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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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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前殿屋後修著回廊, 踅著回廊就可以繞到前院去。

扶桑立在廊邊觀水,想瞧瞧水裏是否有魚,看了半晌只看見魚苗兩三只, 可能水邊太熱, 大魚都躲去深處納涼了。

浮光躍金,晃得他眼暈, 扶桑用力眨眨眼, 沿著回廊往前走,想看看池水流往何處,剛繞過後墻,他就“哇”了一聲,拔腿往前跑了一段, 來到了讓他發出驚嘆的那件物事跟前——一架水車!

他記得書上說,水車高數丈, 上載巨輪,巨輪在急流的沖擊之下轉動, 倒挽河水, 灌溉農田。

眼前這架水車卻很矮小,上面的圓輪比馬車的車輪大不了多少, 此處的溪流並不湍急,卻足以驅使這架小型水車徐徐旋轉,低水高送,先傾倒進水槽裏,再從水槽流回溪中。

這裏又沒有農田需要澆灌,為何要放置一架水車呢?

正疑惑, 就聽見君如月的聲音:“是不是頭回見這東西?知道是什麽嗎?”

扭頭看著君如月朝這邊走來,扶桑道:“在書上見過, 叫水車,是種引水裝置。”

“沒錯,用它來取水,十分輕省。”君如月道,“行宮之所以建在這裏,主要是因為這裏有水,吃水用水都很方便。”

原來這架水車是日常取水用的,扶桑左右看看,發現靠墻放著一截竹槽,是用一根手腕粗的竹子一劈兩半制成的,他拿起來打量少頃,而後將竹槽的一端搭在水車的水槽上,另一端搭在欄桿上,如此便把水引了過來,嘩嘩啦啦地澆在回廊上,缺個水桶接著。

君如月恰在這時來到近前,以手接水,隨意地洗了把臉,又接了滿滿一捧水,遞到扶桑面前:“你嘗嘗。”

扶桑正有些口渴,他先把竹槽移開,然後低下頭,就著君如月的手啜飲兩口,擡頭時雙眸晶亮:“甘冽又清甜,好喝。”

君如月也低頭喝了幾口,將剩下的水往外一潑,道:“這是從山頂流下來的山泉水,自然純凈,乃是煮茶的一等好水,常有文人雅士遣家仆上山取水,還有山腳下的村民取了水送到縣城裏去售賣。”

扶桑將竹槽放回原處,道:“別人費心勞力才能喝到的好水,我隨隨便便就能喝到,豈不是占了好大的便宜。”

扶桑從袖中掏出一方素帕,遞給君如月:“擦擦臉罷。”

君如月接過去,帕子還沒沾到臉就先聞見一縷淡香,等擦完了臉,他展開帕子細看,蹙眉道:“這上面繡的是……鵪鶉?”

扶桑赧然:“是鷓鴣。”

“喔——”君如月拖長了聲調,做恍然大悟狀,緊接著吟道:“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餘,山深聞鷓鴣。①”

扶桑解釋:“長路漫漫,時間無處消磨,我便跟著翠微學刺繡,繡得不好,扔了又可惜,只好湊合著用。”

“繡得不好麽?我覺著還挺別致的。”君如月一本正經道,“我正缺條手帕,不如送給我罷?”

扶桑慷慨道:“只要你不嫌棄,只管拿去。”

君如月直接將帕子塞進懷裏:“那我便不客氣了。”

“你覺得這座行宮怎麽樣?”君如月問,“和你想象中差別大嗎?”

“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扶桑由衷道,“我還以為歷經百年風吹雨打,這裏會很破舊,沒想到絲毫沒有破舊之感,反而有種古樸雅拙之美,尤其前後殿之間的懸崖、瀑布、溪澗、廊橋,更是清奇俊秀、風光旖旎,我太喜歡這裏了。”

君如月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心想,他似乎毫不在意對自由與繁華的失去,無論周遭的環境如何變換,他總是一副無憂無慮、鮮妍明媚的模樣,好像這世上沒有什麽人或事能讓他煩惱,只是這樣看著他,就能汲取到一點彌足珍貴的快樂。

當扶桑偏頭看向他時,君如月不著痕跡地將視線投向遠方,道:“自從澹臺雲深不知所蹤之後,這座行宮一直有人看守和維護,故而不顯陳舊。你方才在後殿見過的那對夫婦,已經在這裏住了十幾年,在他們之前,是何有光的爹娘,再之前是何有光的祖父祖母,他們何家人從百年前就擔負著守護行宮的職責。”

