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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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扶桑通常都會睡到自然醒, 今兒個卻是被澹臺折玉叫醒的。他將眼睛瞇開一條細縫,黑魆魆的什麽都看不清,迷迷糊糊地問:“你要喝茶嗎?”

“喝什麽茶, ”澹臺折玉道, “該起床了。”

扶桑扭頭往帳子外面看,看不到一絲光亮, 不禁茫然道:“起床?天都還沒亮呢。”

“已經五更天了, ”澹臺折玉道,“馬上就亮了。”

五更天,也就是寅時,哪怕從前在宮裏扶桑也都是卯時才起,而現在他都是辰時才起。

由儉入奢易, 由奢入儉難。睡慣了懶覺,突然讓他起個大早, 實在是起不來。他翻到澹臺折玉身上,手腳並用地抱住他, 無意識地撒嬌:“還早呢, 再睡會兒嘛……”

晨起正是最敏感的時候,澹臺折玉哪經得住他這樣廝磨, 卻又不舍得將他推開,只能一邊隱忍一邊哄勸:“朝霧和流嵐已經在門外等著了,你要讓她們等到什麽時候?”

扶桑性子柔善,最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聽他這麽一說,縱使再不想起, 也只能哼哼唧唧地起來了。

穿衣洗漱完,都雲諫不請自來, 扶桑只當沒看見他,不理不睬地走出臥房,幫著朝霧和流嵐擺早飯。

起得太早,扶桑和澹臺折玉都沒什麽胃口,隨便吃了一點就放筷了。

天蒙蒙亮時,李管事帶著幾個小廝過來,那幾箱行李如何擡進來的,還如何擡出去。

這廂正忙著,都雲諫又來了,帶著柳翠微來辭別,扶桑拉著柳翠微去了後院,單獨說話。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要說的,想說的早就在近日的相處中說過了,只能說些保重身體之類的老生常談,兩個人都努力保持微笑,不想留在彼此記憶中的最後印象是一張哭喪的臉。

“其實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扶桑邊說邊探手入懷,掏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封信,信封上幹幹凈凈,什麽都沒寫,“我原本打算等到了鹿臺山,徹底安穩下來,再給爹娘寫信,可又怕屆時會有諸多不便,便提前寫好了,想麻煩你幫我捎回京城去。”

柳翠微接過信封,覺得有些份量,不由笑問:“你寫了幾頁紙?”

“十來頁,”扶桑道,“我有許多話想對爹娘說。”

離別之情混雜著思念之情,他驀地有些繃不住,眼圈泛紅。

柳翠微道:“我若是生孩子死在半路上怎麽辦?”

一句話就將扶桑的眼淚嚇了回去:“呸呸呸!這話也是能亂說的?”

柳翠微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旋即又鄭重其事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信送到。”

扶桑道:“地址我夾在信封裏了,收信的人是我師父趙行檢,你把信交給他,他自會轉交給我爹娘。”

柳翠微嘴上說好,心裏卻在想,等到了京城,她定要想方設法,把這封信親手交給扶桑的爹娘。

她對扶桑早已知根知底,她知道扶桑他爹是太後跟前的總管太監,他娘是皇上跟前的掌事姑姑,雖是奴婢,卻都是有頭有臉的奴婢,沒幾個人敢輕易得罪——若非爹娘能耐強幹,扶桑又怎麽可能養成這副爛漫無邪、不谙世事的性子?

更惹人嫉妒的是,扶桑離了爹娘之後,又有太子將他當寶貝似的寵著護著,就連都雲諫那樣有權有勢的男人,即使對他垂涎三尺也不敢輕易染指。

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而扶桑則全然相反。若能通過這封書信讓她和扶桑的爹娘搭上關系,對她有利無弊,也不枉和扶桑相交一場。

柳翠微把信收進懷裏,笑吟吟道:“等我在京城安頓下來,也會給你來信的,以後咱們就鴻雁傳書,別斷了這份情誼。”

扶桑亦是含笑點頭:“好,情義常在,友誼長存。”

話音剛落,驀然覺得這兩句話有些熟悉,瞬息之後才想起來,這話是去年生辰那日春宴對他說過的。

而今經歷了諸多變遷,才領悟這世上的親情、愛情、友情都不能夠長存,然而莫可奈何,還是不得不懷著一份美好的期許,因為只有心懷期許,才能長覺喜樂。

以一個擁抱結束這場倉促的話別,扶桑和柳翠微踅回前院,見君如月和薛隱在院裏站著,一個一身白,一個一身黑,一個溫潤,一個冷峻。

扶桑記得澹臺折玉說過,薛隱將會子承父業,投軍守邊,想來他以後就要跟在君如月身邊做事了,以他的本領,他日定能成就一番功業。

待澹臺折玉和都雲諫說完話,一行人出了漪瀾院,沿著楊柳岸向前徐行,扶桑抱著玄冥走在最後。

柳翠微身子不便,身份也尷尬,便沒跟著,她和朝霧、流嵐一起停在漪瀾院門口,目送他們。

走出去一段,扶桑在轉彎處駐足回首,望見柳翠微佇立在熹微晨光之中,擡手朝他揮舞,他也騰出一只手用力揮了幾揮,到底還是忍不住潸然淚下,又急忙擡手擦去,不想讓人看見。

一徑出了君府,門前停著三輛馬車,車前車後各站著幾隊護衛,約莫百十來人,整肅威武。

馬車已不是來時的馬車,護衛也都從禁軍換成了龍驤軍,不變的唯有扶桑和澹臺折玉。

紅塵滾滾,過客匆匆,難免生出些悵然若失之感。

君北游攜家眷為澹臺折玉送行,都雲諫同君家人站在一邊,君如月和薛隱同澹臺折玉站在一邊。

扶桑抱著玄冥,落後一步站在君如月身側,沒留心聽他們在說些什麽,目光在君北游身後的幾位女眷身上流連片刻,他輕輕扯了扯君如月的袖子,等君如月偏頭看過來,他湊過去悄聲問:“那個穿紫衣的姑娘是你大妹妹,對不對?”

