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關燈
第114章

下了半晌的雨, 蓮池裏漂了許多殘花敗柳。

午後,兩名花匠同乘一葉小舟,一個劃槳, 另一個手持抄網, 清理水面上的浮物。

待水面恢覆潔凈,小舟游入藕荷深處, 花匠們仔細搜尋那些被風雨折斷的荷梗, 在綠葉變黃之前將其拔走。

驟然響起的兩聲驚叫打破了午後的寧謐,嚇飛了幾只悠閑嬉戲的水鳥。

掩蓋在荷葉之下的浮屍將兩名花匠嚇得魂飛魄散。

驚魂稍定之後,二人合力將屍體撈上小舟,送到岸上,叫來管事的處理。

消息很快傳到了漪瀾院, 前來稟報的人是都雲諫。

“……我檢查了屍體,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 幾乎可以排除他殺的可能,口鼻中有泥沙和落葉, 基本可以確定就是失足落水溺死的。”都雲諫條分縷析道, “依我之見,沒有請仵作驗屍的必要, 也無需浪費時間調查,還是讓他盡快入土為安的好。明日就是殿下的生辰,屍體停放在府中不太吉利,不如先送到義莊去。殿下意下如何?”

澹臺折玉沈吟片刻,看向坐在一旁的扶桑,道:“你想不想去看看他?”

扶桑失魂落魄, 恍若未聞,澹臺折玉便轉向都雲諫, 道:“就按你說的辦。這一路走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別敷衍了事,厚葬他罷。”

都雲諫領命而去。

澹臺折玉屏退朝霧和流嵐,將扶桑拽到腿上,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輕撫著他的臉,柔聲問:“很難過嗎?”

自從聽到修離的死訊,扶桑就一直處於恍恍惚惚的狀態,腦海中千頭萬緒,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澹臺折玉這一問,才從恍惚中勾起一點難過,旋即他便被洶湧的悲傷席卷,眼淚奪眶而出。

他環住澹臺折玉的脖頸,臉埋在肩窩裏,像只受傷的小動物,嗚咽不止,淚如泉湧。

玄冥聽見動靜,從院子裏跑進來,圍著輪椅轉來轉去,似乎在擔心它的主人。

澹臺折玉靜靜地抱著扶桑,任由熱淚打濕他的衣襟。

不知過了多久,扶桑才止住哭泣,失神地倚在澹臺折玉肩頭。

其實他和修離的交情並不深。

大概是因為他和澹臺折玉太過親密,修離待他就有些審慎和疏離,所以他才和柳翠微走得更近,漸漸成了親密無間的好朋友。

縱然如此,一個朝夕相處的大活人猝然死去,還是給他造成了巨大的沖擊——不同於第一次直面死亡時那種驚濤駭浪般、直接將人擊垮的恐懼,這回恐懼如潮水般慢慢地漫上來,從腳漫到腰、從腰漫至脖頸,猶如鈍刀子割肉,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苦痛。

出發時的三個太監,半路死一個,終點死一個,如今只剩他自己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既悲傷又害怕,害怕哪一天死亡毫無預兆地降臨到他頭上。

不由地又想到柳翠微昨晚說的那些話。

人心善變,可善變的又豈止是人心?人居一世間,忽若風吹塵①。命運無常,生死只在一瞬間。

確實不能在無意義的等待中虛耗時光了,趁他還好好活著,趁他還擁有鮮活的肉躰和美麗的容貌,他要把最好的自己交給澹臺折玉。

扶桑再次抱緊澹臺折玉,帶著濃濃的哭腔道:“我們能不能盡快離開這裏?過完生辰就走,好不好?”

澹臺折玉怔了怔,什麽也沒問,只是溫柔地應了聲“好”。

又抱著扶桑哄了一會兒,趁扶桑去後院洗臉,澹臺折玉叫來朝霧,交代了她幾句話。

朝霧出了漪瀾院,先去了都雲諫住的院子,一字不落地轉述了澹臺折玉的話,緊接著又去了君如月住的院子,對君如月道:“殿下命奴婢轉告二公子,殿下決定後天動身前往鹿臺山,請二公子提前做好準備。”

君如月有些詫異。

昨晚的筵席上,澹臺折玉明明說想在府中暫留幾天,於是將啟程之日定在了五月初三,怎麽突然又急著要走?

總不能是因為那個溺死的太監罷?

這兩件事之間好像沒什麽必然的聯系。

“殿下有說原因嗎?”君如月問。

“沒有。”朝霧如實道。

君如月莫名想到扶桑,心裏竟生出淡淡的不舍。

真是奇怪,忽略兩年前那次匆匆偶遇,他和扶桑也才剛認識一天——不對,嚴格來說只有半天,而且也並未發生什麽刻骨銘心的事,只是一起逛了一次街、淋了一場雨而已,何至於不舍?