扶桑道:“何家的先祖和澹臺雲深肯定有些淵源。”

君如月道:“你可以問問何有光,興許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往事。”

扶桑對澹臺雲深的故事太有興趣了,立刻點點頭:“等熟悉了我再問。”

“以後就是何有光夫妻倆照顧你和殿下的衣食起居了,洗衣做飯、灑掃庭除之類的雜事皆由他們負責。”君如月道,“我問過殿下要不要再添兩個奴婢,可他說喜歡清靜,不想被打擾,所以只能這樣了。”

扶桑不由想到了修離,如果有修離在就剛剛好,可惜……他輕扯唇角,道:“還有我呢,很多事我也會做,我會照顧好殿下的,你放心罷。”

君如月笑了笑,接著道:“你有任何需求,都只管告知守將周醒,周醒是我的人,我會特別叮囑他,滿足你的一切需求。”

扶桑心懷感激,道:“我倒也沒有什麽特別的需求,只是殿下每天都需藥浴,藥不能斷。”

君如月道:“你寫份藥方交給周醒,他自會派人下山采買。”

扶桑驀地又想起件事來:“還有,我在兩個月前寫了封信給我師父,請他老人家寄些按摩用的松節油過來,若是哪天送到你們府上,請你盡快派人送到這裏來,我等著我。”

君如月道:“我記住了。”

不約而同地沈默須臾,兩個人都沒話可說,唯有溪流琤琮。

又默了默,君如月道:“我該回碎夜城去了。”

“這麽急?”扶桑詫異,“不在這兒住一晚嗎?”

君如月倒是想,可澹臺折玉已經下了逐客令,他不得不走,勾唇笑道:“不了,回去還有許多事忙。”

扶桑道:“那我送你。”

送到門口,一道門檻隔出兩個世界。

君如月道:“等得空了,我會來看望你和殿下。”

扶桑笑著點頭:“好,我等著你。”

我等著你。

普普通通的四個字,卻讓君如月怦然心動。

頓了頓,他狀似隨意道:“你要是閑來無事,也可以給我寫寫信,跟我說說你在這裏的生活。”

扶桑仍是笑著點頭:“好,我會的。”

君如月動了動唇,還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說什麽好,只好略顯牽強地笑了笑:“……那我走啦。”

扶桑“嗯”了一聲,笑著道:“一路平安。”

君如月目光沈沈地看他一眼,瀟灑轉身,大步離去,一次也沒回頭。

扶桑目送他走遠,才轉身走進院子,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

扶桑走到那棵松樹下,仰著頭在虬枝崢嶸間尋覓半晌,仰得脖子都酸了也沒瞧見松鼠的蹤影,應該是被玄冥嚇得躲起來了。

何有光和安紅豆夫婦倆從穿堂走過來,問他在看什麽,扶桑答:“我在找我的貍奴。”

何有光道:“它上後殿去了。”

扶桑哂然一笑,這小東西跟他玩捉迷藏呢。

“該準備午飯了,”安紅豆道,“殿下有沒有什麽忌口?”

扶桑認真想了想,還真沒有,這一路上從來沒聽澹臺折玉說過不喜歡吃什麽,炊金饌玉長大的人卻一點不挑食,特別好養活。

“別放姜就行。”扶桑說了一個自己的小要求,又道:“以後只要殿下沒說想吃什麽,你就看著做,你做什麽我們就吃什麽。”

安紅豆還以為那位殿下對飲食的要求定然非常精細,生怕自己粗淺的廚藝無法令主子滿意,聽扶桑這麽說,她深感意外之餘,更是大大地松了口氣。

“嗳,我知道了。”安紅豆笑得小心翼翼,“那個,你趕緊上去罷,殿下找你呢。”

扶桑便一溜煙地跑了。

一口氣爬上廊橋,還有點喘。

看見輪椅在欄桿旁放著,澹臺折玉卻沒在上面坐著,扶桑帶著疑惑走進屋裏,只見澹臺折玉在書桌後坐著,手裏拿著本書在看。

“怎麽去了這麽半天?”澹臺折玉擡眼睇過來。

“二公子要走,我送送他。”扶桑走到書桌旁,“你怎麽把輪椅落在外面了?”

“以後都用不上它了,”澹臺折玉道,“讓人拿下去劈了當柴燒罷。”

“啊?”扶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怎麽會用不上?”

話音剛落,便看見澹臺折玉一只手扶著桌子,慢慢地站了起來。

扶桑驚怔良久,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剎那間,喜悅排山倒海般襲來,化作洶湧的淚,瞬間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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