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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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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四個人進了屋, 澹臺折玉坐在書房的羅漢床上,扶桑侍立在側。

君如月一句寒暄也無,從懷中掏出一封信, 雙手遞給澹臺折玉, 繼而開門見山道:“昨夜子時,這封信送到我爹手中, 我爹看過之後, 立刻命我給殿下送來。”

澹臺折玉接了信封,猶豫一瞬,抽出信箋,熟悉的字跡隨即映入眼簾——

五皇子歿,皇上病入膏肓, 速即護送大皇子歸京。

澹臺折玉盯著舅舅親筆寫就的這幾個字,久久無言。

他和五皇子澹臺無爭雖是同父異母, 但他們的母親是親姐妹,他們背靠著同一個母族, 自然比另外幾位皇子要親近些, 與此同時他們之間又存在著競爭,所以他們這對親兄弟反而不如他和韓君沛這對表兄弟情誼深厚。

當初聽到韓君沛的死訊時, 他悲憤填膺,然而此刻,他的心情卻只是淡淡的,淡淡的難過,淡淡的惋惜,淡淡的意外……雖然死的是他的親弟弟, 雖然澹臺無爭今年才十五歲,但在那座罪惡滔天的皇宮裏, 一個年輕皇子的死亡實在不足為奇,通向皇位的道路本就是由屍山血海鋪就的,只是他原以為澹臺無爭能夠順利走到終點,卻沒想到他死在了勝利在望之時。

當初他被頭疾與心疾折磨得近乎瘋魔,意欲殺父弒君,卻被舅舅阻止,舍棄他一個,換來整個韓氏毫發無傷,舅舅轉而把希望寄托在另一個流淌著韓氏血脈的皇子身上,而今澹臺無爭死了,他又成了舅舅的救命稻草。

可是他不想,他不想再回到那個巨大的牢籠裏去,他不想再被卷入權力的漩渦,他不想坐在那把龍椅上當什麽孤家寡人,他只想和扶桑在一起,做一對閑雲野鶴,恩愛到老。

但他沒得選。他若不去,任由皇位落入太後一黨手中,那麽他和扶桑必死無疑,他們的親人全都會陷於危境,再無寧日。他絕不可能讓扶桑給他陪葬,而且他答應過扶桑,要護他爹娘周全,他不能食言。

漫長的沈默令君如月忐忑不安,在他看來,如今唯有澹臺折玉繼承皇位,才能保證啟國安定,只有啟國安定,天下才能安定,若皇位旁落,武安侯韓子洲豈會甘心俯首稱臣?他必將起兵造反,屆時天下大亂,則百姓危矣。

君如月掃了一眼魂不守舍的扶桑,猝然雙膝跪地,雙目灼灼地直視著澹臺折玉,語調鏗鏘道:“殿下,啟國乃至全天下的百姓安危全都系於殿下一身,此事幹系重大,猶豫不得,還請殿下速下決斷。”

澹臺折玉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淺笑。

決斷?他哪有資格下什麽決斷?他從來都是身不由己,唯一的一次抗爭,還落得個一敗塗地的下場。

“等雪停,我們就走。”澹臺折玉淡聲道,“你們先去前殿候著罷。”

“是。”君如月起身,轉身退出時又睨了扶桑一眼,他還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知道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君如月和薛隱出去後,澹臺折玉抓住扶桑垂在身側的手,將他拽到腿上抱著,低聲問了一句。

扶桑乖順地靠在他肩上,嗓音幽微:“我在想,變故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好似晴天霹靂,不給人一點準備。”

比如春宴,早上還同他有說有笑,中午就被人抓住手腳投進鑊鼎,烹煮而死;比如修離,他不過出了一趟門,回來時修離就已溺水而亡;比如今日,他和澹臺折玉正開開心心地堆著雪人,突然一個噩耗傳來,美好的生活頃刻間就分崩離析。

扶桑又想起晨起時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那句“天生異象,必有災殃”,沒想到這麽快就應驗了。

澹臺折玉輕輕揉搓著扶桑冰涼的手,無可奈何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很多時候,我們根本別無選擇,只能被命運推著往前走。”

扶桑深有體會,他就是被命運推著一步一步走到了現在,而命運待他實在不薄,他幾乎沒吃什麽苦,而且得到了超乎想象的幸福和快樂,他不該有任何怨言。

“扶桑,我必須去。”澹臺折玉忽然沒有勇氣去看扶桑的臉,低眉斂目道,“否則會有無數人因我而死。”

“我明白。”扶桑語氣平平,聽不出悲喜。

“但我不能帶你一起走,”澹臺折玉緊接著道,“此去京城,必定兇險萬分,我怕……我怕我護不住你。”

“我也明白。”扶桑擡手撫摸著澹臺折玉的臉,與他四目相對,柔聲道:“玉郎,你只管去做你該做的事,不用擔心我,我會在這裏,乖乖等你回來。”

“你去碎夜城等我,”澹臺折玉道,“君府的人會替我好好照顧你。”

澹臺折玉無比慶幸,慶幸無人知曉他和扶桑私定終身的事,縱使何有光和安紅豆看出他和扶桑關系不尋常,恐怕也只當扶桑是他瀉慾的玩物,絕不會想到他們已經結為夫妻。

那麽在旁人眼裏,扶桑就只是個忠心耿耿的小太監,沒有人會難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奴婢。阿勒循和澹臺雲深的悲劇,絕不會在他們身上重演。

“不要把我們真正的關系告訴任何人,”澹臺折玉不放心地叮囑,“那會為你招來殺身之禍。”

“我不會說的。”扶桑笑了笑,“就算我說出去,別人肯定會以為我瘋了,沒人會信的。”

明明有一肚子話想說,可澹臺折玉倏然啞口無言,他凝視著扶桑的臉,驀地悲從中來,淚意洶湧。

他將扶桑摁進懷裏,不讓扶桑看見他的臉。

“玉郎,”扶桑在他耳邊道,“在你走之前,陪我做兩件事。”

“哪兩件?”澹臺折玉的話音裏帶著微不可察的哽咽。

“第一件,陪我把那個雪人堆完。”

在君如月和薛隱來之前,他們已經團好了一大一小兩個雪球,只需要把兩個雪球摞起來,雪人就有了身子。

扶桑從棋罐裏撿了兩枚黑子,摁在雪人臉上,雪人就有了眼睛;澹臺折玉折了兩根竹竿,插在雪人的兩側,雪人就有了手臂;最後扶桑剪了一小塊紅布,貼在眼睛下面,雪人就有了嘴巴。

“大功告成。”扶桑拍拍手上的雪,對著半人高的雪人笑逐顏開。

外頭雪虐風饕,實在太冷了,扶桑的雙手、臉頰、耳朵已經凍得通紅,沒來得及多看雪人幾眼,就被澹臺折玉連摟帶抱地弄回屋了。

兩個人坐在炭盆前烤火,澹臺折玉問:“第二件事是什麽?”

扶桑傾身附到澹臺折玉耳邊,輕聲細語:“我要和你交-歡,直到雪停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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