難道他也是個“見色起意”的俗物?

可他見過的令他印象深刻的美人又何止扶桑一個,怎麽他就沒對別的什麽人動過心念?

君如月想不通,便不再多想,去找他的父親,傳達了澹臺折玉的意思,商量相關事宜。

……

日暮時分,扶桑推著輪椅,和澹臺折玉一起來到蓮池邊那座水榭,欣賞落日的風景。

後天就要走了,今天不看,以後恐怕都沒機會了。

燦爛的餘暉灑在水面上,浮光瀲灩,輕波粼粼,美不勝收。

扶桑坐在美人靠上,斜倚著欄桿,呆呆地望著池心漂著的幾只水鳥,只覺心裏空蕩蕩的,既無喜怒也無哀樂。

死了一個人,他劇烈地悲痛一陣兒,可悲痛過後,情緒平覆下來,卻又恍然覺得什麽都不曾發生,那個人並沒有死,只是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去往了未知之地。

他甚至暗自覺得慶幸,幸好他沒看見修離的屍體,這樣他就可以一廂情願地認為,修離只是逃走了。

扶桑輕聲感嘆:“好美啊。”

美得讓人想哭。

澹臺折玉凝視著扶桑被餘暉塗抹成金色的臉龐,附和道:“確實很美。”

只恨夕陽美好卻短暫,來不及提筆將這一幕畫下來,永久珍藏。

玄冥也跟了過來,趴在美人靠上,悠哉地甩著尾巴。

扶桑垂眼看看玄冥,又擡眼看向澹臺折玉,兩個人相視而笑,許多話便盡在不言中。

待到金烏沈落,夜色降臨,沿岸亮起一盞盞燈火,又是另一番景致了。

蟲鳴四起,鳥雀啁啾,涼爽的夜風氤氳著荷葉的清香,輕拂在臉上,沁人心脾。

若是沒有蚊子咬人就更好了。

扶桑撓了撓脖子,道:“殿下,我們回去罷,該吃晚飯了。”

玄冥不知跑去哪裏了,扶桑喚了兩聲,玄冥在不遠處回應他,扶桑道:“回家啦!”

回家,回家……

澹臺折玉反覆回味著這個再尋常不過的詞語,心裏仿佛有個泉眼,汩汩地往外冒著暖流,滋養著他的心田——他的心田曾經一度幹涸龜裂,寸草不生,在扶桑孜孜不倦的努力下,終於變成了一片豐饒的沃土。

不過這裏並不是他們的家,鹿臺山上的行宮也不是。

他什麽時候才能給扶桑一個真正的家?

回到漪瀾院,扶桑陪澹臺折玉一起吃晚飯,飯後稍事休息,扶桑說要按摩,澹臺折玉道:“這幾天就歇歇罷,等到了鹿臺山再繼續,反正我們後天就走了。”

扶桑想了想,不太情願地同意了。

主要是輔助按摩的松節油快耗盡了——雖然他知道煉制之法,卻不具備煉藥的條件,只能依靠他師父。

早在兩個月前,他就未雨綢繆,給師父寫了封信,請他老人家盡可能多寄些松節油到脊州來。

按照棠時哥哥先前的叮囑,他先把信寄到嘉虞城,再由棠時哥哥轉寄到京城。來來去去,用時難以估算,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收到新的松節油。

藥浴的藥還沒熬好,扶桑正想提議下盤棋,君如月卻在這時來了,他手裏提著幾壇酒,道:“殿下,今兒上午我答應扶桑要給他講一個故事,今晚不講,恐怕就來不及講了。這是兩壇二十年的桑落酒,我們邊喝酒邊講故事,如何?”

澹臺折玉看著扶桑,饒有興趣地問:“他要給你講什麽故事?”

君如月說日後有機會再告訴他的時候,扶桑還以為他只是隨口搪塞,沒想到他竟是認真的,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被人如此真誠地對待,扶桑不禁有些感動,詳細地將來龍去脈告訴澹臺折玉:“上午逛街時,二公子給我講起城裏城外那些苦楝的來歷,說那些苦楝是從百裏之外的鹿臺山蔓延而來的,還說最開始在鹿臺山種植苦楝的是百年前的一位皇子,還有鹿臺山上的那座行宮也是這位皇子所建的。二公子要給我講的,應該就是這位皇子的故事。”

君如月問:“殿下聽過這個故事嗎?”

澹臺折玉道:“略微有所耳聞,但並不清楚詳情。那麽久遠的故事,你又是從哪聽來的?”

君如月晃晃手中的兩壇酒,微笑道:“我們還是邊喝邊聊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