光拿來衣服,孫大夫已開好了藥方。

何有光把衣服交給扶桑,而後送孫大夫出去。扶桑把衣服遞給薛隱,弱弱地懇求道:“薛大哥,換上罷。”

薛隱站起來,默不作聲地接過衣服,扶桑旋即道:“你一定餓了罷?我去拿些吃的,吃飽了才好喝藥。”待出了門,又怕薛隱趁自己不在走掉,特意叮囑:“你千萬別走,待會兒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扶桑慢吞吞地下了樓,又在院子裏徘徊片刻,看見何有光送完孫大夫回來,便快步迎過去,小聲道:“有光叔,我該如何跟老太太解釋?我怕實話實說會嚇到她老人家。”

何有光忙前忙後,還沒顧得上跟老太太說話,他沈思須臾,和扶桑對好說辭,然後一起去了老太太屋裏。

老太太還沒睡,抱著英英在哄,何孟春和何仲春已經擠在一個被窩裏睡著了。

“那個人怎麽樣了?”老太太低聲問。

“孫大夫來看過了,說是沒大礙,吃幾服藥就好了,我讓士隆跟著孫大夫去取藥了。”何有光看向扶桑,緊跟著道:“扶桑也沒事,他被幾個地痞流氓抓走,所幸被暗中保護他的人找到並帶了回來。”

“我好好的,什麽事都沒有。”扶桑微笑著對老太太道,“對不起,讓你為我擔心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老太太也不多問,只是語重心長地叮囑:“你這張臉太惹眼,實在不宜拋頭露面,以後能不出門就別出門了罷。”

扶桑乖巧答應,又到床邊瞧了瞧熟睡的何孟春,便告辭出去,來到廚房,安紅豆已為他和薛隱準備好了飯菜,扶桑端著上樓去了。

薛隱換好了衣服,仍是一身黑。他半闔著眼坐在桌旁,昏黃的燭光籠罩著他,顯出幾分淒迷與頹唐。

薛隱擡頭睨他一眼,隨即起身走過來,不顧扶桑的拒絕,強硬地接過托盤,放在桌上,又將橫在桌上的劍拿下去,靠在一旁。

扶桑早就註意到那把劍了,他在薛隱對面坐下,邊擺飯邊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把劍是殿下給你的罷?”

薛隱沈悶地“嗯”了一聲,頓了頓,又嘶聲道:“他希望我用這把劍護你安好,他還給這把劍取了名字,叫‘舒光’。”

扶桑怔了怔,忽而輕聲念誦:“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於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①”

澹臺折玉曾告訴他,扶桑不只是嬌美的扶桑花,還是傳說中的神樹,“日出於扶桑之下,拂其樹杪而升”,因此詩詞中常用“扶桑”代指太陽。

澹臺折玉教了他很多包含“扶桑”的詩句,他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方才吟誦的這句“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他甚至將整篇辭賦都背了下來。

澹臺折玉還深情繾綣地對他道:“扶桑,你就是我的太陽,照亮我黯淡無光的人生。”

扶桑強忍著落淚的沖動,低頭拿起筷子:“吃飯罷。”

薛隱問:“你要和我商量什麽事?”

扶桑道:“不急,吃完飯再說。”

兩個人再沒交談,默默吃飯。

扶桑細嚼慢咽,沒吃多少就吃不下了,把魚肉的細刺挑幹凈了餵給玄冥。薛隱更是一點胃口也沒有,但他亟需補充體力,只能硬逼著自己往下咽。

薛隱將飯菜掃蕩一空,又飲了兩口涼茶,道:“說罷。”

扶桑先扭頭看了看關閉的房門,繼而鼓起勇氣直視薛隱,神色赧然,吞吞吐吐道:“我……我有可能……懷上了澹臺折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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