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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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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昨日剛入城時, 扶桑的確幻想過與柳棠時在茫茫人海中乍然相逢的情景,可當柳棠時真的出現在他眼前,他卻不敢置信, 懷疑自己看錯了。

眼淚卻不管不顧地往外流, 模糊了他的視線,偏偏他抱著銅瓿, 騰不出手來擦淚, 只能瞪大雙眼看著那個朦朧的身影走到他面前,他張了張口,艱難地發出聲音:“……棠、棠時哥哥,是你嗎?”

“是我。”

是棠時哥哥的聲音!真的是他!

扶桑想要撲進他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他, 然而雙手和懷抱已經被銅瓿占據了,只能傻傻地站在那兒, 淚如雨下。

柳棠時伸手幫扶桑擦了擦眼淚,低聲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跟我來。”

此時此刻, 扶桑哪還想得起隨更,扭頭就跟著柳棠時拐進了近旁的巷子裏。

巷道逼仄狹長, 縱橫交錯,扶桑跟著柳棠時穿行其間,七彎八拐,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最終,他們隱匿在兩堵院墻之間的夾道裏,墻內聳立著一株青松, 枝葉葳蕤,如傘般遮在他們頭頂。

扶桑放下銅瓿, 撲進柳棠時懷裏,用盡全力抱緊他。

柳棠時也用力回抱他,在扶桑的嗚咽聲中潸然淚下。

細數起來,他們的分別應當從扶桑受驚昏迷那日算起,迄今也不過一個半月而已,扶桑卻覺得他們分開了好久好久,久到好像過去了半輩子,有時候他甚至想不起棠時哥哥的容顏,只剩個依稀的輪廓。

扶桑原本以為,離開皇宮那天,他躲在清寧宮那間黑漆漆的屋子裏偷窺的那一眼,會是他此生最後一次見到棠時哥哥。他雖期冀過重逢,卻也知道希望渺茫,萬沒想到這渺茫的希望竟成了真,實在是天可憐見,幸甚至哉。

他們在這無風無雪的僻靜一隅抱了許久才舍得分開,柳棠時雙手捧著扶桑的臉,幫他拭去斑駁淚痕,嗓音溫柔又低沈:“這段日子,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扶桑眉眼含笑,語帶驕矜,“我現在貼身伺候太子殿下,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心腹了,沒人敢對我不好。”

柳棠時凝視著扶桑依舊清澈明亮的雙眼,他還是原來那副天真漫爛、嬌癡可愛的情態,不像是吃過苦、受過難的樣子。

“你是不是過得不好?”扶桑伸手去摸柳棠時不覆飽滿的臉頰,“你瘦了好多。”

柳棠時抓住扶桑的手,笑著搖了搖頭:“我也很好,這輩子從沒這麽好過。”

扶桑跟著笑了笑,又問:“對了,你怎麽知道我在嘉虞城?又是怎麽找到我的?”

柳棠時握著扶桑凍得冰涼的手,道:“說來話長,這裏太冷了,你先跟我回家,我們慢慢說。”

扶桑面色凝滯:“家?”

柳棠時微微一笑,道:“爹娘應該跟你說過罷,他們在嘉虞城購置了房產,讓我們倆在這裏安家落戶,我現下就住在我們的新家裏。走罷,回家再說。”

回家。

單是聽到這兩個字,就讓扶桑心酸眼熱。

“我不能……”他垂下眼簾,不敢看柳棠時,“不能跟你回家。”

他害怕,怕去了之後就狠不下心離開。

柳棠時意外地怔了怔,目光沈沈地盯著扶桑,話音裏隱含質問:“為什麽?”

扶桑看了看放在腳邊的銅瓿,繼而擡眼看著柳棠時,眼裏閃著淚光,怯弱道:“因為……太子需要我,我要幫他重新站起來,而且我答應過他,我要永遠陪在他身邊,我、我不能食言。”

柳棠時並沒有被說服,他不可思議道:“你才追隨太子多久,就對他這般死心塌地了?難道你要為了他,棄我和爹娘於不顧嗎?”

“不,不是這樣的……”眼淚奪眶而出,扶桑抓住柳棠時的手,急切地解釋,“我、我沒有棄你和爹娘於不顧,我是為了救你,為了爹娘的將來著想,才會求蕙貴妃幫忙,讓我代替你去流放的。”

柳棠時當然知道扶桑是為了什麽,扶桑留給爹娘的那封信,他翻來覆去看過許多遍。

他深感歉疚,再次抱住扶桑,柔聲哄道:“對不起,是哥哥一時情急說錯話了,別哭了。”

扶桑把眼淚蹭在柳棠時的衣襟上,哽咽道:“棠時哥哥,我回不了頭了,但我心甘情願,永不後悔。”

柳棠時還是無法理解:“你我雖然沒有血緣,可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這麽多年,早已和親兄弟無異。八年手足之情,竟敵不過你和太子短短十幾天的相處嗎?”

扶桑脫離柳棠時的懷抱,與柳棠時四目相對,平心靜氣地說出那個他埋藏了許多年的秘密:“我喜歡太子——不,我喜歡澹臺折玉,喜歡他十年了。”

柳棠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盯著扶桑,緘默無言。

扶桑被他看得提心吊膽,卻固執地不肯移開視線,他想用堅定的眼神讓柳棠時知曉,他說的是真的,絕非胡言亂語。

良久,柳棠時終於開口:“你知道你的好朋友春宴,為什麽會被處以烹刑嗎?”

突然聽他提起春宴,扶桑如遭雷擊,春宴被投進鑊鼎的情景在他腦海中閃現,頓時令他感到胸悶氣短,眼前發黑。他伸手抓住柳棠時的胳膊,強撐著問:“為什麽?”

“因為他和某個皇子有染,犯了宮中大忌,所以才被施以極刑。”柳棠時沈聲道,“而且春宴並非孤例,我聽爹說過,在他年輕時候,也曾親眼見過一個太監被處以烹刑,這個太監和春宴犯了一樣的錯誤。”

頓了頓,柳棠時決絕道:“扶桑,我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裏跳。今天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要帶你走。”

猝然揭開的真相猶如一把利劍,刺穿了扶桑的胸膛,仿佛時光倒流,他重回春宴死去那一天,恐懼和絕望將他吞沒,如墜深淵,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點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扶桑!”

在柳棠時的驚呼聲中,扶桑暈了過去,柳棠時接住他軟倒的身體,將他打橫抱起,立刻朝外走去。

還未走出夾道,柳棠時驀然止步,滿面驚詫地看著突如其來的男子。

咫尺之外,都雲諫立在風雪中,劍指柳棠時,冷聲道:“交出柳扶桑,饒你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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