君如月往那邊瞅一眼,又沖扶桑笑一笑,卻沒給他答案。

該說的都說完了,君如月將澹臺折玉抱上馬車,等君如月下來,扶桑再抱著玄冥上去。

車內依舊鋪著松軟的被褥,被褥上鋪著玉簟,玉簟上擱著幾只軟枕,還有一張疊起來的錦衾。

扶桑放下玄冥,脫了鞋襪,光著一雙白白嫩嫩的玉足爬到澹臺折玉身邊,挨著他靠在軟枕上,一時也沒話說,他發呆,澹臺折玉便陪著他發呆。

等車輪轔轔地轉動起來,扶桑才從離愁別緒中抽離出來,他歪靠在澹臺折玉肩頭,懶懶地問:“一百裏,得明天下午才能到罷?”

澹臺折玉道:“今天就能到。”

扶桑詫異:“這麽快?”

澹臺折玉道:“就是為了一日之內抵達,才這麽早動身。”

扶桑疑惑:“這般著急做什麽?”慢慢悠悠地走了幾千裏,就剩最後一點路程,怎麽突然急起來了?

澹臺折玉話音帶笑:“為了盡快收到另一份生辰禮。”

扶桑才不信呢,顯然他從筵席上回來之前就安排妥當了。

雖然已經下定決心要把自己當作一份禮物送給澹臺折玉,話也已經說出去了,沒法反悔了,但在木已成舟之前,心裏難免還是存著一份糾結與矛盾。

他既盼著快點到鹿臺山,趁早把秘密說出口,他就不用再左思右想備受煎熬,可與此同時又希望在路上拖延兩天,因為他不敢確定澹臺折玉知曉他的秘密後會是何種態度——這無疑是一場冒險,比當初決定代替棠時哥哥流放還要巨大的冒險。

扶桑半晌不出聲,澹臺折玉低頭看他:“困了?”

扶桑閉著眼睛“嗯”了一聲,他確實困。

澹臺折玉柔聲道:“那就睡會兒罷。”

扶桑便橫著躺下來,腦袋枕著澹臺折玉的蹆,面朝著車門的方向。

車門沒關,只垂著一道門簾,門簾被風拂動著,忽明忽暗地晃眼睛,扶桑便翻個身,面朝著澹臺折玉的小腹,差一點就要貼上去。

澹臺折玉:“……”

扶桑又開始用他的純真折磨他了。

再忍忍罷,最多忍到明天,這半年來他忍了多少,就要奉還給扶桑多少——不,加倍奉還。

澹臺折玉伸手推開想往扶桑身上踩的玄冥,玄冥張嘴咬他的手,但只是輕輕地咬,不疼不癢。

等玄冥老實了,澹臺折玉展開錦衾,蓋到扶桑身上,一早一晚還是有些涼意的。

出城後道路不再平坦,馬車顛簸得厲害,扶桑就被顛醒了。

這回是真的在趕路了,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慢吞吞地走,故而顛簸一刻不停,書也看不了,棋也下不了,扶桑和澹臺折玉只能無所事事地幹坐著。

玄冥也被顛得不得安生,一直叫喚,扶桑就抱著它,讓它好受些。

等到晌午停車休息時,扶桑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下車時站也站不穩,直接從車上跌了下去,幸好君如月接住了他。

君如月半摟半抱,關切道:“沒事罷?”

扶桑可憐兮兮道:“我快被顛死了。”

君如月莞爾一笑,扶著他走到一棵大樹旁,讓他先靠著樹休息。

薛隱上車把澹臺折玉抱下來,放在輪椅上,而後推著他往無人處走,要做什麽不言而喻。

扶桑的目光追隨著他們,心想,這還是澹臺折玉第一次在荒郊野外做那種事,實在不雅,也不知堂堂太子殿下放不放得下面子。

君如月從中間那輛馬車上搬過來幾張矮凳和一張小方桌,在一片平地上擺好,然後扶著扶桑坐到凳子上,他坐在扶桑旁邊,低聲道:“原本商定五月初三啟程,殿下突然改主意提前到了今天,昨晚又讓我把兩天的路程壓縮到一天。扶桑,你知道殿下為何如此著急去鹿臺山嗎?”

扶桑一頭霧水:“我也不知緣由。”

澹臺折玉說是為了盡快收到另一份生辰禮,明顯是隨口敷衍他的,他才不信。

澹臺折玉到底在急什麽呢?一天兩天的又有什麽分別,幹嘛非要受這份顛簸之苦?

等薛隱推著澹臺折玉回來,君如月拎來一個八寶提盒,往小方桌上擺滿菜肴,雖然只能吃涼的,但依舊美味可口。

扶桑和澹臺折玉都沒吃多少,以防下午顛得肚裏難受。扶桑把四處撒野的玄冥召喚回來,餵了它幾塊蒸牛肉和小半碗清水,湊活一頓了事。

吃完午飯沒有耽擱,繼續趕路。

又馬不停蹄地顛簸了好幾個時辰,他們終於在深夜趕到了鹿臺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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